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1:55

“固定资产”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石开山的表情是茫然的。

柳含烟的半张脸从门框后面探出来,也是茫然的。

两种茫然还不太一样——石开山是听懂了每个字但不明白连在一起啥意思的那种茫然,柳含烟则是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的那种茫然。

姜舒窈把那本账本又翻了一遍,合上,放在灶台上。

“我换个说法。你们宗门,每个月有没有固定能赚到钱的活儿?”

石开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听懂了。

“有!”

姜舒窈看了他一眼。

“洗衣服。”石开山说完这三个字,声音就矮了一截,“给隔壁凌云剑宗的外门弟子洗衣服。每月二十个铜板。”

屋里安静了。

姜舒窈拨了一下算盘。

铜珠子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二十个铜板。”她重复了一遍。

“对。”

“一个月。”

“……对。”

姜舒窈低头算了一笔账。二十个铜板,折合灵石不到十分之一块。三十块灵石的外债,按这个收入还清,需要——

她没算完。

没必要算完。

三百个月。二十五年。

“带我去看看。”

石开山愣了一下:“看什么?”

“洗衣服的地方。”

石开山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姜舒窈已经把算盘收好往门外走了,便把话咽回去,扛着重剑跟上。

柳含烟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也跟了出来。她走在最后面,和前面两人隔了五六步远,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掉头跑回去的距离。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没有台阶的路。石开山走在最前面,重剑拄地当拐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舒窈的脚——她左脚那只鞋底已经磨穿了,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

“要不我背你——”

“不用。还有多远?”

“快了,过前面那个弯就到。”

弯过去,是一条溪流。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胜在清澈,从山上流下来,带着点凉意。溪边有一片平整的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适合捶洗衣物。

——如果只看这个地方,条件其实还行。

问题在于石滩上堆着的东西。

衣服。

一堆。一大堆。一座小山那么大的一堆。

外衣、中衣、里衣、练功服、袜子、裹布,混在一起堆成一个臃肿的土丘。整堆衣物的颜色已经分不出原本是什么色了,统一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褐。

姜舒窈走近了两步。

味道上来了。

酸。不是那种微微发酸的程度,是好几天没洗的汗渍在太阳底下闷出来的那种浓烈的酸。中间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血。练功受伤蹭上去的血。

石开山站在旁边,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神情又来了。

“平时都是我一个人洗,”他挠着后脑勺,“柳师姐……她帮过几次,但她力气小,搓不动那些厚的练功服。”

柳含烟在五步开外站着,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姜舒窈没评价。她蹲下来,从最近的一件衣服开始翻检。面料、厚薄、污渍分布,一件一件看过去。

她正翻着,石滩下游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外袍,口绣着一把剑的图案,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大不小的优越感。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拎着一本册子。

“凌云剑宗的人。”石开山压低声音。

中年男人走到石滩边,目光在石开山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衣堆旁边蹲着的姜舒窈,最后落在远处缩成一团的柳含烟身上。

“石开山,这个月的衣服到了。”八字胡拍了拍手里的册子,“量比上个月多了点,你们人手不是也多了一个?”

他说的“多了一个”,下巴朝姜舒窈的方向抬了抬。

石开山皱了皱眉:“赵管事,上个月说好的二十个铜板——”

“十五。”

石开山的话被截断了。

赵管事掀开册子,低头看了两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你们交回来的衣服,有三件缩水了,两件没洗净,还有一件袖口的扣子给搓掉了。损耗扣五个铜板,你自己算算,是不是十五?”

石开山的脖子粗了一圈。

“那三件是本来就旧的!缩水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赵管事把册子合上,“反正宗里就是这个规矩。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不接也行。后头排队想接这活儿的散修多得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天。三天之内洗完送到外门,逾期分文不付。”

石开山的右手攥紧了,拳头上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他半转身去够身后的重剑——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姜舒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石开山和赵管事之间。

“接。”

石开山瞪着她。

姜舒窈没理他,转向赵管事。

“赵管事,有三个事情想问一下。”

赵管事挑了挑眉毛。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小姑娘,这种角色他在坊市里一天能见二十个。

“第一,这批衣物里有没有丝织品?”

