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八分,陈默到了楼顶。
顾真已经在了。
她蹲在排气管旁边,手里拿着一粉笔,正在水泥地面上画什么。陈默走近了才看清——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圆里面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标了数字。
“你来得比我说的早。”
“睡不着。”
顾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铁棍——昨晚给他的那,一米二长,两头磨过的。
“握法不对。”
陈默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怎么不对?”
“你握得太紧了。铁棍不是锤子,不需要你把所有力气都灌进去。五分力握住,三分用来控制方向,剩下两分在击打的瞬间释放。”
陈默试着调整了一下,松了松右手的力道。手指和铁棍之间多了一层虚空的间隙,不太踏实。
“别找舒服。舒服的握法省力,但变向慢。你打出去一棍子,收不回来,第二下就来不及了。”
“打什么?”
顾真没回答。她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来说:“今天不在楼顶。跟我走。”
——
体育馆。
就是那个半封闭钢结构的体育馆,迅猛者白天待的地方。
陈默在体育馆后门外面站住了:“你确定?”
“迅猛者昨晚往南去了,张鹏凌晨三点拍到的。现在不在里面。”
“你怎么保证它不回来?”
“保证不了。所以我让赵旭在停车场那边的声波装置开了低频驱赶模式,覆盖半径一百二十米。迅猛者进不了这个范围。”
“那里面还有什么?”
顾真拉开了后门。铁门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体育馆里面的空气涌出来,一股酸腐味,浓得能呛人。
陈默皱了下鼻子。
里面很暗。顶部的采光板被灰尘糊住了一半,只有几束惨白的晨光漏进来。篮球场的木地板翘了好几块,角落里倒着几排折叠椅,散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看到了。
三只。
不是迅猛者。是普通感染者——民间叫丧尸,学术的叫法没人关心了。一只被铁丝网缠在篮球架的柱子上,另外两只被关在器材室里,透过铁栅门能看到它们在里面磨蹭着走来走去,脚步拖沓,偶尔撞一下墙,再调头。
“什么时候弄来的?”陈默问。
“不是弄来的,它们本来就在这儿。末世第一天就被困住了——体育馆的器材室是自锁门,它们进去之后关上了出不来。篮球架那只是后来被铁丝网绊住的,挣扎了三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陈默盯着器材室里的两只。动作迟缓,能看出来是七八天没进食的状态。皮肤发灰,眼窝往里凹,嘴巴半张着,裂的嘴唇上结着黑色的血痂。一只穿着保安制服,另一只穿着运动背心,可能是学生。
“你让我打这些?”
“你觉得容易?”
“我觉得不难。”
“那试试。”
顾真走过去,拉开了器材室的铁栅门。
门开了。
穿保安制服的那只反应比陈默预想的快。它不是慢吞吞走出来的——门开到一半它就挤了出来,脚步虽然拖沓但方向性很明确,直直冲着陈默过来。
陈默的本能反应是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挥棍。
铁棍落在保安的脑袋侧面,声音很实,能感觉到力量传导到骨头上的那种硬碰硬的反馈。保安的头被打偏了,身体晃了一下,没倒。
“打轻了。”顾真的声音从六七米外传过来,语调跟念实验记录一样。“你刚才的力量只到了头骨表层,没有穿透。削薄一点击打面、换个角度——太阳,或者后脑枕骨和颈椎的连接处。别挑最厚的地方硬砸。”
保安重新调整了方向,又冲上来。
这次陈默没退。他往左跨了半步,避开正面,铁棍从侧面横扫过去,打在太阳的位置。
力量够了。
保安栽倒了,手脚还在动,但已经失去了方向感,趴在地上原地打转。
“补一下。”顾真说。
陈默往前一步,铁棍竖着往下扎,对准后脑。
一声闷响。不动了。
“用时六秒。”顾真看了一眼手上的电子表。“太慢了。”
“六秒还慢?”
