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五十七天到第七天之间的这五十天,陈默把它叫作“漫长的收尾”。
不是因为他没事可做,恰恰相反,事情多得让他喘不过气。但和之前那种疯狂的、昼夜不分的赶工不同,这五十天里他做的大多是琐碎的、重复的、不需要蓝图也不需要黄金的事情——整理、分类、清点、补充、再整理、再分类、再清点、再补充。
物资清单他打印出来贴在防空洞的墙上,A1尺寸的大纸,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数量、保质期、存放位置。食品区:大米3.5吨、面粉2吨、食用油800升、盐200公斤、糖150公斤、方便面400箱、压缩饼200箱、罐头600罐、脱水蔬菜50公斤……药品区:抗生素类230盒、消炎止痛类400盒、外伤处理类无数、手术器械包4套……工具区、武器区、净水区、能源区、种植区、冷库区,每一区都有单独的清单,每一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
他花了十天时间把整个防空洞打扫了一遍。不是普通的打扫,是那种强迫症级别的整理——货架上的罐头标签全部朝外,生产期近的放后面、远的放前面;药品箱按用途分类,急救用的放在最外面、慢性病用的放在最里面;工具墙上的每一把扳手、每一把螺丝刀都按尺寸排列,从小到大,从左到右。
肖楚南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快疯了?”他问。
“没疯。”陈默说,“疯了就不会这么有条理了。”
“有条理的人不会在防空洞里摆一个工具墙。”肖楚南指着那面整齐到变态的工具墙,“你这个是强迫症晚期。”
陈默没理他,继续整理下一箱物资。
倒计时第三十天的时候,陈默把父母接来防空洞看了看。他没有说末的事,只说自己在山上弄了一个“应急避难所”,让他们熟悉一下路和环境。他爸站在防空洞里环顾四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了”的惊讶。他妈倒是很高兴,说这里冬暖夏凉,以后夏天可以来避暑。
陈默没有说“以后夏天可能只能在这里过了”。他只是笑了笑,带他们把防空洞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告诉他们净水器怎么用、发电机怎么开、高压电网的控制箱怎么作、应急出口在哪里。
临走的时候,他爸站在防空洞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深褐色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沉稳和不多问的克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爸。就是觉得……有备无患。”
他爸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陈默站在山路上,看着父母的车尾灯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站了很久。
倒计时第十五天的时候,林婉儿来了。
她自己开车上来的,没有提前打电话。陈默正在种植区给西红柿授粉——用一小毛笔一朵花一朵花地点,没有蜜蜂的子,人工授粉是唯一的办法。他听到防空洞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林婉儿站在甬道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恍惚。
“默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在做什么?”
陈默放下毛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一直没问你,”林婉儿的眼睛红了,“这几个月你花了多少钱?借了我二十万,借了楚南八万,贷了三十万,我后来又给了你六十万,你爸妈那边还拿了二十五万。一百多万。你月薪六千多,你还得起吗?”
陈默没有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林婉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不是普通的应急准备,不是那种什么自然灾害、经济危机,你是认真的,你真的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对不对?”
陈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滴悬在睫毛上还没落下来的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婉儿,”他说,声音很低,“你进来,我慢慢告诉你。”
他带林婉儿走遍了防空洞的每一个角落。物资区、净水区、能源区、冷库区、种植区、武器存放区、生活区、娱乐区——每一个区域他都停下来,告诉她这是什么的、为什么要做、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材料。
林婉儿一路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陈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苍白。
最后他带她走到生活区的桌子旁边,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个文件夹——“最后的夏天”。
一千二百七十三张照片,从大理的第一张到厦门的最后一张,每一张都记录着那个十四天的旅程。洱海的出、成都的火锅、西安的兵马俑、重庆的夜景、长沙的口味虾、厦门的落。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的笑脸,和他在她身边的样子。
“你拍这些照片的时候,”陈默说,“我就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了。”
林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陈默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告诉你一百多天后世界要毁灭了?告诉你丧尸要来了?告诉你要在地下防空洞里生活不知道多久?你会信吗?”
“我会信!”林婉儿哭了出来,“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过?”
陈默沉默了。
“你这个人,”林婉儿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气又心疼,“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说。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是为我好?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有多担心你吗?你瘦了那么多,你天天不在家,你从来不跟我说你在什么,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了你知不知道!”
