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轮,郭易的对手是一个炼气六层的法修。
法修和剑修不同。剑修近身搏,法修远程轰击。这个法修站在擂台的最远端,在郭易冲过去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法术的吟唱。
一道火球从她的掌心飞出,朝郭易的面门砸来。
郭易没有躲。他抬手,一掌拍散了火球。火焰在他的掌心炸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的头发被烧焦了几缕,但他的皮肤没有受伤。《铸骨诀》四层的皮肤,普通的火系法术已经伤不到他了。
法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立刻变招——冰锥、风刃、雷击,一连串的法术像连珠炮一样朝郭易轰来。
郭易顶着法术往前冲。冰锥刺在他身上,碎了;风刃劈在他身上,散了;雷击劈在他身上,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继续往前冲。
法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转身就跑——在擂台上跑。但擂台的面积有限,她能跑到哪里去?
郭易追上了她。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认输。”他说。
法修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认输。”
第七轮。
第八轮。
第九轮。
郭易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赢。他的名声像野火一样在灵霄宗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外门弟子——这个用木剑、用拳头、用身体硬扛一切攻击的疯子。
他的身体在战斗中不断地受伤,又在始源之心的力量下不断地愈合。每一次受伤,他的身体都会变得更强一点——皮肤更韧一点,肌肉更密一点,骨骼更硬一点。
他在战斗中进化。
第九轮结束后,郭易站在了前十的门槛上。
他的下一个对手,是赵横舟。
赵横舟。炼气七层巅峰,金火双灵,上品金灵,北凉赵家的嫡子。从大比开始到现在,他一场未败,每一场都以绝对的优势碾压对手。
他是夺冠的最大热门。
郭易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在试炼中和赵横舟对了一拳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们迟早会在擂台上相遇。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顾长安在擂台下面找到他,表情严肃。
“赵横舟的剑法比宋青书强不止一个档次。”顾长安说,“他的剑是真正的法器——‘斩风’,北凉赵家的传家之宝。据说那柄剑里封印着一缕金丹期修士的剑意,全力催发的时候,能斩出金丹期的一击。”
他看着郭易。
“你的身体扛不住金丹期的一击。”
郭易沉默了一会儿。
“他敢用吗?”郭易说,“这是内门大比,点到为止。他用金丹期的剑意了我,他自己也会被处罚。”
“他不会你。”顾长安说,“但他会让你失去战斗能力。他不需要你,只需要让你站不起来。”
郭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上擂台的时候,赵横舟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年不见,赵横舟的变化不小。他比之前更高了,肩膀更宽了,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但比一年前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沉稳,而是一种……认真。一种“你值得我认真对待”的认真。
他腰间挂着的那柄短刀——斩风——郭易今天第一次看见它出鞘。刀身不长,约二尺,通体黑色,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水的波纹。纹路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沉睡的血脉。
“郭易。”赵横舟说。
“赵横舟。”郭易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赵横舟拔出了斩风。
刀出鞘的瞬间,郭易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意——不是赵横舟的意,而是刀本身的。那柄刀里封印的金丹期剑意在苏醒,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唤醒,睁开了眼睛。
郭易握紧了木剑。
他知道木剑挡不住斩风。但他还是把它握在手里。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木剑——是他的身体。
赵横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比宋青书快了一倍不止。斩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朝郭易的肩膀劈来。这一刀没有灌注全力,但已经比宋青书全力的一剑更强了。
郭易没有硬接。他侧身躲开,木剑从侧面刺向赵横舟的肋下。
赵横舟的刀收了回来,刀面挡住了木剑的刺击。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郭易的虎口震了一下,木剑差点脱手——赵横舟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两人错身而过。
郭易退了三步,赵横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的力量比一年前大了不少。”赵横舟说,“但还不够。”
他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劈在郭易不得不挡的位置——咽喉、心脏、丹田、太阳。郭易用木剑挡了四刀,第五刀的时候,木剑终于承受不住了。
咔嚓。
木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郭易握着半截木剑,看着赵横舟。
赵横舟没有趁胜追击。他停下来,看着郭易手里的断剑。
“你没有别的武器了?”赵横舟问。
“有。”郭易说。
他把断剑扔在地上,握紧了拳头。
赵横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想用拳头对我的刀?”
“嗯。”
赵横舟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没有轻视。
“来吧。”
郭易冲了上去。
他用拳头对斩风。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行为。但郭易不是疯子——他有他的理由。斩风虽然锋利,但它只是一柄短刀。短刀的攻击距离短,只要他贴得足够近,赵横舟的刀就施展不开。
他需要的是——近身。
赵横舟看出了他的意图。他后退,拉开距离,斩风横在身前,不让郭易靠近。
但郭易比他快。
《铸骨诀》四层的身体,爆发力远超同阶修士。他的双腿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在赵横舟后退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贴了上去。
他的左手抓住了赵横舟握刀的手腕。
赵横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要抽回手,但郭易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抽不回来。
郭易的右拳砸向了赵横舟的面门。
赵横舟的头后仰,拳头从他的鼻尖上方掠过。但郭易的拳头不是终点——他的膝盖才是。
他的右膝顶在了赵横舟的腹部。
赵横舟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护体灵力在腹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了郭易膝击的大部分力量。但郭易的力量太大了,那一层屏障被撞得剧烈震荡,赵横舟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怒了。
斩风上的暗红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那缕被封印在刀中的金丹期剑意——苏醒了。
郭易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碾压性的力量从斩风中涌出来,像一头从笼子里冲出来的猛兽。他的手指被那股力量震开,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撞在擂台的护栏上,护栏碎裂,他摔在了擂台边缘。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他的右手在流血——不是皮外伤,而是肌肉和筋腱被震裂了。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使不上力气。
赵横舟握着斩风,站在擂台中央。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血管。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催动金丹期的剑意,对他的消耗也很大。
“认输吧。”赵横舟说,“你的右臂已经废了。你打不了了。”
郭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颤抖,整条手臂使不上一点力气。但他的左手还能动,他的腿还能动,他的身体还能动。
“不认。”他说。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赵横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非要我把你打残才肯认输?”
