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天,林婉儿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信号已经断了三天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服务”。是闹钟。她之前设的一个重复闹钟,每周五晚上八点,提醒自己给爸妈打电话。闹钟的铃声在安静的防空洞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默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婉儿面前,帮她关掉了闹钟。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但已经晚了。林婉儿盯着那个闹钟的界面,上面写着“给爸妈打电话”,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每周五,别忘啦!”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那个“啦”字带着波浪号,是她自己打的,那时候她还不觉得给爸妈打电话是什么需要提醒的事,只是怕自己忙忘了。现在她记起来了——上一次给爸妈打电话,是末世前三天。她跟他们说,她和陈默在外面旅游,信号不好,可能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她妈在电话那头说“注意安全啊”,她爸没说话,但她在背景音里听到他在看新闻,新闻里播的是某地的地质灾害。
林婉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婉儿。”陈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
“我没事。”林婉儿说。她的声音是平稳的,但她的手在抖。
肖楚南从生活区的上铺探出头来,看了林婉儿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什么也没说,缩了回去。
但陈默知道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末世前的那几天,肖楚南给他爸妈打过电话,说“最近不太平,多屯点东西,少出门”。他爸在电话那头说“你是不是看多了灾难片”,他妈在旁边笑着说“儿子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肖楚南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他挂了电话之后在防空洞门口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陈默自己的父母呢?末世前最后那几天,他开车回去看了一趟。他爸在店里忙生意,他妈在厨房做饭,一切都很正常。他在饭桌上说“最近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你们去乡下老家住一段时间吧”。他妈问他“什么大事”,他说“说不清楚,但你们信我一次”。他爸放下筷子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他妈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去了乡下老家。他爸说等把手头的货处理完就过去。陈默走的时候,他爸站在店门口,没有送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爸。
末世之后,所有的通讯都断了。他不知道父母在乡下怎么样了,不知道肖楚南的父母有没有听儿子的话多屯点东西,不知道林婉儿的爸妈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白天的时候他可以用工作来压住它们,但到了晚上,当防空洞安静下来,当所有人都睡了,那些虫子就开始啃他的脑子。
末世第七天,陈默从松树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山下那条公路上,有人在走。”他对林婉儿和肖楚南说,“不是丧尸。是活人。三个人,两男一女,从江城方向过来的,沿着公路往山里走。他们走得很快,不是散步,是在赶路。可能是从城里逃出来的。”
林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陈默看到了。
“他们往山里走,”林婉儿说,“是不是说明山里安全?是不是说明江城周边还有活人?是不是说明——”
“婉儿。”陈默打断了她。
林婉儿停下来了。她知道陈默要说什么。
“我们不能出去。”陈默说,“外面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也许那些人只是运气好跑出来了,也许他们后面跟着丧尸,也许他们自己就是感染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林婉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如果我们自己的家人呢?”她的声音很低,“如果他们在外面,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们也不出去吗?”
防空洞里安静了。风机嗡嗡地转着,冷库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默默,”肖楚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爸妈还在江城。末前我跟他们说屯东西,他们没听。我跟他们说少出门,他们觉得我在开玩笑。末世第三天的时候,我还能打通我爸的电话,他说外面乱了,到处都是疯子在咬人,他们躲在二楼的卧室里不敢出来。我让他不要开门,不要出声,等我来接他们。他说好。”
肖楚南停顿了一下。
“然后信号就断了。再也没有打通过。”
陈默看着他。肖楚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快,像心跳。
“楚南,你爸妈在江城哪个区?”
“江汉区。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陈默沉默了。江汉区是江城的老城区,人口密度大,街道狭窄,丧尸的密度一定很高。六楼没有电梯,背着两个老人从六楼下来,穿过满是丧尸的街道,再走十几公里山路到防空洞——这个路线的存活率,他不敢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肖楚南说,“你在想我爸妈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但我不需要他们走过来,我可以走过去接他们。”
“走过去?”
