末世第三天的清晨,陈默在防空洞门口发现了一只死兔子。
兔子躺在围墙外侧,离高压电网不到一米远。它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口,血已经流了,身体僵硬冰冷,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陈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伤口不是刀伤,不是咬伤——是撕扯伤。有什么东西用牙齿咬住了这只兔子,然后猛地一甩头,把它的脖子撕开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肌肉纤维被拉得很长,像被人扯断的湿纸巾。
肖楚南从围墙内侧探出头来,手里端着那把他还没用过的弩,表情警惕。“什么东西?”
“兔子。死了。”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围墙和树林之间的空地上没有异常,高压电网的蓝色电晕还在稳定地闪烁,围栏那边的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他回到防空洞,把兔子的事跟林婉儿说了。林婉儿正在种植区给西红柿浇水,听到“兔子”两个字,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咬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常动物。”陈默从架子上拿了一双橡胶手套戴上,从工具墙上取了一把长柄钳子,“我出去把它弄进来,看看清楚。”
“小心点。”林婉儿说。
陈默用钳子把死兔子夹进了一个密封袋,带回防空洞。他把兔子放在物资区旁边的一个不锈钢台面上——这个台面本来是准备用来处理猎物的,现在派上了用场。他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检查。
肖楚南和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他像法医一样翻来覆去地检查那只死兔子。
“脖子上的伤口是主要死因。”陈默把兔子的毛拨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颈椎断了,几乎是瞬间死亡。牙齿间距大概三到四厘米,不是犬科动物,犬科的犬齿间距更大。也不是猫科,猫科的咬合力不会造成这种撕裂效果。”
“那是什么?”肖楚南问。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见过类似的伤口。”
他没有说在哪里见过。他们都知道。
林婉儿转过身,走回了种植区。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她浇水的时候手在抖。
上午九点,陈默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他爬上了防空洞上方山坡上最高的那棵松树。
松树大概有十五米高,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他爬了将近十分钟,每爬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树枝的承重能力,到顶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脏砰砰直跳。但当他从树冠的缝隙中看向山下的江城时,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江城还在。但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城了。
街道上有烟。不是那种工厂烟囱冒的白烟,是那种黑色、浓稠、带着火星的烟,从十几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主道上的车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散落的、一动不动的小黑点——那些是废弃的车辆。有些车的车门开着,有些车的车头撞进了路边的店铺,有些车翻倒在路中间,四脚朝天像死去的甲虫。
陈默把望远镜从背包里掏出来,调到最大倍数,对准了山下最近的一条街道。那条街他走过无数次——街角有一家他经常去的早餐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做的生煎包汤汁很足。但现在,那家早餐店的卷帘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黑漆漆的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色的东西,从望远镜里看不太清颜色,但陈默知道那是血。
街上有人在走。不是正常人的走法,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步伐。它们的肩膀一高一低,脑袋耷拉着,胳膊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不自然地摆动。走得不快,但不停。一个、两个、三个……陈默数了数,那条不到两百米的街道上至少有十几个那样的东西。它们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互动,各自走各自的路线,像一群被关了马达的发条玩具。
其中一个突然停了下来。它的头慢慢转向街边一辆翻倒的电动车——电动车的警报器正在响,一声一声的,在这个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刺耳。那个东西朝电动车走过去了。不是跑的,是走的,但走得比之前快,步伐的节奏变了,像是被那个声音吸引了。它走到电动车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正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然后做了一件让陈默后背发凉的事情——它开始用头撞电动车。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陈默隔着望远镜都能看到它的额头在每一次撞击后变形。血溅了出来,溅在电动车的坐垫上,溅在地上。但那个东西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它继续撞,继续撞,继续撞,直到它的整个面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肉酱,直到它终于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后,它还在动。不是站起来,是挣扎。它的四肢在地面上抽搐、划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它的头已经看不出形状了,但它的身体还在试图站起来,还在试图继续那个它已经无法继续的动作。
陈默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他的手在抖,但他深呼吸了三次,等手不抖了,才重新举起望远镜。
又过了几分钟,那条街上发生了另一件事。
一个活人出现了。一个真正的、还活着的、正在拼命奔跑的人。他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很长,看不清脸。他在跑,拼命地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但没有停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丧尸——陈默现在愿意叫它们丧尸了,因为他想不到别的词——三个丧尸在追他。