赵管事愣了一下。

“丝的?外门弟子穿什么丝的,棉麻居多。”

“好。第二,血渍是新鲜的还是透的?这关系到浸泡时长。”

赵管事的另一条眉毛也抬起来了。

“你洗个衣服还分新鲜不新鲜?”

“第三,交付的时候对折叠方式有没有要求?”

赵管事看了她几秒,没答。

“叠好就行,别皱巴巴地塞过来。上个月石开山交的那一包,跟从地上捡的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天。十五个铜板。”

三个灰蓝色的身影顺着溪流下游走远了。

石开山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石面碎了一层皮。

“他放屁!上个月那三件衣服就是旧的!他们外门弟子练剑磨的,跟我洗不洗有——”

“石开山。”

“——什么关系!我告诉你那个姓赵的就是个——”

“石开山。”

“——欺负人的——”

“够了。”

石开山闭嘴了。

姜舒窈已经蹲回了衣堆旁边,把算盘摆在膝盖上。她一边拨珠子,一边把衣服往两侧分。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空出一条。

石开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

柳含烟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几步,也在看。

“你在嘛?”石开山终于忍不住问。

“分类。”

“什么?”

“棉的一堆。麻的一堆。混纺的单独放。”她从左边那堆里抽出一件,看了看上面的污渍,又放回去,换了个位置,“泥土多的先泡,血渍重的后泡。油污最麻烦,要单独处理。”

石开山挠了挠头。

“不就是洗衣服吗?搓几下涮几下晾起来不就完了?”

姜舒窈没回答。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石开山又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确实看不懂之后,走到旁边坐下。柳含烟也在更远的地方坐下了。

这两个人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姜舒窈终于把算盘收起来了。

她从衣堆旁边站起来,走到溪流上游看了看水速,又走到下游看了看地势,抬头估算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她走回来,用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石开山,你过来。”

石开山凑过去。

地上画的是一条线,线上标了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了几个字。

第一个位置:初洗。

第二个位置:精洗。

第三个位置:过水-晾晒-折叠。

“你负责第一步。”姜舒窈指着“初洗”两个字,“所有衣服先经过你的手。你力气大,先在上游水深的地方把大块的泥沙和血渍冲掉。不用搓,摔打就行。每件衣服在水里甩三下,不多不少。”

“甩三下?”石开山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搓几下?”

“你搓过棉布吗?”

“搓过啊。”

“搓完什么样?”

石开山想了想,没说话。上个月那三件缩水的衣服就是他搓的。

“甩三下。”姜舒窈又说了一遍。

她转向柳含烟。

柳含烟往后退了半步。

“你负责第二步。石开山甩完的衣服递给你,你在中游这个位置。”姜舒窈指了指溪流中段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这里水流缓,适合细搓。你手小,力道控制得住。油污的用草木灰搓,血渍的用冷水浸。”

柳含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最后一步我来。过水、拧、晾晒、折叠。”

石开山和柳含烟对视了一眼。

石开山先开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说。”

“这不就是洗衣服吗?三个人一起搓不就完了,你搞这么多花样,还分什么上游中游,又不是排兵布阵——”

“一起搓,三天能洗完?”

石开山卡住了。

他一个人洗的时候,一个月那批量通常要洗四五天。

“你一个人洗五天。三个人一起搓,省的是力气,不是时间。因为瓶颈不在搓洗环节,在晾晒。”姜舒窈拨了一下算盘,“今天下午能晒三个时辰,明天全天六个时辰。石滩上能摊开晾晒的面积有限,一次最多铺开四十件。四十件晒透需要两个时辰。你自己乘一下。”

石开山没乘。他数学不好,但他听出来了——这姑娘不是在胡说,她是真的算过。

“所以洗的速度要卡着晾的速度来。洗快了没地方晾,洗慢了浪费照。三个人分开做三个步骤,上游洗完直接往中游递,中游搓完直接往下游送,我这边过完水直接铺开晾。流水线。”

“流水什么?”

