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三点。
距离出发还有十二个小时。
体育馆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发酸、腐烂、混着铁锈。昨天的三具感染者尸体被赵旭拖到东墙外面烧了,但气味渗进了木地板和墙壁里,短时间散不掉。
陈默到的时候,顾真已经把场地清理过了。
篮球场中央的翘木板被撬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折叠椅被推到角落堆成一排。场地中间空出了大约十米乘十米的方形区域,四个角各放了一个粉笔画的圆——标记。
但让陈默注意到的不是场地。
是摆在场边的东西。
一把消防斧。刃口有缺,但磨过,映着采光板漏进来的光。一条铁链,粗的那种,大概一米半长,链环生了锈但没断。一把匕首,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刃长十五公分左右,缠了黑色胶带的握把。
还有他那铁棍。
“今天不打丧尸了。”顾真站在场地边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她没拿武器。
陈默看了一眼那排家伙什:“那打什么?”
“打我。”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听错。
顾真走到场地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动作不大,但很顺溜,关节响了两声——不是硬掰出来的响,是长期活动后的松弛。
“你来。”
陈默握着铁棍走进场地,跟她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米多。
“真打?”
“你打得到再说。”
陈默没再犹豫。他压低重心,铁棍端在腰侧,前脚没过线——昨天的功课他记着。
他出手了。
不快不慢,试探性的一棍,从右侧横扫过去,高度在腰部偏上。
顾真没躲。
她往前迈了半步——不是退后,是迎上来。在铁棍扫到她之前的那个瞬间,她的左手掌搭在铁棍的中段往下一压,右脚同时往陈默的前脚内侧踩了一步。
陈默的棍子落空了。不是被挡住——是被引偏了。他的力量全灌在横扫的轨迹里,棍头被压了一下之后从顾真身侧滑了过去,打在空气里。
同时他的重心歪了。顾真踩进来的那一脚卡在了他的步幅里,他想调整站位,右腿被她的小腿挡着,回不来。
顾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点在他的喉结下方两公分的位置。
轻轻一碰。不疼。
但如果换一个东西——比如匕首——他已经死了。
“一秒二。”顾真退开,“你出手的意图太明显了。横扫之前你的肩膀先动了——右肩下沉了两公分、同时腰往左拧。这两个动作合在一起,在你棍子挥出来之前零点三秒就告诉我你要打哪里。”
陈默回忆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过自己肩膀的问题。
“再来。”
第二次,他换了直刺。没有预摆,直接从腰侧往前捅。
快了。
顾真的反应更快。她的身体往左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不到十五度——铁棍从她右臂外侧穿了过去。她顺势抓住铁棍中段,往自己身侧一带。
陈默握着棍子被拽了一步。
然后他的右手手腕上被敲了一下。不重,但正好打在桡骨茎突上——那个位置被磕一下整只手都会发麻。
铁棍脱手了。
“直刺好过横扫,但你收回来的时机太慢。刺出去到收回来之间有零点四秒的空窗期。我抓你的棍子不需要力气,只需要你收慢了那零点四秒。”
她把铁棍扔回给他。
“第三次。随便你怎么打。”
第三次陈默学聪明了。他没急着出手,而是绕着顾真走了半圈,找角度。
顾真站在原地不动,甚至双手背在身后。
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破绽。
陈默不信。他又绕了四分之一圈。
“你绕到明天也找不到破绽。”顾真说,“因为你在用眼睛找。眼睛告诉你的全是你想看到的东西——哪里露出来了,哪里没防。但这些都是我让你看到的。”
“那用什么找?”
“用节奏。”
“什么节奏?”
“呼吸的节奏。脚步的节奏。任何人——不管他多强——在攻击的瞬间都有一个呼吸的断点。吸气的末段,转成呼气的那个交界处。那个点上,他的核心肌群在切换状态,反应速度会慢零点零几秒。你要找的不是空间上的破绽,是时间上的。”
陈默消化了两秒。
“你的断点在哪?”
