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宗的卯时,是在钟声中醒来的。
那钟声不是从一座钟楼传来的,而是从七座——灵霄宗七个峰头各有一座钟楼,每子时、卯时、酉时三刻同时鸣钟。钟声厚重而悠远,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一声叠着一声,像海浪拍打礁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郭易在钟声响起之前就醒了。
这是他在黑石山里养成的习惯。矿洞没有窗户,没有晷,没有任何判断时间的工具。但人的身体有自己的钟——三年下来,他能在天亮的时刻准时睁开眼睛,误差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石室里还是黑的。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深的靛蓝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绸缎,星星还挂在天上,又冷又亮。
他坐起来,盘腿坐在石床上,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流淌,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始源之心表面的第二道金色纹路比昨天更亮了,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从珠子的顶端缓慢地向下蔓延。他不知道这条纹路最终会变成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每多一道纹路,他对灵力的掌控就会强一分。
一个周天之后,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下了石床,用铜盆里的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用手指蘸着水,把头发拢到脑后,用木簪绾住。动作很利落,三下两下就完成了——他没有铜镜,也不需要。他的头发永远只扎一种样式。
他走出石室,朝清虚的住处走去。
清虚住在灵霄宗主峰的半山腰,一间比郭易的石室大不了多少的洞府。洞府的门口种着一丛青竹,竹子不高,但很密,风一吹就沙沙作响。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蒲团,蒲团已经坐得凹陷下去了,边缘磨得发亮——那是清虚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痕迹。
郭易到的时候,清虚已经坐在蒲团上了。
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呼吸很慢,慢到郭易几乎看不出他口的起伏。但每一次呼吸,他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扭曲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郭易没有出声。他站在青竹旁边,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清虚睁开了眼睛。
“来了。”他说。
“来了。”
“进去吧。”清虚站起身来,推开了洞府的门。
洞府里面比郭易想象的还要简朴。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十枚玉简,还有几本纸质书——纸质已经很旧了,页面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山,山很高,山顶进了云层里,看不清上面有什么。画的落款处只有一个字——“忘”。
清虚在石椅上坐下,示意郭易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从今天起,我教你修炼。”清虚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你的身体。”
他伸出手,按在郭易的手腕上。
和上次在山梁上一样,郭易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入自己的体内。但这一次,那股灵力走得更深、更细、更慢——它像一条蛇,在他的经脉中缓慢地游动,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口,从口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
清虚闭上了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郭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清虚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游走,让始源之心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始源之心在跳动,比平时更快,像是在回应清虚的探查。
清虚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郭易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你的经脉,”清虚说,“被人动过。”
郭易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经脉不是天生的。”清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郭易的心上,“你的经脉壁比正常人厚了三倍,经脉的宽度也比正常人宽了两倍。这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这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拓宽、加固过的。”
他看着郭易的眼睛。
“能做到这件事的力量,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化神期。
郭易对这个境界没有概念,但他知道——化神期,是比清虚还要高的境界。清虚是元婴期长老,化神期在他之上。
“是谁?”郭易问。
“不知道。”清虚说,“但这种改造不是一次完成的。它是在很长的时间跨度里,一点一点地进行的——像水滴石穿,每一次只改变一点点,但累积起来,效果惊人。”
他顿了顿。
“从改造的痕迹来看,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十年。”
十年。
郭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之前,他只有六岁。六岁的郭易在郭家村的田野里放牛,在土坯房的炕上睡觉,在爹娘的膝盖上听故事。他不记得任何异常,不记得任何疼痛,不记得任何“被改造”的经历。
“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清虚问。
郭易摇了摇头。
清虚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丹田——始源之心所在的丹田——有一层封印。”
郭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封印?”
“很古老的封印。”清虚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从未见过这种封印术。它不是用灵力构建的,也不是用神识构建的——它用的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包裹着始源之心,像一层茧。”
他伸出手,指了指郭易的丹田位置。
“这个封印在缓慢地溶解。从你踏入炼气期开始,它就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始源之心的力量能渗透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封印在变薄。”
“谁下的封印?”