“我有车。那辆依维柯,装甲改装过的,轮胎换了防爆胎,油箱加满了。我可以开车进江城,到我爸妈楼下,上楼接他们,然后开车回来。”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楚南,你知道现在江城是什么样子吗?街上全是丧尸,路被废弃的车堵住了,你不知道哪条路能走通,你不知道那栋楼里有没有被感染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肖楚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了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妈还在那里,我还活着,我有车有武器有防弹背心。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防空洞里又安静了。林婉儿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没有说话。但陈默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两个字——爸爸,妈妈。
陈默闭上眼睛。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积分余额。末世之后他再也没有上缴过黄金,积分还是之前剩下的那一点点,连一张像样的蓝图都换不了。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蓝图,是一个决定。
他睁开眼睛。
“婉儿,你爸妈在哪里?”
林婉儿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江城郊区,翡翠湾别墅区。末前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多屯东西,少出门。我爸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做。我妈……我妈胆子小,她一定吓坏了。”
翡翠湾别墅区。陈默知道那个地方。林婉儿家的别墅就在那里,那栋他差点改造成堡垒的别墅。位置在江城郊区,人口密度低,别墅区的围墙虽然不高,但至少能挡住一些丧尸。如果林婉儿的爸妈听了她的话,提前屯了物资,锁好了门窗,他们也许还活着。
“婉儿,那栋别墅我们之前改造过一些,虽然没完工,但窗户都加了防盗网,门也换过了。你爸妈如果待在里面不乱跑,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是?”林婉儿的声音发抖,“你跟我说应该是?”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楚南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物资区,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水、压缩饼、急救包、弩箭、防毒面具。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犹豫。
“楚南,你什么?”陈默问。
“准备。”肖楚南头也不抬,“明天一早出发。”
“我没说可以出去。”
肖楚南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陈默。“默默,你听我说。这几个月你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情,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决定。那是我爸妈。”
陈默看着他。肖楚南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我也去。”林婉儿站起来,“我要去找我爸妈。”
“婉儿——”
“陈默,”林婉儿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很少做的事情,“你问过我,为什么信你。我说过,我相信你这个人。现在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能找到我爸妈,能带他们回来?”
陈默看着她的脸。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之前的无数次沉默中流了,现在的她眼睛涩,眼眶泛红,但目光坚定得让人心疼。
“你们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陈默的声音很低。
“知道。”两个人同时说。
“你们知道出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又是同时。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机嗡嗡地转着,空气过滤装置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冷库的压缩机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坟墓。
“好。”他说。
林婉儿和肖楚南同时看向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陈默站起来,走到武器存放区,取下三把弩,三件防刺背心,三个头盔,三个对讲机。“我陪你们去。”
“默默,你不用——”
“我陪你们去。”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防空洞是我建的,车是我改的,路是我探的。你们要去送死,我拦不住,但至少让我开车。”
肖楚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婉儿走过来,握住陈默的手,攥得很紧。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生活区的桌子旁边,摊开一张江城地图——这是陈默末世前从网上下载打印的,A0尺寸,铺满了整张桌子。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丧尸的预估密度、路障位置、安全通道和未知区域。
“三条路线。”陈默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线,“第一条,从北郊进江汉区,这条路最近,但要穿过老城区,丧尸密度最高。第二条,绕城高速,远一倍,但高速上应该比较空旷,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堵车。第三条,走江堤,沿长江大堤进市区,这条路最远,但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肖楚南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我选第一条。最近,最快。”
“第一条的风险——”陈默想说什么,但肖楚南抬手打断了他。
“风险我知道。但每多耽误一个小时,我爸妈的危险就多一分。”
陈默看了一眼林婉儿。她在地图上找到了翡翠湾别墅区的位置,用手指圈了一下。
“我家在郊区,丧尸密度应该不高。我可以一个人去,你们去江汉区接楚南的爸妈,然后我们在某个地方汇合。”
“不行。”陈默和肖楚南同时说。
林婉儿看了看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末世以来第一次露出有点像笑的表情。
“那你们说怎么安排?”