丧尸跑得不快,但那个活人跑得更慢。他受伤了。陈默从望远镜里看到他的左胳膊用一件T恤胡乱缠着,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大片更深的颜色。他跑起来的时候左胳膊完全不动,就那么垂着,像一个多余的配件。
他跑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街边本来有七八个丧尸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后,所有的头同时转了过来。不是一两个,是所有。七八个丧尸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方向,然后同时开始移动。不是奔跑,是那种加快了的、急切的、带着某种本能的推进。
那个活人跑了不到五十米就被追上了。不是被后面的三个,是被街边冲出来的一个。那个丧尸从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突然出现,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陈默听到了尖叫声,不是他的幻觉,是真实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的,尖锐的、绝望的、撕裂的,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然后更多的丧尸扑了上去。它们不是围成一圈啃咬,是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争抢一块肉。那个活人的尖叫声很快变成了呻吟,呻吟很快变成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默正要把望远镜放下来,突然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在那堆正在撕咬的丧尸旁边,有一只流浪狗。黄色的土狗,瘦得肋骨一凸出来,站在大约十米外的一条巷子口,浑身发抖。它可能是在找食物,被声音吸引过来的。它看到了那群丧尸,也看到了丧尸中间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人。它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前腿微微弯曲,做出一个像是要扑上去又不敢的动作。
然后一个丧尸抬起头来。
它嘴里还叼着一块东西,但它不嚼了。它的头慢慢转向那只狗,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它松开了嘴里的东西,站了起来。其他的丧尸也陆续停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转向同一个方向。十秒钟之内,十几个丧尸全部面朝那条巷子口,面朝那只狗。
那只狗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跑了。它转身就跑,四条腿在地上刨得尘土飞扬,跑得飞快。丧尸们追了上去。不是全部,是最近的三四个,其他的又低下头继续撕咬那个人。但陈默注意到,那三四个丧尸在追狗的时候,跑得比追人的时候还快。
狗跑掉了。丧尸追了大概五十米就停了下来,茫然地站在路中间,像突然忘记了为什么要跑。
陈默把望远镜放下来,在树上坐了很久。
回到防空洞后,陈默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林婉儿和肖楚南。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轻描淡写,就是把事实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肖楚南打破了沉默,“它们会被声音吸引?”
“对。”
“会被血吸引?”
“对。”
“会追活人,也会追动物?”
“对。”陈默说,“那只狗比那个人跑得快,所以它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丧尸不想吃它,是因为追不上。”
林婉儿的脸色白了一下。“那山上的动物呢?野兔、山鸡,它们会不会把丧尸引过来?”
“会。”陈默说,“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丧尸之前,把能抓的动物都抓进来。要么养,要么了存冷库。”
“那如果有一天,”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在外面,被丧尸看见了——”
“不会被看见的。”陈默打断了她,“我们不会出去。”
下午一点,防空洞里还能收到几个电视台的信号,虽然画面断断续续的,雪花点比画面还多,但偶尔能拼凑出一些信息。其中一个频道在播一个所谓的“专家访谈”,请的是一个陈默没听过的生物学教授。教授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据我们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教授说,画面闪了一下雪花,又恢复了,“这些……感染者的行为模式呈现出几个明显的规律。”
“第一,它们会被声音吸引。任何超过环境背景噪音的声音都会引起它们的注意。声音越大,吸引力越强。”
“第二,它们会被移动的物体吸引。静态的物体它们基本无视,但一旦某个物体开始移动,它们就会产生反应。”
“第三,它们会被血液吸引。血液的气味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教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四,最关键的一条——它们对活物的优先度。我们对感染者进行了数十次对照观察,结果是一致的:当未感染的活体人类或动物出现在感染者的感知范围内时,感染者会放弃一切其他目标,全力追逐该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是成年还是幼体,是健康还是受伤——只要是活的、未被感染的,就是它们的第一优先级。”
“也就是说,”主持人问,“它们看见人类或者动物就会扑过来?”
“是的。”教授说,“看见人类,看见动物,听见人类或动物的声音,闻到人类或动物的气味——任何活物的信号,都会触发它们的追逐和撕咬行为。它们不会犹豫,不会被任何东西转移注意力,直到那个活物不再动了为止。”
“那它们对同类呢?”主持人又问。
教授沉默了几秒。
“同类攻击存在,但频率极低。当一个感染者感知范围内没有活人或其他活体动物时,如果某个同类发出声音、快速移动或流血,它可能会对该同类产生攻击行为。但这种攻击的强度和持续性远低于对活物的攻击。”
“也就是说,”主持人总结道,“它们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活人、活物。同类只是没有其他选择时的备选。”
“是的。”教授的声音很低,“我们是第一选择。任何活着的、没有被感染的东西,都是第一选择。”
节目到这里就断了。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然后是蓝屏,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关掉了电视。
防空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以,”肖楚南慢慢开口,“在它们眼里,一只老鼠跟一个人差不多?”
