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
石开山的伤比姜舒窈预计的恢复得快。她原本算过,以他的失血量和伤口面积,至少需要静养两天才能行走。但这人天亮的时候就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走路还有点晃,但那股子蛮劲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体质异于常人。”姜舒窈收好算盘,把铺在地上接雨水的衣裳拧,叠好塞进包袱,“正常人昨晚那个出血量,今天该躺着。”
“习惯了。”石开山拄着重剑当拐棍,“你呢,接下来往哪走?”
姜舒窈没回答。
她确实没地方可去。
这一点石开山看出来了。昨晚她拨了大半夜算盘,算的不只是口粮,还有路线。但不管怎么算,一个没有修为的姑娘,孤身一人在这片山里,撑不过三天。
“跟我走吧。”石开山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扯到了肩膀上的伤,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有个宗门,虽然……条件差了点,但好歹有个屋顶。”
姜舒窈看了他一眼。
算盘在指尖转了两圈。
独自求生:无修为,无补给,无地理认知,三内遭遇野兽或妖兽的概率超过八成。跟随一个炼气期修士行动:即便对方受伤,战斗力仍远超常人,且熟悉地形,生存概率至少翻四倍。
“走。”
她把包袱甩上背,脆利落。
石开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也没问原因,也没犹豫。他咧嘴笑了笑,扛起重剑在前面开路。
走了大半天。
姜舒窈的鞋底磨穿了一只,脚掌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一声没吭。石开山回头看了几次,每次看到她都是同一副表情——没有表情。
“快了。”石开山指着前面一座灰扑扑的山头,“翻过这道梁就到。”
姜舒窈抬头看了看那座山。
矮。秃。山体上连像样的植被都没几丛,露出大片灰黄色的岩石。她在前世见过各种贫瘠的地貌,但一座山能穷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你们宗门……就在这上面?”
“对。”石开山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自然,“穷极宗。”
“什么?”
“穷极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名字是师父起的,说什么穷则变变则通……反正就是这个名。”
姜舒窈沉默了三秒钟。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评价。
上山的路没有台阶,甚至算不上路,就是石开山平时踩出来的一串脚印。越往上走,姜舒窈越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稀薄——空气倒是够,但另一种东西,那种她穿越过来之后隐约能感知到的、弥漫在天地间的细微能量,在这座山上几乎感受不到。
“这山的灵气……”
“薄。”石开山替她说了,“方圆百里最薄的一座。所以没人跟我们抢。”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心酸。
山顶到了。
姜舒窈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三间茅草屋。
就三间。
其中一间的屋顶还塌了半边,用几木棍和一块破布勉强撑着。屋前有一小片翻过的地,里面零零散散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药草,有一半已经枯死了。
一块歪斜的木牌在地上,上面刻了三个字:穷极宗。
字刻得倒是遒劲有力。
“谁?”
声音从中间那间屋子里传出来,又细又紧,带着明显的警觉。
“是我。”石开山扬了扬手,“下山回来了。”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很瘦的一个少女,年纪跟姜舒窈差不多,头发用一草绳随便扎着,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她的目光先落在石开山身上的伤,缩了一下,然后转到姜舒窈身上——
“啪”的一声,门关了。
石开山尴尬地搓了搓手:“那是二师姐,柳含烟。她……怕生。”
“我看出来了。”
石开山推开主屋的门,侧身让姜舒窈进去。
她迈进门槛的那一步,脚底有一瞬间的迟滞。
屋里的景象,怎么说呢——她在前世做过贫困地区的审计,见过账面归零的企业,见过资不抵债的烂摊子,但没见过穷成这样的。
灶台是冷的。不是今天没生火的那种冷,是很久没生过火、灶膛里连灰都被风吹净了的那种冷。唯一的一口铁锅搁在灶上,锅底有个铜钱大的洞,边缘锈迹斑驳。
米缸的盖子歪在一边,姜舒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空的。净净,一粒米都没有,缸底积了一层灰。
角落里倒扣着一个陶碗,碗边缺了一块。墙上挂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除此之外,没了。
石开山站在门口,一个七尺高的壮汉,这会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条件是差了点……”他开口。
“差了点?”姜舒窈回过头。
石开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断粮几天了?”
