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40:04

福特顺停在距离围墙一百米的小树林里,发动机熄火后,四周安静得像坟墓。陈默从后备箱里取出装备,一件一件地摆在引擎盖上——三把弩、三把砍刀、三件防刺背心、三个头盔、三个对讲机、三个登山包。背包里装着水、压缩饼、急救包、手电筒和备用弩箭。

林婉儿从副驾驶下来,走到引擎盖旁边,拿起那件防刺背心往身上套。陈默伸手拦住了她。

“婉儿,你留在车上。”

林婉儿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你爸妈在车上,需要有人保护。而且车里不能没人,万一有丧尸靠近,需要有人发动车子撤离。”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在车上,比跟我们进去更有用。”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妈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声音发颤:“婉儿,你陪妈待着吧,妈害怕。”

林婉儿沉默了两秒,把防刺背心放回了引擎盖上。她从座椅下面拿出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又从陈默手里接过一个对讲机,挂在脖子上。

“每半小时联系一次。如果超过一小时没有联系——”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红了。

“你会开车的。”陈默说,“往北走,别回头。”

林婉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挤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车上,锁好了车门。

陈默和肖楚南穿戴好装备,弩上膛,砍刀别在腰间。陈默又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密封袋,一个递给肖楚南。

“这是什么?”肖楚南接过密封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装果实的。”陈默说,“上次在翡翠湾的那个丧尸,心脏上长了东西。我怀疑不止那一个。如果你们看到丧尸口有异常凸起,或者心脏位置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别碰,用刀挑出来装进这个袋子里。”

肖楚南把密封袋折好塞进口袋,点了点头。

两个人翻过围墙,落在校园最边缘的角落里。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旷的场上,灰白色的塑胶跑道反射着刺目的光。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更奇怪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的味道。

陈默举起望远镜,扫过西区宿舍楼群。7栋三楼朝南的窗户,窗帘还是垂着的,没有动静。

“走。”

两个人沿着墙快速移动,穿过后勤仓库区,穿过小树林,来到场边缘。从这里到7栋大约有两百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陈默观察了五分钟,确认场和周边没有任何丧尸后,猫着腰冲了出去。

跑到场中间的时候,校医院那栋楼又出现在视野里。门还是开着的,门框上那个沾着涸血迹的手印还在。陈默没有再看,低着头继续跑。

他们跑到7栋楼下的时候,发现楼门被从里面堵住了。不是用沙袋或桌椅,是几辆自行车、一个倒扣的垃圾桶、一张折叠桌、几袋水泥——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陈默轻轻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楼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移动。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很警惕,从门缝里挤出来:“谁?”

“我们是来找人的。”陈默压低声音,“林雨桐住这里吗?”

门后面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久到陈默以为那个女生已经走了。然后门锁响了一下,那堆杂物被人从里面挪开了一个口子,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裂起皮,但眼睛很亮。

“你们是谁?”那个女生上下打量着陈默和肖楚南,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的弩和砍刀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林雨桐的姐姐让我们来的。”陈默说,“她姐姐叫林婉儿。”

那个女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是说……雨桐的姐姐?她知道雨桐在这里?她从哪来的?外面不是全封了吗?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东西——”

“慢慢说。”陈默打断了她,“林雨桐在不在?”

“在!她在楼上!”那个女生侧身让开,“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会被看到的!”

陈默和肖楚南侧身挤过那堆杂物,进了楼道。楼道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用报纸糊住了,只留了几条缝透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方便面味、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地上铺着几床被子,被子上面坐着七八个女生,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穿着睡衣或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她们看着陈默和肖楚南的眼神像看外星人——有好奇,有恐惧,有希望,但更多的是茫然。

“林雨桐在六楼。”那个带路的女生说,“她这几天一直在楼上,不怎么下来。她说要在窗户边上看着,等她姐姐来接她。”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和肖楚南跟着那个女生上楼,楼梯间里也铺满了被褥和生活用品,每一层都有学生在。她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睡觉。所有人看到陈默和肖楚南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就黏在了他们身上的武器上。

六楼。走廊尽头那间宿舍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林雨桐”。字迹很清秀,但笔画有些歪,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那个带路的女生敲了敲门。“雨桐,有人来找你。”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比林婉儿矮半个头,脸型和林婉儿很像,但更圆润一些。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她看到陈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楼道。她在找林婉儿。

“雨桐,”陈默说,“你姐让我来的。”

林雨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卫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她还活着?”她的声音在发抖。

“活着。在外面车上。她爸妈——你爸妈也活着,都在车上。”陈默说。

林雨桐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

“你姐在等你。”陈默说,“收拾东西,我们带你走。”

林雨桐猛地转过身,冲进宿舍,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乱,抓起什么就往包里塞——衣服、充电器、一本厚厚的建筑史课本、一个毛绒玩具、一把梳子、一包没吃完的饼。

陈默和肖楚南没有等她。他们把六楼和五楼的所有宿舍都搜了一遍,问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有没有见过丧尸口长东西?有没有遇到过攻击力特别强的丧尸?有没有人受伤?”

大部分回答都是摇头和茫然的眼神。但有一个女生说的话让陈默停住了脚步。

“你说的那种东西……口长东西的丧尸,我见过一个。”那个女生坐在五楼走廊的拐角处,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声音沙哑,“末世第二天,校门口来了一个。它跟其他的不一样,跑得特别快,力气也大。三四个男生用桌子顶着门都差点没顶住。后来它自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口有什么不一样?”肖楚南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女生的眼睛。

“鼓鼓的,像口塞了个球。”那个女生说,“我当时以为它是吃了个什么东西噎住了——后来想想,吃什么东西能在口鼓出来?”