“面对迅猛者你只有两秒的窗口期。六秒——死三次了。”
第二只穿运动背心的从器材室里出来了,比第一只慢,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之前在里面摔过。
“这次别用全力。我让你停的时候停。”
陈默调整了握棍的位置,重心压低,等着。
运动背心靠近到三米的时候,他发力了——侧身、转腰、棍子抽出去。
“停。”
陈默硬生生刹住了。棍子停在运动背心的脑袋旁边,差两厘米。
“看你的脚。”
陈默低头。他的右脚比左脚多迈了十公分,重心靠前了。
“这个姿势你收不回来。如果你面前不是一只半残的普通感染者,是迅猛者,你这一棍子打空或者没打死,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退。”
“退不了。右脚已经过去了,你要退得先把重心拉回来,零点三秒。迅猛者的攻击间隔是零点一五秒。”
她走过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打的时候,前脚永远不过这条线。”
陈默看着那条线。他的右脚尖刚好踩在线的外面。
“再来。”
他退回去,运动背心又晃了上来。这次他控制了步幅,前脚没有越线。棍子出去,落在目标位置,一下毙命。
“三秒。”顾真看了看表,“好一些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锈钢调羹——食堂那种——朝陈默后脑勺扔过去。
“叮”的一声砸在他后脑上。不疼,但他条件反射地回了头。
“你死了。”
陈默回过头看她。
“刚才那一下如果是一只从你身后扑过来的感染者,你回头的这一秒钟,正面的威胁就能咬到你的脖子。”
“那你让我怎么办?后脑挨了一下不回头?”
“不回头。用耳朵判断。”
“耳朵判什么?”
“调羹砸在你后脑上的声音和一只丧尸扑过来的声音不一样——重量不同、速度不同、空气的位移不同。你分不出来是因为你没练过。”
陈默把调羹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弯了。
“以后的训练里,我会随时在你身后弄出各种声响。你要学会区分——哪些需要你回头,哪些不需要。搞不清楚的时候,默认不回头,先处理正面。”
“万一真的从后面来呢?”
“跑。当你无法判断的时候,跑比转身划算。”
顾真把绑在篮球架上那只最后的感染者指给他。
“最后一只。这只身上缠着铁丝网,行动力很差。但你不许用棍子。”
“用什么?”
“用手。”
陈默把铁棍放在地上。他看着篮球架上那只感染者——铁丝网缠了它半个身子,右手被死死勒住了,只有左手和头能动。嘴巴一张一合的,牙齿上有黑色的血迹。
“我教你一个东西。”顾真走到感染者旁边,保持着一米五的安全距离。“它现在能攻击你的只有左手和嘴。左手的攻击范围——她比了一下——大概七十公分。嘴的攻击范围取决于它的颈部活动度,这只的脖子被铁丝网卡了,所以只有二十公分左右。你需要做的是进入左手攻击范围的同时避开嘴的范围,用掌击打它的下颌骨——往上打。”
“打下巴?”
“打下颌骨连接处。这个位置的骨骼最薄,一掌上去能让它的嘴合不上。然后你从侧面绕到它脑后,掐住颈椎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的位置,拧。”
她说“拧”这个字的时候用的语气和说“把瓶盖拧开”差不多。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手探出来了——节奏比他想的快。陈默侧头躲过去,指甲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能听到风声。他的右掌推了出去,打在下颌骨。角度差了一点,偏了一公分,打在了下巴正中。
感染者的下巴发出一声脆响,嘴合上了,但没完全锁死。
“偏了。往左半寸。”
陈默的右手已经收了回来。左手从后面出去的时候被铁丝网刮了一下,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冒了出来。
他没停。手掐住了后颈的位置,摸到两节椎骨之间的缝——比他想象的明显,手指能感觉到那个凹陷。
拧。
“咔”的一声。
很轻。但很实。
感染者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陈默退开两步。他的右手掌心发麻,小臂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还活着。”顾真看着感染者的眼球,“锁定不完全。你的力量够了,但角度不对——你拧的方向是顺时针,应该逆时针。顺时针拧,第一颈椎会卡在枕骨上,你得多用三成力。逆时针,顺着生理弧度走,省力。”
“你就不能提前说?”
