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二分。
王浩把“开拓者一号”的发动机点着了。柴油机闷声响了两下,第三下才彻底醒过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改装之后这台东风的怠速声比以前沉了不少——多出来的半吨铁压在底盘上,悬挂都矮了两公分。
顾真坐在副驾驶位。膝盖上铺着一张对折的纸,手绘的城市地图。不是那种正规地图的画法——没有图例、没有等高线,但每一条街道的宽窄、每一个十字路口的通断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路段被红笔划了叉,旁边写着数字。陈默坐在她后面一排,探头看了一眼,问:“红叉是什么?”
“堵死了。”
“数字呢?”
“密度。每百米感染者的估计数量。”
陈默扫了一眼整张地图。红叉占了三分之一多,密度标注从个位数到三位数都有。他注意到顾真规划的行驶路线用蓝色笔划出来——一条弯弯绕绕的线,绕开了所有红叉和高密度标注,走的全是背街小巷和城郊公路。
“这条线你画了多久?”张鹏从后面探过头来。
“不用画。记着呢。”
王浩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灯没开。校园里还是黑的,路灯早就不亮了。他盯着前方校门口的路障——几辆翻倒的轿车和一堆课桌椅堆成的临时防线,是末第二天学校保安搞的。
“撞得动吗?”王浩问。
“撞得动。”顾真看了一眼地图上校门的位置,“减速到二十码再撞,V形撞角会把障碍物往两边推。速度太快车头受力集中,孟思远说的那个问题——焊点会崩。”
后排孟思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走吧。”顾真把地图折起来握在手里。
王浩松了手刹。
“开拓者一号”缓慢地驶出了停车场,轮胎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凌晨的校园里传得很远。经过教学楼的时候,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三楼有个窗户亮着手电的光——苏小曼。她没有跟车出来。顾真让她留在学校,看守物资和声波装置的主控台。
手电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校门口。
王浩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出头。撞角的V形尖端对准了路障中间最薄的位置——两辆翻倒的电动车叠在一辆面包车上面。
撞上去的时候声音比想象的闷。没有炸裂感——工字钢焊成的撞角把电动车推了开来,面包车被整个顶到右边,金属刮擦的声音持续了三四秒。“开拓者一号”晃了一下,底盘磕在一倒下的路灯杆上,颠了一个。
后排赵旭的脑袋磕在窗框上,骂了一句。
冲出去了。
校门外面是大学城的主道。四车道,中间的隔离带倒了一半。路面上的车不算多——这条路在末当天是往外逃的方向,大部分车开走了,留下来的是抛锚的和撞在一起的。
王浩打了方向盘,绕过一辆烧成骨架的SUV。
“前面路口右转。”顾真说。
“地图上画的是直走——”
“右转。直走过去一百二十米有一辆油罐车侧翻了,整条路堵了。”
王浩没再问,打了方向。
右转之后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商铺,卷帘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车灯扫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感染者从药店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车灯,又把头低下去了。
没追。
“它为什么不追?”赵旭趴在窗边的铁丝网后面往外看。
“吃饱了。”顾真的回答很简短。
赵旭把目光从药店门口移开的时候,视线扫到了台阶下面地上的东西。他没再趴窗户了。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顾真让左转。
左转之后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路,路两边种着行道树,法国梧桐。树叶还是绿的——植物不在乎末。法桐的树冠把路面遮得很暗,车灯在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内晃着,照到了一群感染者。
七只。在路中间站着,有两只蹲在地上啃什么东西。
王浩脚踩在刹车上:“冲过去?”
“不用减速,也不用加速。保持三十码直接过去。”
王浩咬了一下后槽牙,脚从刹车挪回油门。
撞角碰到第一只感染者的时候,车身抖了一下。V形结构把它推向右侧,翻倒在路边。第二只被车头正面撞上,摔到了引擎盖上,在挡风玻璃前面滑了一下——铁丝网隔着,没碎——然后滚下去了。剩下的几只来不及反应,车已经开过去了。
王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两只爬起来了,朝车的方向跟了几步,速度跟不上,很快落在后面。
“第一组七只。”张鹏在后排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这之后的四十分钟里,张鹏在本子上记了十一组。最多的一组九只,在一个小区门口扎堆。最少的一组两只。
没有超过十只的。
王浩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但开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下来了。顾真说左转就左转,说绕行就绕行,说加速就加速。每一次指令的后面都跟着验证——绕过去之后回头看,果然堵了。加速通过的路段,后视镜里能看到感染者从两侧巷子里涌出来,但车已经过了。
没有一次多余的指令。没有一次判断失误。
王浩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格,但这四十分钟里他一句废话没说。
三点三十八分。大学城的边界——一座跨河桥。桥面上横着两辆公交车,中间留了一个刚好过一辆校车的缺口。
“这缺口——”
“我清的。”顾真说。
王浩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清的、怎么清的、一个人怎么挪得动公交车——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
过了桥。
身后的大学城在后视镜里变小。三点五十一分,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不是炸弹的那种尖锐爆炸声——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轰鸣,像有人在几公里外掀翻了一座楼。
车厢里所有人都回了头。
后视镜里,大学城的方向亮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翻上来,照亮了半边天。
第二声。第三声。连着的。
然后是持续的隆隆声,滚雷一样漫开来。
赵旭的嘴张开了:“这——”
“空袭。”顾真没回头。“军方的清除行动。大学城方圆三公里范围内,地毯式覆盖。”
没人说话。
车厢后排的窗户被铁丝网封着,但橘色的光透过网格照进来,打在每个人脸上。林雪的脸在那片光里白了一下。老范转过头去看了几秒,又转回来,低头擦管钳上不存在的锈。
如果他们晚走十分钟。