“你听。”
他听了。顾真的呼吸很浅,频率稳定。吸——呼——吸——呼。他试着捕捉那个切换的节点。
第四次,他出手了。
选的是呼气转吸气的那个间隙。铁棍斜着劈下去,角度介于横扫和直刺之间。
这一次顾真动了。
但她的反应比前三次慢了一点——不多,可能就是零点几秒。铁棍的棍身擦过她的左肩外侧,蹭了一下衣服的布料。
没打实。但碰到了。
“找到了。”顾真说,语气跟评价实验数据一样。“但你的攻击不够果断。找到了还犹豫什么?犹豫的那一下就是你碰到了没打实的原因。”
她从场边拿起了消防斧。
“换家伙。你用这个。”
陈默放下铁棍,接过消防斧。比铁棍重,重心偏斧头那端,握着手感完全不一样。
“斧子不是棍子,别横着挥。”顾真在他对面站定,手里多了那铁链,松松垮垮地垂在右手边。“斧子的用法就两个——劈和格。劈是往下的,走直线,沿着重力方向走最省力。格是横着的,用斧柄挡,不用刃。记住,别拿刃去格,斧刃卡进对方的武器里拔不出来你就废了。”
“你呢?用铁链?”
“你先砍过来再说。”
陈默举斧劈了下去。
消防斧比铁棍慢。这是物理决定的——更重的东西需要更大的力来加速,更大的力需要更长的蓄力时间。
但劈下去的一瞬间很快,重力帮忙。
顾真没有硬接。铁链甩了出去,链环挂在斧柄上,她手腕一转,铁链绕了半圈。
斧子的轨迹被铁链拉偏了,劈在地面上,嵌了进去。
陈默往外拔斧子。拔了两下没拔动——嵌太深了。
铁链的另一头抽在他右肩上。
疼。
不是那种闷疼,是铁链环的棱角砸在锁骨上的尖锐疼痛。
“斧子嵌进地面就放手。不放手你就是个靶子。”顾真收回铁链,嘴上说着教学内容。
“武器丢了怎么办?”陈默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没伤到骨头。青一块是肯定的了。
“捡。或者换。场地上不可能只有一样东西能当武器——椅子腿、碎砖头、玻璃瓶,什么都行。执着于一件武器的人死得快。”
陈默把斧子从地上拔了出来,同时观察着铁链的运动方式。铁链跟硬质武器不一样,它是软的,轨迹不可预测,而且能绕过防守——你挡住了这一段,另一段从别的方向甩过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顾真用铁链把他教训了不下二十次。
铁链挂在脚踝上绊倒他两次。缠住斧柄夺走他的武器三次。抽在后背、小臂、大腿上的次数他没数。
但他也在学。
铁链的弱点是——它需要空间。甩起来之前有一个加速过程,那个过程中铁链是松弛的。如果能在它甩起来之前贴上去,铁链就没了用武之地。
第十五次的时候,陈默不退反进,往顾真身上贴了过去。
斧子太长,近身用不了。他扔了斧子,空手。
顾真的铁链甩了出去——近距离的甩击,铁链末端抽过来的路径很短。陈默侧了一下头,铁链从耳朵旁边过去,风声贴着皮肤。
他的右手够到了铁链的中段,攥住了。
近身之后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铁链被陈默攥着中段,顾真能用的已经只剩两截短的。
她没挣。
左脚踩在陈默的脚背上——固定他的步伐。右手的铁链末端松了,改成缠绕,绕着陈默的小臂转了两圈,一拉。
关节锁。
陈默的右臂被铁链缠着拧了一个角度,疼得他膝盖差点弯下去。
“铁链近距离的用法就是缠和锁。”顾真松了手。“你刚才贴上来的思路是对的。错在你攥住铁链之后不知道下一步什么——攥住之后应该立刻缩短距离到零,用肘或者膝盖。你停在了半米的位置,正好是铁链缠绕的最佳距离。”
陈默揉着被勒出红印子的小臂。
“我没用过铁链。”
“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碰到用软兵器的——不管是铁链、绳子还是人家甩一电缆——要么退到三米外让它甩不到,要么贴到零距离让它甩不开。中间那个距离是死亡区间。”
顾真扔掉铁链,从场边拿起匕首。
陈默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也给我一把。”
“不给。你空手。”
“空手对匕首?”