陈默和肖楚南对视了一眼。

“除了那个,还有没有见过其他的?”

那个女生摇了摇头。“就那一个。后来校门口再也没来过那样的。”

陈默站起来,把那个女生的话记在了脑子里。跑得快,力气大,口有凸起——这些特征和他在翡翠湾的那个丧尸一致。那个丧尸在被之前,也是跑得比普通丧尸快,力气也比普通丧尸大。果实和变异之间,一定有关系。

林雨桐从宿舍里出来了,背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脸上有了一种陈默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坚强,是有了希望之后的那种紧绷的、怕希望破碎的脆弱。

“我准备好了。”她说。

“你那个辅导员呢?”陈默问,“肖楚瑶,她在哪?”

林雨桐愣了一下。“肖老师?她在学生处办公室,行政楼那边。末世后她就没回过宿舍,一直住在办公室,说要守着学生。她每天会用对讲机和各个宿舍楼联系,确认大家的情况。”

“对讲机频道多少?”

“频道7。每天晚上八点,她会呼一次。”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对讲机,调到频道7,按下了通话键。“肖楚瑶,我是你弟弟肖楚南的朋友。我们在7栋宿舍楼,准备撤离。你在哪里?”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几秒,然后一个女声传了出来,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末世第八天还困在校园里的人。“楚南来了?他在不在?”

肖楚南从陈默手里接过对讲机,手指攥得很紧。“姐,我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着,我过来。”

“别过来,行政楼在哪?我们过去找你。”

“东门旁边,那栋灰色的五层楼。一楼最东边的办公室。外面丧尸不多,但你们小心点。”

肖楚南把对讲机还给陈默,转过身看着林雨桐。“你跟着我们,不要跑,不要叫,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林雨桐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下楼。楼道里的女生们都站了起来,看着林雨桐背着包跟在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后面,有人羡慕,有人恐惧,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雨桐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那个给她开门的女生突然喊了一声:“雨桐!”

林雨桐回过头。

“你……你走了还回来吗?”

林雨桐看着那个女生,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陈默替她回答了。

“会回来的。”他说,“所有人都会走。但一次带不了那么多人,得分批。”

那个女生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

三个人侧身挤过那堆杂物,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刺得陈默眯了一下眼睛,他举起弩,快速扫视四周。场——空。校医院——门还是开着的,没有东西进出。行政楼——在东门旁边,灰色外墙,五层,一楼最东边的窗户用报纸糊住了。

“走。”

三个人弯着腰,快速穿过场。跑到场中间的时候,陈默突然停了下来。

校医院的门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不是人的眼睛。是那种浑浊的、蒙着一层白膜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它站在门里面的阴影中,身体隐藏在一片漆黑里,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两颗发霉的珠子。

“别停。走。”陈默低声说。

三个人继续跑。陈默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后背,像两冰冷的针扎在脊椎上。他握紧弩,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转身射击。

跑到行政楼下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从感知中消失。

行政楼的门关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陈默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楼道里很暗,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楼最东边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很端正,眉眼间和肖楚南有几分相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在看到弟弟还活着的那一刻,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姐。”肖楚南的声音有些发抖。

肖楚瑶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走过来,伸手在肖楚南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小时候他考了一百分回家时那样。

“瘦了。”她说。声音是稳的,但眼眶红了。

“姐,跟我走。”

肖楚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目光在他的弩和砍刀上停留了一瞬。“你们怎么来的?”

“开车。停在外面树林里。”陈默说。

“多少人?”

“车上还有三个。婉儿的爸妈和她妹妹。”

肖楚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肖楚南的脸一下子白了。“姐——”

“我不是说不走。我是说不能现在走。”肖楚瑶的声音很稳,“学校里还有一百多个学生,分散在不同的宿舍楼。我是唯一一个还能用对讲机联系上所有人的老师。如果我走了,他们就真的没有人管了。”

“姐,外面那些丧尸——”

“我知道外面有丧尸。”肖楚瑶打断了他,“但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这栋行政楼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应急物资储备库。米、面、油、水、药品,够全校师生撑一个月。我有钥匙。”

她看着肖楚南的眼睛。

“你让我丢下这些学生,自己走。我做不出来。”

楼道里安静了。陈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肋骨。

“分批。”陈默说。

肖楚瑶看着他。

“你的学生,分批撤离。我的车一次能坐七个人,跑一趟来回三个小时。今天先带走第一批,明天再来接第二批。你跟我们走,路上你可以用对讲机联系学生,告诉他们明天还会回来。这样你既没有丢下他们,也不会困死在这里。”

肖楚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头。

“第一批,带最需要的。”她说,“受伤的,生病的,年纪最小的。”

“你定名单。”陈默说,“我们负责带出去。”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调到和林婉儿约定的频道。“婉儿,人找到了。两个都找到了。准备接应。”

对讲机里传来林婉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哭声。“好。我等你们。”

陈默关掉对讲机,看着肖楚瑶和肖楚南,看着林雨桐。

“走。带第一批人,先出校门。”

行政楼的门口,阳光正好。校医院的那双眼睛不见了,门还是开着的,但阴影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默握紧弩,第一个踏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