陈默想了想。“这样:我们先一起去江汉区,把楚南的爸妈接上车,然后一起去翡翠湾,接婉儿的爸妈。路线我重新规划一下,从北郊进,走江汉区外围,老城区,然后从西郊绕到翡翠湾。路程会多半个小时,但安全系数高很多。”
肖楚南和林婉儿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头。
计划定下来了。明天一早出发。
剩下的时间,三个人都在做准备。
陈默检查了三辆车的状况。福特全顺是主力,装甲最厚,空间最大,他决定开这辆。依维柯作为备用,加满了油,停在围墙内侧,钥匙放在指定位置。大通B型小巧灵活,他让林婉儿开这辆——不是让她单独行动,是万一主力车出问题,她可以快速撤离。
他检查了武器。三把弩全部上弦,弩箭装填好,每人配二十支。防刺背心每人一件,头盔每人一个,护目镜每人一副。他还从武器架上拿了两把砍刀和一把长矛,放在车后座,以备不时之需。
林婉儿在整理医疗包。她把手术器械包、缝合针线、止血带、绷带、碘伏、抗生素全部塞进了一个大的防水袋,又额外装了两瓶生理盐水和一袋输液器。她的动作很熟练——这几个月她从她妈的药店拿了那么多药品,拆箱、分类、存放,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肖楚南在往车里搬物资。水、压缩饼、能量棒、巧克力——高热量的东西,可以快速补充体力。他还塞了两床毯子和一个睡袋进去,万一需要在车上过夜,至少不会冻着。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而专注。
凌晨两点,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了。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围墙上的高压电网。淡蓝色的电晕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层薄薄的光幕。树林外围的围栏上,同样的光芒沿着两千米的周长蜿蜒开去,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幅发光的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婉儿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不睡一会儿?”她问。
“睡不着。”陈默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并肩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山林。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燥的寒意,吹得松树枝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默默。”
“嗯?”
“你说,我爸妈还活着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你跟他们说过要屯物资,要锁好门窗。那栋别墅我们改造过一部分,窗户都有防盗网,门也换了。如果他们听了你的话,没有乱跑,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林婉儿重复了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
“婉儿,我不能给你保证。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们会尽力。尽全力。”
林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从来都知道。”
肖楚南没有出来。他坐在生活区的床上,面前放着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和他爸妈的合影,几年前拍的,他还没有毕业,他爸头发还没有白,他妈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多。他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把照片取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种植区,打开了生长灯。粉紫色的光洒在黑土上,西红柿又红了几颗。他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让他想起了末世前的夏天,想起他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他爸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的样子。
他把生长灯关掉,走回生活区,躺在上铺,闭上眼睛。
末世第八天,凌晨四点。
陈默第一个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走到厨房区,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小油菜,又从冷库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早餐摆上桌的时候,林婉儿和肖楚南也醒了。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粥很稠,小油菜很嫩,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咬开的时候还能尝到肉的鲜味。
吃完饭,陈默把防空洞的所有设备检查了一遍。净水器运转正常,太阳能系统蓄电池满电,冷库温度稳定,空气过滤装置滤芯净,高压电网和围栏通电正常。他把防空洞的钥匙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带着,一份锁在物资区的保险柜里——万一他们回不来,钥匙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会有其他人找到这个地方,用上这里的物资和设备。
“出发前,最后说一遍规则。”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林婉儿和肖楚南,“第一,不下车,除非万不得已。第二,不跟任何人接触,不管对方看起来多可怜。第三,看到丧尸不要慌,它们的速度追不上车。第四,如果车辆被围困,不要犹豫,直接冲过去。第五——”
他顿了顿。
“第五,如果有人被咬了,不要隐瞒。我们有药,有手术器械,有隔离区。隐瞒会害死所有人。”
林婉儿和肖楚南同时点了头。
陈默拉开了防空洞的铁门。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晨光中,围墙上的高压电网还在闪烁。空气很冷,很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烧焦的东西,又像是腐烂的东西,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
陈默走到福特全顺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林婉儿坐进副驾驶,肖楚南坐进后排。三把弩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防刺背心穿在身上,头盔放在脚边,对讲机别在腰间。
陈默进钥匙,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围墙上的高压电网似乎感应到了震动,蓝色的电晕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他把车开出围墙铁门,沿着山路缓缓下行。后视镜里,防空洞的铁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体的轮廓中。
林婉儿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肖楚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车沿着山路拐了一个弯,江城出现在前方。
那座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还没有醒来的巨人。街道上的丧尸还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远处看只是一些移动的小点,像蚂蚁,像灰尘,像这个城市身上长出的某种丑陋的皮肤病。
陈默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福特全顺加速冲下了山坡,车顶的太阳能板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装甲钢板下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下的江城越来越近了。
而防空洞,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