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训练在灵霄宗主峰背面的一片断崖上进行。
断崖不高,大约十丈,但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没有藤蔓,没有裂缝,连一块突出的石头都没有。光滑的灰色岩壁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铜镜。
清虚站在崖顶,低头看着郭易。
“上来。”他说。
郭易抬头看了看崖顶。十丈,大约三丈高。如果在三天前,他肯定上不去。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被《铸骨诀》淬炼了四层,骨骼坚硬如铁,肌肉密度远超常人,筋腱柔韧如钢丝。
他退后几步,助跑,跃起。
脚尖在岩壁上点了两下——第一下借力,第二下调整方向——然后他的手指扣住了崖顶的边缘。他用力一拉,整个人翻上了崖顶。
清虚看着他的动作,面无表情。
“太慢了。”他说,“你用了四个动作——助跑、跳跃、两次借力、一次引体。如果是实战,你在助跑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柄木剑,扔给郭易。
木剑不长,约二尺,比普通的剑短一些,也窄一些。剑身是用一种郭易不认识的木材制成的,深褐色,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剑刃没有开锋,但剑尖很尖,戳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刺痛。
“从今天起,你用这把剑。”清虚说,“不是让你学剑法——是让你学会用武器。剑、刀、枪、棍、斧、钺、钩、叉——所有的武器都是一样的,它们只是你手臂的延伸。你需要学会的不是招式,而是‘用’。”
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柄木剑,和郭易手里的一模一样。
“来,攻击我。”
郭易握紧了木剑。这是他第一次握剑——真正的剑,不是矿镐,不是铁锹,不是砸向孟章的那块石头。
剑柄触手温润,木纹细密,握在手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刃破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啸。
然后他朝清虚冲了过去。
他没有学过任何剑法。他的攻击方式只有一个——把剑当成矿镐,用尽全力砸下去。
清虚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了手里的木剑,轻轻一拨。
郭易的剑被拨到了一边,力量之大,他的虎口一震,木剑差点脱手。他的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朝右侧踉跄了两步。
清虚的木剑点在了他的后颈上。
“死了。”清虚说。
郭易稳住身体,转过身来。
“再来。”
他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全力,而是留了三分力,在剑刃即将被拨开的瞬间,他变砍为刺,朝清虚的口刺去。
清虚的剑没有拨——而是直接压了下来。他的剑刃压在郭易的剑刃上,力量从上方压下来,郭易的剑尖被压得朝下,刺进了地面的岩石里。
清虚的剑尖点在了他的头顶。
“死了。”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清虚都用不同的方式“死”他。有时候是拨开他的剑后刺他的咽喉,有时候是直接绕过他的剑刺他的心脏,有时候是等他冲过来的时候侧身让过,然后用剑背拍他的后脑。
每一次,郭易都“死”得净利落。
第十次的时候,郭易没有急着冲。他站在清虚面前,握着木剑,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乱。
他在想。
在黑石山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当一种方法反复失败的时候,就要换一种方法。不能蛮。
他刚才的攻击方式,本质上和矿工挖矿没有区别——找到目标,用尽全力,一击必中。但清虚不是矿脉。矿脉不会动,不会反击,不会在你挥镐的瞬间改变自己的位置。
清虚会动。
他需要学会的不是“击中最强的一击”,而是“在对方动的过程中找到破绽”。
他抬起头,看着清虚。
清虚站在那里,木剑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得像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但他的身上——没有破绽。
不是没有弱点,而是他的姿态太随意了,随意到郭易找不到一个可以攻击的方向。他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均匀分布,既不偏左也不偏右;他的木剑垂在身侧,剑尖朝下,既不防御也不攻击;他的呼吸很均匀,心跳很稳定,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你看不见水下的鱼,但你不知道它在哪里。
郭易闭上了眼睛。
用直觉。
在黑石山的黑暗中,他学会了用直觉去“看”。看矿脉的走向,看岩层的压力,看塌方的预兆。那种“看”不需要光,不需要形状,不需要颜色——它只需要“存在”。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触碰始源之心。灵力从始源之心中涌出来,不是流向手臂,不是流向木剑——而是流向他的感知。他的五感在一瞬间被放大了——他能听见清虚的心跳,能感觉到清虚呼吸时腔的起伏,能“看见”清虚体内的灵力流动。
清虚的灵力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灵力没有集中在任何一处,而是均匀地分布在他的全身——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发力,也意味着他的“破绽”不在任何一个固定的位置。
但灵力流动的轨迹,有一个“中心”。
在清虚的丹田。
所有的灵力都是从那里出发,流向四肢百骸。就像一棵树,枝叶再怎么繁茂,只有一处。
郭易睁开了眼睛。
他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朝清虚的身体攻击——而是朝清虚的丹田。
清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用剑去拨郭易的攻击。他做了一件郭易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他的速度快到了郭易的直觉都跟不上的程度。郭易的剑刺穿了清虚刚才站立的位置,但清虚已经不在了。他的木剑从郭易的左侧出现,剑尖点在了郭易的太阳上。
“死了。”清虚说。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平淡的、例行公事的“死了”。这一次——“死了”两个字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而是——确认。一种“你终于开始懂了”的确认。
“你怎么知道要攻击丹田?”清虚问。
“所有的灵力都从那里来。”郭易说,“打那里,你就没有灵力用了。”
清虚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不错。”他说,“但你知道攻击丹田,别人也知道。你能想到的,你的对手也能想到。所以——丹田是每个人都会重点保护的地方。你攻击丹田,就等于攻击对方最强的防御。”
他把木剑收起来。
“你需要学会的是——让对方自己露出破绽。不是去找破绽,而是让对方不得不把破绽露给你。”
“怎么做?”