“提前说你记不住。”
陈默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血。不深,皮肉伤。
楼下传来脚步声——林雪上来了,手里拎着急救包。她看了一眼陈默的手臂,没问怎么弄的,蹲下来就开始清创。
“碘伏会疼。”林雪撕开一块纱布。
“我知道。”
碘伏擦上去的那一下,陈默的眉头抽了一下。林雪的手法很快,擦完消毒,贴了两条蝴蝶胶带把伤口拉拢。
“半小时之内别泡水,别做大幅度的弯曲。”林雪站起来,拎着急救包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真,“再伤到骨头你叫我也没用。”
顾真没接这个话。
训练在那天早上持续到七点二十分。陈默的身上添了四道新伤——左小臂的铁丝网划伤、右手虎口的擦伤、左膝盖磕在地板翘起的木条上撞了一块淤青、后腰被顾真从身后扔过来的折叠椅腿砸了一下。
最后那一下他没有回头。
顾真说:“进步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唯一一句不是在纠正错误的话。
——
同一个早上,停车场那边的噪音从六点就没停过。
王浩带着赵旭和孟思远在校车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棚——用防雨布和几钢管撑的,挡太阳而已。维修车间里那台电弧焊机能用,赵旭检查了线路之后又对接线端子做了除锈处理,试焊了一段角铁,火花四溅,效果还行。
气瓶库里的氧乙炔瓶被人搬走了,果然。但赵旭在车间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了半瓶二氧化碳保护气——将就能用。
校车是黄色的,东风牌,四十五座,车龄八年。柴油发动机,王浩检查了一遍,气缸压力还行,机油发黑但没化,水箱不缺水。左后轮胎确实气压不足,赵旭从器材库里找了个手动打气筒,蹲在地上打了二十分钟。
改装从车头开始。
王浩在停车场边上找了两工字钢——不知道是哪年学校修门面的时候剩下的。他让外围的三个物资搜索组成员帮忙搬过来,用电弧焊切成合适的长度,弯成一个V形的撞角焊在车头保险杠上方。
“角度再大五度。”孟思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按照这个速度,撞击障碍物的时候力量会集中在V形尖端,车架受力太集中,时间长了焊点会裂。角度大一些,把力分散到两翼。”
王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拆了重焊。
车窗的处理比较粗暴。没有足够的钢板封所有窗户,王浩用铁丝网加固了大部分,只留了驾驶位和右侧前排两扇窗不封死,用可拆卸的护板挡住,需要观察的时候能打开。
车身两侧,孟思远提了一个建议——在车门下方焊上向外延伸的角铁条,间隔二十公分,刃口朝外。不是什么精密的切割装置,但任何试图从侧面攀爬的东西碰到这排角铁都得留下点代价。
老范在车底下钻了半天,给底盘焊了一层薄钢板。不是全覆盖——材料不够,只保护了油箱和传动轴的关键位置。
“这车改完之后少说重了半吨。”王浩从车底下爬出来,满身铁屑,脸上的灰盖了三层。“油耗得涨两成。”
“够跑多远?”陈默下午过来看进度的时候问了一句。
“油箱大半箱柴油,原来的续航四百公里出头。加了这些铁以后——三百二,三百五左右。通讯大楼那个方向,够了。”
“名字想好了吗?”赵旭在旁边突然冒了一句。
王浩看他:“什么名字?”
“车。你改了这么多东西,总得有个名字吧。”
王浩愣了一下,没当回事。但赵旭已经很认真地掏出记号笔,在车身侧面的黄色油漆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开拓者一号。”
王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你的字真丑。”
“工科生,别要求太多。”
——
张鹏这两天把自己锁在四楼实验室里,门都不怎么出。
顾真给了他一张手绘的通讯大楼内部结构图。不是那种建筑设计图纸——没有标准图例,没有比例尺,但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段楼梯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面墙上有消防栓、哪个拐角有灭火器箱都画出来了。
张鹏花了一个下午把它重新绘制成数字化的线路图,标注了进出路线、备选路线、以及三个紧急撤退通道。
安保系统他研究了一遍顾真给的信息——大楼的门禁是IC卡加六位数字密码,断电后电磁锁默认打开,这意味着主入口不用破。但地下一层机房的门是机械锁——真锁,铁门,厚度大概五公分。
“这门怎么开?”张鹏问顾真。
“钥匙在大楼二楼安保室的抽屉里。第三个抽屉,从上往下数。黄色标签的那把。”
张鹏看着她。
“你连钥匙在哪个抽屉都知道?”
“我进去过。”
这三个字让张鹏闭了嘴。他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雪的活更细碎。她和苏小曼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校医院能搬的东西又搬了一趟。碘伏两大瓶、头孢胶囊六十粒、无菌纱布三十包、医用胶带四卷、止血带两条。
不够。远远不够。
但苏小曼在校医院药房的角落里翻到了一箱过期半年的利多卡因注射液——局部用的。过期了,效果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过期的你敢用?”周林帮忙搬箱子的时候问。
“你被咬断一条腿的时候就不介意过不过期了。”林雪回了一句。
周林不说话了。
林雪还了一件别人没注意到的事——她用化学实验室里的双氧水和酒精,按照顾真给的配比,配了二十瓶简易消毒液。深棕色的玻璃瓶装着,贴上手写标签,码在一个纸箱里。
做完这些的那天晚上,她在医务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什么都看不到。
苏小曼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她。
“吓我一跳——你站这里嘛?”