“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顾真在手里翻了一下匕首,正握改反握,刃朝下。“外面不存在公平。你遇到一个拿刀的感染者或者拿刀的人,你手上不一定有东西。你需要知道——空手面对刀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
“什么事?”
“不被划到主动脉。”
匕首从陈默面前横切过来的时候,他退了一步。
“别退。退了第二刀更快。迎上去,用小臂格刀身——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这里肌肉厚,骨头硬,挨一刀不致命。同时另一只手控制持刀手的手腕。”
“挨一刀?”
“你以为空手接白刃是不挨刀的?”
陈默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训练里,顾真的匕首在他身上留了三道新伤。都不深——她控制着力量,每一刀切到真皮层就收。但血是真的。左前臂一道、右手背一道、左肩外侧一道。
林雪在场边坐着,急救包打开了放在膝盖上,棉球和碘伏随时待命。她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没说话。
第三次给陈默擦伤口的时候,林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最后一瓶碘伏了。”她冲顾真说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继续。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陈默的体力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跑不动了,而是肌肉里的酸堆积到了他的动作开始变形的程度。步幅比刚开始大了五公分左右,出手的节奏慢了零点几秒。
顾真看得出来。
“最后一轮。”她换回了铁棍,陈默还是空手。
铁棍戳过来的时候,陈默的视野已经有点发飘了。体力透支到一定程度之后,人的视觉会出现轻微的隧道效应——周边视野缩窄,注意力全压在正前方。
他挡了第一下。用小臂架住铁棍。
第二下从侧面过来——他刚架完第一下,铁棍抽回去又从右侧横扫。
他退了一步。
第三下,顾真变了节奏。不是快了,是她在两下之间加了一个停顿——一个故意的空拍。正常的连续攻击,人的身体会建立预期节奏——第一下、第二下,大脑自动预判第三下的时机。顾真的空拍打乱了这个节奏。
陈默的身体按照预期节奏做了格挡的动作——但棍子没来。他格了个空。
棍子在空拍之后才到。
到的角度很刁——从下往上撩,奔着下颌去的。
以陈默当时的体力状态、被打乱的节奏、格空之后正在回收的手臂——他不应该躲得开。
顾真也这么认为。
这一棍子她用了七成力。不是训练的力道,是打实了会骨折的力道。因为她需要陈默在真正的恐惧和绝境面前做出反应——训练的力道给不了这种压力。
铁棍撩上来了。
陈默的身体动了。
不是后仰,不是侧身,不是任何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练习过的规避动作。
他的上半身往右拧了一下——一个很小幅度的、几乎不可能通过主动意识控制的微调。铁棍的顶端从他的下巴左侧滑了过去,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铁棍带起来的风擦过下颌骨上的汗毛。
差了不到一公分。
躲开了。
顾真的铁棍停在空中,没有收回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默。
陈默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大脑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在铁棍到达之前,他的身体自己完成了闪避。
“你刚才那一下……”
“我不知道。”陈默说了实话。“我没想过要往右拧。”
顾真把铁棍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看了三秒。不是那种审视或者评估的看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休息十分钟。”
她转身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在地上写写画画。
十分钟后,训练内容变了。
没有武器了。没有格斗了。
顾真让陈默站在场地中间,闭上眼睛。
“听。”
“听什么?”