“差不多。”陈默说,“区别只在于哪个更容易追到。”
“那我们怎么办?”林婉儿的声音很轻,“我们总不能把自己变成死物吧?”
陈默站起来,走到墙上贴的那张防空洞平面图前面,用手指沿着围墙和围栏的线路画了一圈。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个范围里没有任何活物。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会动的东西。我们把树林里的动物清理净,把围墙内的杂草全部除掉,让这片区域从外面看起来——什么活的东西都没有。”
“然后呢?”肖楚南问。
“然后我们待在地下,不出声,不流血,不留下任何气味。我们从外面不存在。”
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陈默带着弩进了树林。肖楚南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弩,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个猎人——不,他们就是猎人,只不过猎场是一片即将被丧尸包围的山林,猎物是那些还活着的动物。
树林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以前这个时间,树林里应该有鸟叫、有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声音、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动物比人类更敏感,它们一定感知到了某种危险正在近,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已经跑了。
陈默在一个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只野兔。灰色的,缩成一团,眼睛瞪得很大,浑身在发抖。他没有犹豫,举起弩,瞄准,扣下扳机。弩箭射穿了兔子的头,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死了。
肖楚南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把树林里能找到的活物全部清理了一遍。三只野兔、两只山鸡、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鸟。陈默把那只小鸟放在手心里,它很小,羽毛还是绒的,嘴角嫩黄色,眼睛闭着,已经死了。不是弩箭的,是吓死的。他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的身体还是温的。
他把小鸟埋在了防空洞外面的那棵松树下。
当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份新的行为规范,打印出来贴在防空洞的每一个房间。
防空洞生存守则(末世版)
一、禁止在防空洞外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说话、走动、作设备时务必轻缓。
二、禁止在防空洞外流血。任何伤口必须在防空洞内处理,处理后的医疗废物立即焚烧。
三、禁止在防空洞外留下任何个人气味。进出防空洞必须更换外套和鞋子,换下的衣物密封存放。
四、发现围墙或围栏外有丧尸接近时,立即关闭所有光源,停止一切活动,保持绝对安静,直至丧尸离开。
五、严禁将任何活的动物带入防空洞。所有捕猎获得的动物必须在防空洞外宰处理,血液和内脏立即焚烧,肉块清洗净后方可带入冷库。
六、严禁在防空洞内存放任何有气味的生鲜食物。所有食物必须密封保存。
七、严禁在防空洞内存放任何会发出声音的物品。闹钟、音乐播放器、电子设备等必须调至静音模式。
八、任何时候,如果听到防空洞外面有丧尸的声音,立刻停止说话,停止移动,停止一切可能产生声音的活动。
九、最重要的:防空洞围墙范围内,必须保持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会动的东西。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和树林。
林婉儿看完这份规范,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条,”她说,“你是想让我们从世界上消失吗?”
“不是消失。”陈默说,“是隐形。丧尸看不见我们,听不见我们,闻不到我们。我们在这里,但我们不被发现。”
“那我们要这样多久?”
陈默看着她。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久。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找到解决这个病毒的办法。也许不会。但不管多久,我们都会在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有电,有药,有你,有楚南。我们比外面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过得都好。”
林婉儿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当天夜里,陈默又爬上了那棵松树。月光很好,能见度比白天差不了太多。他举起望远镜,扫视山下的街道。
丧尸还在走。漫无目的地走,像一群永不停歇的钟摆。街上除了丧尸之外,看不到任何活的动物。没有猫,没有狗,没有老鼠。所有的活物要么被吃了,要么躲进了最深的缝隙里。
陈默放下望远镜,从树上滑下来,回到防空洞。
倒计时已经归零了。但真正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他走进种植区,打开生长灯。粉紫色的光洒在黑土上,西红柿又红了几颗,黄瓜藤上挂着几翠绿的黄瓜,生菜和小油菜挤挤挨挨地长满了整层架子。他摘了一颗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很足,酸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虽然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全光谱生长灯的人造光。
他咽下那口西红柿,关掉了生长灯。种植区陷入黑暗,只有生活区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丧尸的猎场。任何活的东西都是猎物。
而在地下,他们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