陈默愣住了。
分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但他的行为在林婉儿看来,确实像是一个要分手的人——突然冷淡、经常消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林婉儿这两个月承受了多少不安全感。
“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陈默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
【距离末降临:14天22小时07分33秒】
“十五天。”他说,“不到半个月。”
林婉儿的呼吸顿了一下。她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十五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我们还有十五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这十五天,我不回去了。我跟你一起待在这里。”
“你爸妈那边——”
“我会跟他们说,我和你在外面旅游。”林婉儿的声音很平静,“这不算撒谎,我们确实在旅游。只不过旅游的地方是一个防空洞。”
陈默看着她的脸,那张哭过之后还带着泪痕的脸,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疲惫、焦虑、恐惧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不孤单了。终于不孤单了。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林婉儿抓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
“剩下的十五天,”她说,“我们一起过。”
倒计时第七天。
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山下的江城。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燥的寒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这七天里,他做了最后的冲刺。
服务器里又加了两块硬盘,总容量突破了100TB。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动画片、综艺、游戏、音乐、电子书、实用资料——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塞了进去。他用最后剩下的积分换了一张【离线医疗数据库-20】,二十积分,把一整部外科手术教材和急救手册存进了服务器。
防空洞外面的围栏他重新加固了一遍,每一个水泥柱都用混凝土重新浇筑了底座,每一段高压导线都换了新的。高压电网的控制箱加了备用电源,确保在主电池组耗尽的情况下,还能用备用电池维持至少四十八小时的供电。
种植区的小苗已经长成了大苗。西红柿红了第一批,黄瓜可以摘了,生菜和小油菜已经收了两茬。他把收获的蔬菜一部分放进冷库,一部分留在地里继续长。黑土里的蚯蚓是他专门从外面挖来的,在土壤里钻来钻去,帮着松土和增肥。
冷库里的肉类已经超过了五百公斤。除了之前捕猎的野兔和山鸡,他又从市场上买了半头猪、两只羊、几十只鸡,全部处理好、分割好、真空包装、贴上标签。冷库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肉块,像一个迷你的屠宰场。
武器他最终还是做了枪。不是真正的枪,是蓝图库里的【简易弩-40】——四十积分,用钢材和弓弦材料造出来的弩,射程八十米,威力可以穿透丧尸的头骨。他造了三把弩,配了上百支弩箭。弩箭的箭头可以回收利用,只要不射丢,就能反复用。
他还做了【基础防御装备-25】——用凯夫拉纤维和钢板做了三件防刺背心,可以在近距离接触丧尸时保护腹部不被咬穿。二十五积分,花得不心疼,因为这件背心可能比任何武器都更能救命。
倒计时第三天,肖楚南搬进了防空洞。
他带来了一车物资——柴油发电机、便携式炉具、睡袋、防垫、对讲机、照明设备,还有一些陈默没来得及准备的东西。他站在防空洞里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这地方真大”变成“这地方真结实”,最后定格在“这地方真能住人”上。
“默默,”肖楚南说,“我爸妈那边,我安排好了。”
陈默看着他。
“我跟他们说,我要跟你们出去旅游,可能一段时间不回来。我给他们留了一批物资,米面油够吃半年的,药也备了一些,还给我爸留了一封信。”肖楚南的声音有些发涩,“信里没说什么,就是让他们保重。等这一切结束了……如果能结束的话……我再回去找他们。”
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风机嗡嗡地转着,空气过滤装置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们会没事的。”陈默说。
肖楚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到物资区,开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分类放好。背影很挺拔,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倒计时第二天,林婉儿回家了。
她回去跟父母吃最后一顿晚饭。陈默本来想陪她去,但她拒绝了。
“我一个人去就行,”林婉儿说,“你去了反而不好解释。你在我爸妈眼里还是那个‘把女儿拐跑’的男人,你突然出现他们会更奇怪。”
陈默没有坚持。他送她到防空洞门口,看着她的车沿着山路下去。
林婉儿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做饭。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播着某地的地质灾害和某国的政治动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
“爸,妈,我回来了。”林婉儿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正在炒菜的妈妈。
“哎哟,怎么了这是?”她妈被她抱得一愣,“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她妈转过身看着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是不是跟默默吵架了?”
“没有,我们好着呢。”
“那你这是怎么了?”
林婉儿把脸埋在她妈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厨房的油烟味,熟悉得让人想哭。
“妈,你跟爸要注意身体。药要按时吃,不要太累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赶紧去医院。”
她妈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林婉儿笑了,笑得眼眶泛红。“没有,就是觉得……该多陪陪你们。”
那顿晚饭她吃了很久。她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说了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刚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六两,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她妈在旁边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林婉儿坐在中间,左手牵着她爸,右手牵着她妈,用力记住了每一秒。
晚饭后她帮她妈洗了碗,陪她爸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说“我回去了”。
她妈说“这么晚还回去?今晚住家里吧”。
她说“默默在等我”。
她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留。
林婉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爸忽然开口了。
“婉儿。”
“嗯?”
