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40:03

福特全顺沿着山路往下开的时候,车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舒适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安静。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陈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山路两边的树林在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树枝上挂着霜,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开得不快,不是因为路况不好——哈弗H5虽然换了越野胎,但这条山路他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开——是因为他不知道山下等着他的是什么。

“默默。”林婉儿突然开口了。

“嗯?”

“我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吧。”

陈默看了她一眼。林婉儿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但没有聚焦。她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路,她是在看一段已经过去了的、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一些,”林婉儿说,“我爸做房地产的,我妈开连锁药店。但这些是明面上的。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我爸那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管,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末前那段时间,我不是帮你拿了那么多药吗?我妈问我什么用,我说捐山区。她信了,但我觉得我爸没信。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问我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我说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家里有资源’。”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我当时没跟他说实话。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跟他说,让他和我妈多屯点东西,少出门。他没问为什么,第二天就让人把别墅的地下室堆满了米面油。还装了发电机,买了对讲机,甚至让人把窗户用钢板焊死了。”

陈默微微侧了一下头。焊死窗户——这不是一个“不信”的人会做的事情。林婉儿的父亲嘴上什么都没问,但行动上什么都做了。这种不动声色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你爸是个聪明人。”陈默说。

“他是,”林婉儿的声音有些涩,“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聪明到能躲过这一劫。”

车里又安静了。

“你还有个妹妹?”陈默问。他记得林婉儿提过,但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关于这个妹妹的信息。

林婉儿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嗯。林雨桐,在省城上大学,大二,学的建筑设计。”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末前我跟她打过电话,让她请假回家,她说马上期末考试了,不想耽误。我跟她说这次不一样,不是普通的什么事情,是很严重的事情。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神经过敏,说网上那些消息都是假的,说有老师在盯着,不让随便离校。”

林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是‘你保重’。她说‘姐你也是’。然后就挂了。”

陈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儿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她学校的地址你有吗?”

“有。省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陈默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省城在江城西北方向,高速过去大概三个小时。但现在高速可能已经不通了,走省道的话要四五个小时。而且省城是大城市,人口密度比江城还大,丧尸的情况只会更糟。

他没有说这些。现在说这些,只会让林婉儿更绝望。

“我们先接你爸妈和楚南的爸妈,然后想办法去省城。”陈默说,“一步一步来。”

林婉儿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

后座传来肖楚南的声音。

“该我说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肖楚南靠在后座上,双手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平静,但陈默认识他四年了,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岩浆。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肖楚南说,“我爸做建材,我妈开超市。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其实我爸那个人——怎么说呢——他是个好人,但他不怎么会表达。”

肖楚南顿了一下。

“末前那几天,我回家了一趟。我跟他们说要多屯东西,我爸说‘你是不是被那个陈默洗脑了’。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也是为咱们好’。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他们不信。我只是把能想到的东西都给他们准备了一份——米、面、油、方便面、矿泉水、药品、绷带、碘伏,还有两箱矿泉水。我妈问我拿这些东西什么,我说‘备用’。她没再问了。”

“你爸后来有没有做什么准备?”林婉儿问。

肖楚南苦笑了一下。“他嘴上说不信,但第二天他去超市搬了十袋大米回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说‘你爸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硬,心里软’。”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肖楚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你还有个姐姐?”陈默问。这件事肖楚南提过一次,很久以前,喝多了的时候。

肖楚南沉默了几秒。

“嗯。肖楚瑶,比我大四岁,在省城大学当辅导员。”

陈默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省城大学。林雨桐也在省城大学。

“她学的什么专业?”

“心理学。毕业后留校了,在学生处做辅导员。”肖楚南的声音变得很低,“末前我跟她打过电话,她说学校已经封校了,只进不出。学生都在宿舍里,老师在轮流值班。她说情况不太好,学校外面已经乱了,但校门还能守住。我问她有没有准备物资,她说学校食堂囤了一些粮食,但不知道够吃多久。”

“你跟她说了防空洞的事吗?”林婉儿问。

“说了。她说她知道了,但如果她走了,那些学生怎么办。”肖楚南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她是辅导员,那些学生都是她一手带上来的,她不能丢下他们。”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机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陈默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省城大学,林雨桐和肖楚瑶都在那里。如果学校真的封校了,如果校门还能守住,如果食堂还有粮食,那么短期内她们可能是安全的。但长期呢?粮食会吃完,水会断,电力会崩溃,而丧尸不会自己消失。

他需要做一个计划。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接上林婉儿和肖楚南的父母。但省城大学必须在计划里。

“楚南,”陈默说,“你姐在省城大学具体哪个校区?”

“主校区,在省城西北边,靠近郊区。她说那个校区地势高,围墙也高,相对安全一些。”

陈默在脑子里调出了省城的地图。省城大学主校区他知道,以前出差去过一次。校区确实在西北郊区,周边是农田和低密度住宅区,不像市中心那么拥挤。如果丧尸的密度和人口密度成正比,那么那个区域的丧尸应该比市中心少很多。

“等我们接上你爸妈和婉儿爸妈,我们就去省城。”陈默说。

肖楚南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婉儿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那种找到了同路人的安心。

“默默,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陈默说,“等我们把人都接回来了,你再谢也不迟。”

车开到了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山路变成了公路。公路两边的景象让车里的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路面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小轿车、SUV、货车、公交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翻倒在路边的沟里,有的车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车窗上有血迹,不是喷溅状的,是抹上去的,像有什么东西用手掌蘸着血在玻璃上抹了一把。

陈默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废弃的车辆。福特全顺的装甲够厚,但他不想冒险撞开那些车——谁知道车里面有什么东西。

“那边。”林婉儿突然说,手指着公路右侧的一片空地。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空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不,不是躺着,是趴着。它的身体从腰部被撕开了,内脏流了一地,但它还在动。它的手在刨地,指甲已经磨没了,手指磨出了骨头,但它还在刨。它在往前爬,朝着公路的方向爬,非常慢,非常艰难,但非常执着。

“别看。”陈默说。

林婉儿把脸转向了车窗那边。

车继续往前开。公路两侧的农田里,玉米秆还立在地里,已经枯黄了,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鸟从田里飞起来,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了下去。陈默看着那些鸟,想起了一件事——丧尸会攻击动物。鸟会飞,丧尸抓不到,但那些不会飞的动物呢?田里的老鼠、兔子、黄鼠狼,它们要么被吃了,要么躲起来了。

公路上的丧尸开始出现了。先是零星的几个,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像雕塑。听到车的声音后,它们的头同时转了过来。陈默看到了那个画面——十几个丧尸,站在不同的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齐刷刷地转头,像排练过一样。

然后它们开始动了。不是跑,是那种加快了的、急切的、带着某种本能的推进。它们朝公路走来,朝车的声音走来。

“坐稳了。”陈默踩下油门,福特全顺加速冲了过去。

丧尸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陈默看不清它们的脸,也不想看清。他只知道它们的身形是人形的,但动作不是人的动作。人的动作是流畅的、连续的、有目的的;它们的动作是断裂的、重复的、没有目的的。像某种出了故障的机器,在被错误指令驱动着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车开出去几百米后,后面的丧尸已经看不见了。但前面又出现了新的丧尸,站在路边,站在路中间,站在废弃的车顶上,站在一切可以站的地方。

陈默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江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座城市的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雾霾,是烟。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来的、黑色和灰色交织的、带着火星的烟,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

而他们的家人,就在那片烟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