“不重要。活。”

石开山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姜舒窈已经卷起袖子走到了下游的位置。

她开始做了。

第一件衣服从她手里过水,拧,抖开,铺在石头上。整套动作净利索,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石开山在上游站着没动。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红,但节奏一点没乱。每一件衣服过水几次、拧几圈、铺在哪个位置朝哪个方向——全是定好的,一件接着一件,中间连个喘气的间隔都卡得死死的。

石开山走到上游,把重剑在岸边,弯腰捞起第一件脏衣服。

甩了三下。

丢给中游。

柳含烟愣了一下,伸手接住了。

第一批衣服过完水晾上的时候,头刚偏过正午。石开山回头看了看石滩上一排排铺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颜色由深到浅排列,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你连晾衣服都要分颜色?”

“深色褪色会染到浅色上。”姜舒窈头也不抬。

石开山没话说了。他继续甩。

这一天的活儿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三个人又蹲到了溪边。

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件衣服从姜舒窈手里过完水,晾上了石滩。

石开山擦着额头上的汗,看了看身后石滩上的阵势——一百多件衣物,按深浅颜色分成四排,叠得棱角分明,摞在一起跟新的一样。

一天半。

他一个人洗要五天的量,一天半完了。

石开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舒窈。这姑娘跪在溪边过水过了两天,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出了洞,十手指泡得起了皱,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在数。一件一件地数,对着那本破册子上记的数目,嘴唇微动,不出声。

“一百一十七件,对上了。”

她把叠好的衣物分成四摞,每摞用一草绳扎好。

“走。送过去。”

第三天一早,三个人扛着四摞衣服到了凌云剑宗外门的交接处。

赵管事正端着茶碗跟两个弟子说话。看到石开山他们出现在门口,他放下茶碗走出来。

“哟,第三天头上就来了,今回倒是准时——”

他的话断在了半截。

四摞衣服整整齐齐码在门口的石台上。

深蓝、灰蓝、浅灰、白色,四个色系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件都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个褶皱。草绳扎得松紧合适,既不会勒出印子,也不会散开。

赵管事走近了两步,伸手翻开最上面一件。

里面净净,连线头都没有毛出来的。

他翻了第二件。

第三件。

手停在第四件上,收了回去。

旁边那两个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嘀咕:“洗得这么净?比我们内门浣衣房的手艺都——”

赵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弟子把后半句吞了。

“凑合吧。”赵管事清了清嗓子,绕着四摞衣服转了一圈,“不过这件——”他从第二摞里抽出一件灰蓝色的练功服,“领口这里,是不是还有点印子?”

他举起来给石开山看。

石开山凑近看了半天——那个“印子”是衣服本身的一道缝合线,布料在缝合处颜色深了一点。

石开山的拳头又攥起来了。

姜舒窈上前一步,接过那件衣服,翻了翻领口。

“赵管事,这是缝线处的织纹差异,不是污渍。你用指甲刮一下就知道了。”

赵管事的手悬在半空,没刮。

他把衣服往摞上一丢。

“行,这批过了。十五个铜板。”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十五个,搁在石台上。

姜舒窈没动。

“赵管事。”

赵管事转身要走,听到喊又停下来。

“什么事?”

“下个月的量,提前几天通知?我好安排人手。”

赵管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几秒。

“月初送来,月中收走。跟以前一样。”

他说完甩了甩袖子往门里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袖口翻了一下。

姜舒窈的目光从那截袖口上扫过——很快,不到一息的工夫。

袖口内侧,别着一枚东西。黑色,木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纹路。不是凌云剑宗的剑纹标识。

她见过凌云剑宗弟子口绣的标志,是一把向上的长剑。赵管事袖口里那个纹章不是剑,像是一棵树。或者一——

赵管事走远了。

姜舒窈收回目光,把十五个铜板拢到一起,装进袖中。

“走了。”她对石开山和柳含烟说。

三个人往回走。石开山在前面嘟嘟囔囔骂赵管事不是东西,柳含烟在后面默默跟着。

姜舒窈走在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袖中的算盘。

那个纹章的形状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是剑。不是树。

像一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