“嗯。”
赵横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了斩风。
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亮到了极致,亮得刺眼。那股金丹期的剑意从刀中涌出来,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刀气,朝郭易劈来。
郭易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刀,躲不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刀气朝他劈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左手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块木头——大哥留给他的那块木头。上面刻着“三弟,保重”四个字。他把木头握在掌心,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纹路。
大哥。二哥。妹妹。
他不能输。
他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瞳孔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始源之心的光——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摇曳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明亮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一样的光。
那光从他的瞳孔中涌出来,从他的皮肤下涌出来,从他的每一寸身体中涌出来。灰白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炸开,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宇宙,在瞬间膨胀、爆发、释放。
他伸出左手,朝那道黑色的刀气迎了上去。
手掌和刀气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灰白色的光芒和黑色的刀气碰撞在一起,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擂台的地面碎裂了,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护栏被气浪掀飞,连擂台周围的观战弟子都被退了好几步。
刀气消散了。
郭易还站着。
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道刀气劈开了他的皮肤、肌肉、筋腱,劈到了他的掌骨上。但他的掌骨没有碎。被《铸骨诀》淬炼过的骨骼,承受住了金丹期剑意的一击。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碎裂的擂台上,发出轻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赵横舟。
赵横舟的脸色苍白如纸。催动金丹期的剑意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他的丹田已经空了。他握着斩风的手在微微颤抖,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熄灭了。
他看着郭易,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说,“你接住了?”
郭易没有回答。他迈步朝赵横舟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左手掌心的伤口就会涌出更多的血。但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赵横舟看着他走过来,握紧了斩风。但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他现在连举起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郭易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那只之前被震得使不上力气的右手,现在已经恢复了。始源之心的力量在修复他的身体,肌肉和筋腱在缓慢地重生。
他用右手抓住了赵横舟握刀的手腕。
赵横舟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了。
郭易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输了。”他说。
赵横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灰白色光芒在流动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胜利者的得意,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沉在水底,不言不语,但谁也搬不动它。
赵横舟松开了手。
斩风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输了。”他说。
裁判宣布:“郭易胜。”
郭易松开赵横舟的手腕,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左手还在流血,血从指尖滴下来,在擂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点。他的步伐很稳,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一刀虽然接住了,但代价不小。他的左手掌骨虽然没有碎,但出现了好几道裂纹。那些裂纹需要时间修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他走下擂台的时候,顾长安迎了上来。
“你的手——”
“没事。”
顾长安看着他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道袍上撕下一块布条,递给他。
郭易接过来,用左手接的——伤口虽然深,但他的手指还能动。他用布条在左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你刚才那一下,”顾长安说,“是什么?”
郭易知道他在问什么——那团灰白色的光,从瞳孔中涌出来、从皮肤下涌出来、从每一寸身体中涌出来的光。那道光挡住了金丹期的剑意,救了他一命。
“始源之心。”郭易说。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顾长安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理解。一种“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但我不需要知道全部,因为你是你”的理解。
“行吧。”顾长安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先把伤养好。明天还有比赛。”
郭易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石室走去。
身后,演武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左手还在滴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布条的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了赵横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不甘,有震惊,但也有一丝——释然。一种“我终于输了”的释然。
赵横舟从小就是天才。北凉赵家的嫡子,上品金灵,炼气五层入门,一年之内连破两境,所有人都说他是灵霄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从来没有输过。他不知道自己输是什么感觉。
今天他知道了。
郭易知道那种感觉。在黑石山里,他每天都在输——输给矿头,输给巡检,输给塌方,输给命运。他输了无数次,输到麻木,输到不再觉得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赵横舟不同。他第一次输,就输给了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一个从黑石山里爬出来的矿工。
郭易不知道赵横舟会怎么面对这次失败。是沉沦,还是奋起?
这不关他的事。
他只需要继续走。继续变强。继续找到妹妹,找到大哥二哥,找到所有的答案。
他推开了石室的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石室里很暗。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橘红色的、渐渐缩小的光斑。
他坐在石床上,解开了左手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了。始源之心在修复它——他能感觉到新生的组织在伤口边缘缓慢地生长,像春天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虚炼气诀》。
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流淌,一圈,一圈,又一圈。
始源之心在他的丹田中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夕阳落了下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山峰在夜空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修炼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