“什么都听。”
陈默闭上眼。体育馆里的声音涌了进来——采光板被风吹得嘎嘎响、远处停车场传来焊接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在耳膜后面流动的嗡嗡声。
“我在你左边还是右边?”顾真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判断了一下。
“左边。两米。”
“具置。几点钟方向?”
“……十点。”
脚步声。很轻,但能分辨。
“现在呢?”
“十一点。一米半。你往前走了一步。”
“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顾真在他周围走来走去,时快时慢,时而停顿,时而突然改变方向。陈默闭着眼睛报位置。
一开始错误率大概三成。到后来——尤其是最后十分钟——他的判断越来越准。
不只是准。是快。
顾真的脚刚落地,他就报了方位。有几次顾真故意用极轻的步伐移动,鞋底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陈默还是给出了正确的方向。
“你在用什么judging?”顾真问。
陈默想了一下。“不是声音。最后几次你脚步很轻,我没怎么听到。但我知道你在哪。”
“怎么知道的?”
陈默说不上来。那个感觉不是听觉——更像是空间里有一个东西在移动,而他能感应到那个移动带来的变化。空气?温度?他形容不出来。
顾真没追问。
“行了。今天的训练到这里。洗一下伤口,吃点东西,六点来车上开会。”
她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但在门口的位置,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个陈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担忧,更不是什么柔软的情绪。
是一种计算。
看完就走了。
——
下午六点,八个人再次坐在“开拓者一号”的车厢里。
这次不是出发前的嘱咐。顾真让所有人对“出去之后可能遇到的东西”有一个基础认知。
“普通感染者你们都知道了。行动慢,感知迟钝,靠视觉和听觉定位目标。打脑就死。这种东西单只无所谓,主要危险是数量。二十只以上的群体在封闭空间里就能构成致命威胁。”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过道里,白天训练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教官模式还没切掉。
“迅猛者。你们在校园里已经碰过了。先说习性——迅猛者不群居。它们有领地意识,通常一只迅猛者占据一到两个封闭建筑作为巢。白天待在巢里,傍晚开始活动,活动范围在巢周围五百米左右。它们的视觉退化了,主要靠听觉和震动感知猎物。这就是为什么声波装置有用——扰它的听觉系统。”
张鹏举了一下手:“迅猛者有没有领地争斗?两只迅猛者的领地重叠了怎么办?”
“打。打到一只死为止。迅猛者之间会互相猎——这是好消息,说明数量是自我调控的。坏消息是,死同类之后,活下来的那只会变得更强。”
“吃同类变强?”赵旭的表情有点扭。
“不是吃。是应激性进化。战斗中受到高强度,迅猛者的神经系统会进行二次变异。速度更快,或者感知范围更大。具体方向不固定。”
老范坐在最后排,手里的管钳搁在腿上,听着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对这些信息的消化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问为什么,只关心实际作层面的东西。“那玩意儿有弱点没?”
“有。颈部以下、两块肩胛骨之间的脊椎段。这个位置的骨骼没有变异强化,还是人类级别的硬度。打穿这个位置可以切断它的中枢神经——前提是你得打到。”
“打不到呢?”