“三天。”石开山低下头,“师父闭关之后,宗门就没了进项。我寻思着下山接个猎妖兽的活儿,好歹换点口粮钱,结果……”
他没说结果。结果就写在他身上那几道伤口里。
姜舒窈没有接话。她的视线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灶台旁边一个落满灰的本子上。她走过去,捡起来翻开。
账本。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太浓糊成一团,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内容是清楚的——
欠山下坊市张屠户肉钱,折灵石三块。
欠百草丹药铺丹药钱,十块灵石。拖了四个月。
欠万宝符箓店符纸钱,五块灵石。掌柜说再不还就上门来收。
欠……
姜舒窈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欠。欠了东墙补西墙,拆了西墙又欠东墙。最后一页的总数她没看,自己先算了一遍。
三十块下品灵石。
她合上账本。
石开山站在那儿看她翻完,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神情越来越重。等她合上账本,他一下急了。
“别走!”
声音大了点,把门外偷偷往这边看的柳含烟又吓缩回去了。
石开山压低嗓门:“我知道这地方看着寒碜,但我们是正经宗门,有传承的!师父是结丹期的高手,只是闭关太久——你看,我虽然练得糙了点,但好歹也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着,单手提起那把重剑,走到屋外。
“看好了!”
灵力灌入剑身,整把剑嗡嗡震动。石开山大喝一声,一剑劈下去——
院子边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从中裂开,断面齐整。
碎石飞溅。灰尘扬起。
石开山扛着剑转过身来,一脸“怎么样”的表情。
但姜舒窈的注意力不在那块石头上。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石开山那一剑的灵力输出她估算了一下——总量不低,放在炼气期六层算得上扎实。但问题在于过程。
灵力从丹田涌出到灌入剑身,中间的传导路径冗长且混乱,大量能量在经脉流转中无意义地逸散。剑身震动过于剧烈,说明灌注不均匀,前段偏重后段偏轻。劈下去的瞬间,他的气息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断层,收招之后呼吸紊乱。
她拨完最后一颗珠子。
七成。
灵力逸散率百分之七十。
也就是说,石开山费了十分力气,真正作用在那一剑上的,只有三分。剩下七分,全浪费了。
姜舒窈把算盘收进袖子里。
这个宗门的问题不只是穷。穷只是表象。核心问题是资源利用率低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灵气稀薄的山头、没有任何产出的药田、逸散率七成的修炼功法、欠了一屁股债还去接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每一个决策都踩在了最差的选项上。
不是运气不好。是本没人算过。
石开山和柳含烟都在看她。
石开山的眼神里有一种笨拙的期待,像一条被淋了雨的大狗,尾巴想摇又不太好意思摇。柳含烟从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手指攥着门板边缘,指甲盖都泛了白。
两个人都不说话。等着她的反应。
姜舒窈把账本放回灶台边,转过身。
她没看石开山,也没看柳含烟。她看的是那口锅底有洞的铁锅,那个空得能听见回音的米缸,和那片枯死了一半的药田。
“石开山。”
“在!”
“你们宗门,目前有固定资产吗?”
石开山眨了眨眼。
“就是……值钱的东西。地、房子、器具、矿脉,能长期产出的那种。”
石开山环顾四周,最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座山头算不算?”
“一座灵气最薄的荒山。”姜舒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还有呢?”
“那片药田——”
“枯死了一半,活着的也快了。”
石开山把手放下来,不指了。
“稳定现金流呢?”姜舒窈又问,“每个月固定能进账的收入,有没有?”
柳含烟的半张脸从门后又缩回去了一点。
石开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舒窈盯着那个空米缸看了几秒。
“三十块灵石的外债。零资产。零收入。两个半劳动力——你算一个,你那个二师姐算半个,师父闭关不算。”
她的手指在算盘边缘敲了一下。
“这不叫宗门。这叫破产。”
石开山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反驳。
安静了好一会儿。
姜舒窈走到门口,看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坊市的土路。风从山底吹上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最近的坊市,多远?”
“下山走半个时辰。”石开山赶紧答。
“坊市里什么生意最多?”
“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灵材的……都有。”
“散修多不多?”
“多。这片山头虽然穷,但往南走三十里有一片野林子,常年有低阶妖兽出没,不少散修来这一带讨生活。”
姜舒窈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那本账本重新拿起来。
石开山和柳含烟一起看着她。
“你们有纸笔吗?”
“有有有!”石开山翻箱倒柜,从一堆杂物底下扒出半张发黄的纸和一截秃了毛的笔,双手递过来。
姜舒窈接过去,在灶台上铺开。
“做什么?”石开山凑过来。
“算账。”她拨了一下算盘,“先把你们这个烂摊子的家底盘清楚。然后——”
她顿了顿,看了石开山一眼,又看了看那口破锅。
“先把今晚的饭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