“不管发生什么,爸妈都在。”
林婉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回头,怕一回头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开出去很远了她才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擦眼泪,发动车子,往防空洞的方向开去。
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两边的树林黑黢黢的,像两道沉默的墙。她开得很慢,倒计时在她脑子里跳动着——还有两天,还有四十多个小时,还有不到两千分钟。
回到防空洞的时候,陈默站在门口等她。他穿着那件旧卫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婉儿熄火下车,走到他面前,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我回来了。”她说。
“嗯。”陈默说,“回来就好。”
倒计时最后一天。
陈默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敲了一下。他睁开眼,防空洞的灯还亮着,柔和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林婉儿睡在上铺,呼吸平稳而均匀。肖楚南睡在下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陈默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种植区,打开生长灯。粉紫色的光洒在黑土上,西红柿又红了一批,黄瓜藤上挂着几翠绿的黄瓜,生菜和小油菜挤挤挨挨地长满了整层架子。他摘了几黄瓜、一把小油菜,又从冷库里拿了几个鸡蛋,到厨房区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小油菜,拍了几黄瓜。
早餐做好之后,他叫醒了林婉儿和肖楚南。三个人坐在生活区的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粥很稠,小油菜很嫩,黄瓜很脆。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宁静。
吃完早餐,陈默做了一次全面的系统检查。
净水器:运转正常,出水清澈,TDS值在标准范围内。反渗透系统:压力稳定,膜组件完好,产水量足够三人饮用。
太阳能系统:蓄电池组电量百分之九十一,四十块太阳能板表面清洁,接线完好。高压电网和围栏:脉冲控制器工作正常,高压导线无破损,绝缘子无裂纹。
冷库:温度零下九点六度,压缩机运转正常,门封条完好。
空气过滤装置:两台运转正常,滤芯净,出风口风量充足。
种植区:西红柿、黄瓜、生菜、小油菜长势良好,土壤湿度适宜,灯光定时器正常。
武器:三把弩上弦顺滑,弩箭一百二十支全部在库。
物资:所有物资清点一遍,数量无出入,保质期无异常。
服务器:开机自检通过,硬盘全部在线,数据完整。
陈默在清单上每一项后面打了一个勾。全部合格。
倒计时六个小时的时候,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山下的江城。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开始往西沉。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主道上的车灯汇成两条光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错流动,从高空看下去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
他不知道今晚过后,这些灯还会不会亮。
林婉儿从防空洞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穿着一件厚实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皮肤在暮色中依然白得发光。她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陈默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我也是。”林婉儿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这些灯,今晚之后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
陈默握紧了她的手。“我们还能看到别的灯。防空洞里的灯,生长灯的粉紫色,投影仪的灯光。我们还能看到很多灯。”
林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倒计时一个小时。
肖楚南把三辆房车开进了防空洞围墙内。福特全顺、依维柯、大通B型,三辆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围墙内侧的停车位上。车顶的太阳能板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缕光,车身装甲上的焊点清晰可见。
他把三辆车的油箱全部加满,备用油桶也装满了,一共储备了四百升柴油和两百升汽油。这些燃料够三辆车跑上几千公里,如果防空洞真的守不住了,他们还有最后一条路——跑。
倒计时十分钟。
三个人坐在防空洞主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投影仪开着,但没有放电影,只是投射出一个蓝色的待机画面。风机嗡嗡地转着,空气过滤装置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水龙头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储水桶,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陈默调出系统面板,看着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
【距离末降临:00小时09分27秒】
九分钟。五百四十秒。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防空洞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承诺。
他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信号满格,运营商的名字还亮着。再过几个小时,这个信号就会消失,这个手机就会变成一块没有用的砖头。但手机里的照片不会消失。一千二百七十三张照片,锁在服务器里,锁在他的记忆里。
“默默。”林婉儿的声音很轻。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陈默转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在一起。”他说。
“你们俩能不能别煽情了,”肖楚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沙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默和林婉儿同时转头看他。肖楚南坐在下铺,双手交叉抱在前,表情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吊儿郎当,但眼眶是红的。
“楚南。”陈默说。
“嗯。”
“谢谢你。”
肖楚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投影仪。
倒计时归零。
陈默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0天0小时0分0秒。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没有丧尸从地底下钻出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防空洞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风机还在嗡嗡地转,生长灯还在发出粉紫色的光,冷库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一下沉闷的震动,然后又安静了。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不是他的幻觉。是真实的声音,从山下的方向传来的,尖锐的、撕裂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声尖叫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山下的江城,灯火通明的江城,在倒计时归零的这一刻,突然被尖叫淹没了。
林婉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死死攥着陈默的衣角,指节发白。肖楚南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默站起来,走到防空洞门口,推开那扇加固过的铁门,站在围墙内侧。
山下的江城,那些灯还在亮着。但那些灯光的下面,正在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尖叫还在继续。此起彼伏的,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一首没有人想听的交响乐。偶尔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汽车喇叭的声音、不知道什么东西爆炸的沉闷巨响。
陈默站在高压电网后面,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那些正在一盏一盏熄灭的灯,忽然想起了饼叔。
那个老大爷,那个卷饼,那句“今天这个卷饼不一样”。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饼叔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那个系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了第9527个吃卷饼的人来拯救这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
饼叔给了他一本书。一本关于末、丧尸、病毒、黄金、蓝图、防空洞、电网、净水器、太阳能、冷库、种植、武器、服务器的书。一本写满了一百八十天的书。
而这本书的第一章,从他在步行街摔倒的那一刻,就已经翻开了。
现在,最后一章开始了。
陈默转身走回防空洞,关上铁门,拧紧了所有的锁。他穿过甬道,走进主空间,站在林婉儿和肖楚南面前。
“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
而地下,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