“透口气。”
苏小曼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看路。”
“什么路?”
“明天我们要走的路。”
苏小曼没接话,回屋了。她不是核心团队的人,不知道第七天的事。
——
第六天。
“开拓者一号”在下午三点基本完工。
王浩绕着车走了三圈,踢了踢四个轮胎,拍了拍撞角的焊缝。孟思远拿着一角铁在车身各个焊接点上逐个敲击,听响声判断焊接质量——材料学的人有这个本事,同样一块金属,焊实了和虚焊的敲出来音调不一样。
“左前翼子板那块重新补一下。”孟思远敲到第七个点的时候停下来,“这里虚了。”
赵旭钻进去补焊,火花溅在他的工装裤上烧出几个洞。
四点,物资开始上车。
压缩饼、饮用水、医疗包、工具箱、声波装置的备用组件、张鹏的无人机和遥控器、顾真的那台老式录音机——所有核心物资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和塑料桶里,塞进校车后排几排座位的下面和过道里。
林雪的医疗包单独放在驾驶座后面第一排,伸手就能够到。
那个加密硬盘顾真自己带着,揣在外套内侧口袋里。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
顾真让所有人上车。不是出发——是开会。
核心五人加上赵旭、老范、孟思远,八个人坐在改装后的校车里。车窗大部分被铁丝网封了,光线昏暗,赵旭在车厢中部挂了一盏应急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八张脸。
顾真站在驾驶座旁边的过道里,手里拿着那个加密硬盘。硬盘不大,比手掌大一圈,黑色塑料壳,USB接口上缠着一圈胶带。
她把硬盘在张鹏的笔记本电脑上——这台笔记本靠赵旭改造的蓄电池充电器充了两次电,现在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的电量。
屏幕亮了。
一个加密文件夹。顾真输入了一串密码——十六位,在场没人看清她按了什么。
文件夹打开。里面有七个文档,按期命名:D7、D12、D15、D19、D23、D28、D31。
D代表Day。
顾真打开了D7。
文档里是一份表格。时间、地点、事件类型、预计伤亡、关键人物。第一行写着:
“D7 04:00 军方空袭 大学城区域覆盖清除 —— 校园内全灭”
第二行:
“D7 14:00 张涛变异 市立体育中心(第一避难所) 内源性异变 死亡1200-1500”
车厢里没人说话。赵旭不知道前两天夜里会议的内容,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他的嘴张着,眼睛从屏幕上移到顾真脸上,又移回屏幕。
老范倒是稳。他看完了第一页,往后翻了一眼D12和D15的标题,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
“后面的先不看。”顾真把页面拉回D7。“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些信息是真的。验证的方式很简单:明天凌晨四点,你们会听到爆炸声。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后面每一条也是真的。”
赵旭终于问了一句:“你……这些你怎么——”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事,这——”
“赵旭。”陈默在后排开了口。就喊了个名字。
赵旭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赵旭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顾真关了文件夹,拔掉硬盘。
“明天凌晨三点出发。三点半之前必须通过校门口的路障区,四点之前离开大学城方圆三公里的范围。到通讯大楼预计车程四十分钟。拿到数据之后,转向南偏西,前往第一避难所的外围观测点。”
她看着车厢里的八个人。
“我带你们去看避难所的崩溃,不是让你们当观众。”
“你们要亲眼看到一件事——一个被所有人当成救星的人,是怎么在一个下午变成死所有人的东西的。官方的保护、军人的枪、所谓英雄的承诺——到了那一天,统统不好使。”
她把硬盘收回口袋里。
“能靠的只有这辆车里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应急灯的光线微微晃动,赵旭接的线路不太稳,灯泡偶尔闪一下。
老范是第一个动的。他把管钳从座位底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走吧。总比在这儿等炸死强。”
孟思远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旭看了看周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也点了头。
散了之后,车厢里又只剩两个人。
陈默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铁丝网在他背后,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手里那铁棍搁在膝盖上。
顾真倚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低头整理着什么。
“你不问吗?”她没回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陈默想了一下。“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顾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陈默从座位上起来,走到过道中间。他没细想这个举动代表什么——也许想了也不会承认——他伸出手,握住了顾真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他想的还凉。
“我信你。”
三个字。
顾真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过了大概两三秒。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回握。是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轻,一触即分。
然后她把手抽了回去。
“明天三点。”她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迟到不等。”
她走下车,脚步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远去了。
陈默站在车厢中间,手掌心还留着那一点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棍。
三点。
他也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