“用你的身体。”清虚说,“你最大的优势不是灵力,不是修为,而是你的身体。《铸骨诀》四层的身体,在同阶修士中几乎没有对手。你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用剑,而是怎么用你的身体去压迫对方,让对方在你的压迫下犯错。”
他重新抽出木剑。
“再来。”
郭易点了点头,握紧了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攻击。他站在清虚面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这是他在矿洞里学会的姿态——随时可以跑,随时可以躲,随时可以反击。
他把灵力灌注到双腿的肌肉中,然后——
他冲了出去。
不是之前那种直线冲刺,而是一种……弹射。他的双腿像两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释放的瞬间将他的身体弹射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清虚的剑抬起来,准备拨开他的攻击。
但郭易没有出剑。
他在距离清虚三步的地方忽然变向——右腿猛蹬地面,身体朝左侧折去,像一只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他的木剑从左侧朝清虚的肋下刺去。
清虚的身体微微侧转,木剑从右手换到左手,挡住了郭易的刺击。
金属碰撞一样的声音在断崖上回荡。郭易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柄传来,他的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但他的骨骼承受住了——那些被《铸骨诀》淬炼过的骨骼,像钢架一样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在反震中没有失去平衡。
他没有退。
在剑刃相交的瞬间,他的左手松开了剑柄,握成拳头,朝清虚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没有灵力,只有蛮力——被《铸骨诀》强化过的、远超炼气二层的蛮力。
清虚的头微微后仰,避开了拳头。但他的身体因此失去了一瞬间的平衡——重心从双脚之间移到了右脚上。
破绽。
郭易的右膝提了起来,朝清虚的腹部顶去。
清虚的左手松开了木剑,手掌按在了郭易的膝盖上。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灵力,像一层气垫,卸掉了郭易膝击的大部分力量。但郭易的膝盖还是撞到了他的掌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啪”。
清虚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是郭易第一次让清虚后退。
清虚站在那里,看着郭易。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亮起来。
“不错。”他说。
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死了”加起来都重。
郭易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虎口在流血——是被反震力震裂的。他的膝盖在疼——撞在清虚的灵力护盾上,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再来。”他说。
清虚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淡笑,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笑——而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的笑。
“好。再来。”
接下来的子,郭易每天都在战斗。
不是和清虚战斗——清虚太强了,和他战斗只能学到“怎么死”,学不到“怎么赢”。清虚给他找了一个新的对手。
顾长安。
顾长安看到郭易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他说,“炼气二层?”
“嗯。”郭易说。
顾长安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然后他抽出了自己的木剑——比郭易的长一些,宽一些,剑身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符文。
“行吧。”他说,“清虚师叔让我来当你陪练。不过我提醒你——我可是炼气三层,比你高一整个小境界。”
郭易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木剑,朝顾长安冲了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人躺在断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郭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肿了,嘴角破了,道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顾长安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右臂被郭易的木剑抽了一下,肿了一条棱子,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被郭易踢了一脚膝盖。
“你他娘的……”顾长安喘着气说,“你真的是炼气二层?炼气二层的人,骨头怎么可能这么硬?我砍了你十几剑,你骨头都没断一——”
“练过。”郭易说。
“练过什么?”
“挨打。”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他说,“你行。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顾长安成了郭易的固定陪练。
每天上午,两个人在断崖上对练。顾长安的剑法灵动多变,像一条蛇,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来;郭易的“剑法”只有三板斧——劈、砍、砸,但每一击都重得像一座山。
他们打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郭易一次都没有赢过。但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撑几个回合。第一次,他撑了十息。第五次,他撑了三十息。第十次,他撑了一盏茶。第十五次——
他的剑架住了顾长安的剑,然后一拳砸在了顾长安的口上。
顾长安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口剧痛,呼吸困难。但他笑了。
“你赢了。”他说。
郭易走过去,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平手。”郭易说。
顾长安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敌意,不是忌惮,而是一种……信任。一种“你值得我信任”的信任。
“行。”顾长安说,“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