没有人说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在想。
王浩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又松。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从三十提到四十五。
“不用急。”顾真说,“已经出来了。”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发动机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三点五十四分。张鹏折腾了半天的车载收音机忽然冒出电流声来——他前两天把收音机的天线换了,用实验室的铜线重新绕了一组,灵敏度提了一截。杂音刺啦啦响了十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钻出来了。
男人的声音。中年,偏低沉,语速不快不慢。
“……各位幸存者,这里是市立第一避难所指挥中心的紧急广播。我是所长张涛。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正在某个角落里坚持——请听我说。”
张鹏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七天前,世界变了。我们失去了太多。家人、朋友、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但我要告诉你——我们没有失去希望。”
车厢里的空气变了。
“市立第一避难所目前已收容一千二百余名幸存者。我们有围墙,有武装巡逻队,有净的饮用水和足够支撑三个月的食物储备。我们正在恢复电力供应。昨天,我们的医疗队成功完成了第一例外伤手术。”
声音停了一秒。然后换了一种更低的调子,像是在跟每一个听众单独讲话。
“我不会骗你说外面是安全的。不安全。每一天都有人死。但在这里——在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这个地方——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收音机的声音在改装过的车厢里有一种奇怪的回响,铁皮和铁丝网之间来回弹,模糊了一点点边角,但内容听得清。
广播里切了一段采访。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张所长亲自去外面把我们接回来的,我们那个小区已经全沦陷了,他带了十个人冲进去,背出来三个孩子,我的女儿……”说到后面说不下去了。
换了一个男人。年纪听着不大,二十来岁。“我腿断了,是张涛所长把骨头给我接回去的。他以前是骨科医生你知道吗?他说不能让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残废,我们以后还得跑、还得战斗。这个人——我跟你说——这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
又一个,老人的声音,气息不太稳:“我活了六十三年没求过谁。到了这一步,他管我一口饭吃一口水喝,我认他。”
广播循环了一遍,又从头开始播。
张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林雪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换了个坐姿。
她没说话。但她换坐姿的那个动作陈默看到了——她往离收音机近的那一侧靠了靠,手里的笔帽又塞嘴里了。
陈默的目光从林雪身上移到同排的赵旭脸上。赵旭在盯着收音机的喇叭看,喉结滚了一下。
后排孟思远推了一下眼镜。他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两分钟推了三次。
不用挑明。车厢里的氛围足够说明问题了。
广播里的张涛——温和、坚定、亲手背孩子亲手接骨头的前骨科医生——跟顾真硬盘里那个“D7变异死亡1200-1500”的张涛,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王浩的眼珠子在后视镜和前方的路面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范是唯一一个完全没反应的。他坐在最后排,管钳横在腿上,间歇性闭眼,像在补觉。广播对他来说跟白噪音差不多。
林雪开口了。
“一千二百个人。”
她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但语调里的那一点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一千二百个人信他。军方的广播替他站台。被他救出来的人在广播里哭着感谢他。
这个人,七天后会光所有人。
你让我怎么信。
她没说后面这句话。不用说。
陈默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消防斧竖在腿边。他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赵旭焊车的时候用来擦焊渣的那种——把布在斧刃上按了一下,顺着刃口慢慢擦下去。
一下。两下。
没抬头——没看收音机的方向,也没看任何人。
顾真在副驾驶座上把地图摊开,拿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王浩。下一个路口左转。”
“去哪?”
“加油站。补柴油。”
“附近有加油站?城区的加油站不是早被人搬空了吗——”
“这家不在主路上。在工业园区的辅道里。末世第一天辅道就被一辆翻掉的水泥罐车堵死了,没人进得去。地下油库应该还是满的。”
她说“应该”。但车厢里已经没人觉得这个“应该”含有不确定的成分了。
王浩照办了。左转,进入工业园区的辅道。果然,一辆水泥罐车斜躺在辅道入口处,把双向车道堵了个严实。普通车过不去。但“开拓者一号”不是普通车——V形撞角顶住罐车的侧面,王浩挂了一挡,低速硬推。罐车被推出去了一辆车身的宽度,勉强能过。
加油站在辅道第三个路口右手边。“中海石化”的牌子歪了一半,顶棚的一角塌了下来。加油机还立着,表面蒙了一层灰。
赵旭跳下车去看油枪。电子计价器没电,黑屏了。他蹲下来拧开油枪底部的检修盖,往里看了看。
“油管里有油。”他回头冲车上喊了一嗓子。
王浩去找手动泵。加油站值班室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老式的手摇泵,接口跟油枪的软管不匹配,赵旭用扳手拆了接头重新拧,凑合能用。
手摇了二十分钟。
“开拓者一号”的油箱从大半箱变成了满箱。赵旭又灌了三个从值班室找到的塑料桶——每桶二十升,六十升备用柴油码在车厢过道最后面。
满箱加备用,够跑五百公里出头。
赵旭把最后一桶柴油搬上车的时候,经过林雪的座位。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旭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桶蹲稳了,用绳子绑在座椅腿上固定住。
林雪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顾真。顾真正把地图上加油站的位置打了个勾,换了支蓝笔,在下一段路线上标了个箭头。
林雪把笔帽咬回嘴里。
没说话。但刚才听广播时候那个坐姿——往收音机方向靠的那个——她换回来了。坐直了。
广播还在车厢里循环着张涛的声音。
没人去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