“跑。”
老范点了点头,没再问。
“除了迅猛者,还有两种变异类型你们需要知道。”顾真走到白板前——车厢里没有白板,她在一张纸上提前画好了。纸贴在前排靠背上。
“力量型。体型比迅猛者大三到四倍,皮下有一层异常增生的肌肉组织。速度慢,但任何物理屏障在它面前都撑不了太久。围墙、铁门、车厢——能砸穿。它的弱点也是脊椎段,但因为体型太大,肌肉层太厚,普通武器很难触及。需要用穿甲能力强的武器——钢筋削尖的长矛、钢管制作的撬棍,从特定角度入。”
“什么角度?”孟思远推了推眼镜。
“四十五度朝上,从躯和颈部的交界处进。具体到时候画图给你看。”
“第二种,防御型。体表角质化,像指甲的那种质地,覆盖全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面积。普通的刀砍上去跟砍塑料壳一样。它的弱点不在脊椎——在腹部。角质层有一个没有覆盖到的区域,大概手掌大小,在肚脐下方五公分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车厢里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
“明天在避难所外面,你们可能会同时看到这三种类型。但真正需要你们注意的,不是这些散兵。”
“是张涛。”陈默在后排说。
“是张涛。”
顾真翻过那张纸,背面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不对。不是人形。
人形的比例被拉长了——腿的长度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二,躯缩短,手臂加长。头部的轮廓变扁了,两侧多了一些突出的结构。旁边标了数字:高度3.1至3.2米。
“张涛的变异类型目前没有通用名称。我叫它'主宰型'。”
赵旭看着那个图,喉结动了一下。
“身高三米出头。表皮全面角质化,厚度是防御型的两倍以上。关键是——它的角质层不是死的。被破坏之后能再生。速度取决于破坏的面积,小范围损伤大概三到五分钟就能修复。”
“再生?那怎么打?”王浩问。
“后颈。下方。第三节脊椎。”
顾真的笔尖点在那个人形轮廓的后颈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这是它唯一的弱点。角质层在这个位置有一条缝——大概两公分宽。不是设计上的bug,是生理结构决定的。第三节颈椎需要活动空间来转头,这个位置的角质层不能完全闭合。武器进去,切断脊髓,它就停了。”
“两公分?”张鹏的声音有点高。“三米多高的东西,后脖子上两公分的缝?你让谁去找?”
“所以我们不去找。我们观察。”
“你说的,我们不进避难所。”
“不进。但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这个东西的能力边界。万一——我说万一——我们的观测位置暴露了,你得知道该跑多快、往哪跑。”
“它的速度呢?”陈默问。
“短距离冲刺,每秒十二米左右。”
车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赵旭算了一下:“百米……八秒多?”
“准确说是八点三秒。世界纪录是九秒五八。你跑不过它。”
“那怎么办?”
“障碍物。它体型大,拐弯半径也大。城市街道里的车辆残骸、倒塌建筑——只要你保持在它视线之外,拐两个九十度的弯就能甩掉。直线跑是死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雪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驾驶座后面的第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她紧张或者在想事情的时候有这个习惯。
“你描述得太清楚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笔帽还咬在嘴里。她把笔帽拿出来。“精确到厘米。精确到秒。精确到第几节脊椎。”
她看着顾真。
“你是不是见过?”
车厢里的空气压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动。
顾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那张纸从靠背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折纸的那两秒钟很安静。
“我在梦里。”
她把折好的纸收拢。
“见过九千次。”
没人接话。
应急灯的光照在八张脸上。赵旭的嘴半张着,忘记合拢了。老范低着头盯着管钳的铁头。张鹏的手搭在无人机遥控器上,拇指贴着摇杆的胶皮帽,一动不动。孟思远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王浩的手里捏着一颗螺栓——不知道从哪抓来的——指腹在螺纹上来回搓。
林雪低下头。她没有再追问。
顾真看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九千次够不够你们信——明天你们自己验证。”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回了一下。
陈默坐在后排没动。
铁棍横在膝盖上。身上的六道伤口在工衣底下隐隐发疼——开始结痂了。
九千次。
他想到了那天晚上顾真说的话。四十一天。一个人活了最久的记录。
如果她真的经历了九千次——每次从头来过,每次看着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死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九千次乘以平均每次几天到几十天。
那是一个他算不清楚也不想算清楚的数字。
赵旭最后下了车。走的时候从过道经过陈默身边,停了一下。
“你信吗?”赵旭压低了声音。
“信。”
“为什么?”
“因为她连我回头看了几次都记得。”
赵旭想了想这句话,没懂,但也没再问。他跳下车,脚步声远去了。
车厢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握了握铁棍。
凌晨三点。
六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开出这个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