“不知道。”清虚说,“但下封印的人,和改造你经脉的人,应该是同一个——或者同一批人。他们的手法是一样的:极深的修为,极长的耐心,极隐秘的手段。”
郭易坐在石凳上,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团乱麻在搅动。
十年。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动了十年的手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放牛、吃饭、玩耍、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他的经脉里、在他的丹田里、在他的身体最深处,做着某种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黑石山里带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对“被人摆布”这件事的、本能的愤怒。
在黑石山里,他被矿头摆布,被巡检摆布,被朝廷的劳役令摆布。他没有反抗的资格,没有反抗的力量,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因为反抗意味着死。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从他六岁开始,就有另一个人在摆布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的身体里,在他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领域——做了十年的手脚。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冷静。”清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他的头上。
郭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三次。他做了三次,手指才慢慢松开。
“这件事,”清虚说,“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个人在帮你。他改造你的经脉,加固你的丹田,是为了让你能承受始源之心的力量。没有这些改造,始源之心进入你体内的那一刻,你就会爆体而亡。”
“第二种——这个人在利用你。他在你的身体里种下了什么,等着合适的时机来收割。”
清虚看着郭易的眼睛。
“不管是哪一种,你现在都做不了什么。你的修为太低了。低到连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都看不清。”
这句话很残忍,但很真实。
郭易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该怎么做?”他问。
“变强。”清虚说,“强到你能看清自己体内的封印,强到你能决定它的去留,强到——不管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你都有能力对他说‘不’。”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郭易的心上。
变强。
从黑石山到灵霄宗,从凡人到炼气期——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变强了。但现在他才知道,他连自己身体里有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都不了解。
“好。”郭易说。一个字。
清虚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的修炼分成两部分。”他说,“白天,我教你战斗——不是修仙者的斗法,而是最基础的、最原始的、用身体去战斗的方式。你的灵力太弱,和同龄人拼修为,你永远追不上。但你的身体——被改造了十年的身体——是你的优势。”
“晚上,你打坐修炼《太虚炼气诀》。积累灵力,拓宽经脉,壮大丹田。这是笨功夫,没有捷径,只能一天一天地磨。”
“还有——”清虚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递给郭易,“这是《铸骨诀》。一门炼体功法。灵霄宗的藏经阁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练。因为修炼它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而且见效极慢。但对你来说——”
他看着郭易粗粝的双手和满身的伤疤。
“你大概不怕疼。”
郭易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痛。不是身体的痛,而是玉简中储存的信息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那些文字、那些图解、那些运转灵力的路线——每一个都在告诉他:这条路,很疼。
《铸骨诀》,共分九层。
第一层,炼皮。灵力淬炼皮肤,使其坚韧如革,刀剑难伤。修炼方法:以特殊手法运转灵力,反复冲击皮肤下的经脉,让灵力渗透到每一寸皮肤。灵力冲击的过程中,皮肤会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起泡、溃烂、结痂、脱落——然后新生。新生之后的皮肤会比之前坚韧十倍。
第二层,炼肉。淬炼肌肉,使其密度增加,力量倍增。
第三层,炼筋。淬炼筋腱,使其柔韧如钢丝,弹射力惊人。
第四层,炼骨。淬炼骨骼,使其坚硬如铁,不碎不折。
第五层到第九层,依次炼髓、炼血、炼五脏、炼六腑、炼神。
这是一门把身体从里到外、从皮到骨、从血肉到神魂,全部重新淬炼一遍的功法。修炼它的人,每一次突破都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皮开肉绽、骨碎重组、经脉寸断而后重生。
灵霄宗历史上,只有三个人练过《铸骨诀》。第一个练到了第四层,疯了。第二个练到了第三层,受不了疼,自了。第三个练到了第二层,放弃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碰过这门功法。
郭易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疼不怕。”他说。
清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郭易看见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