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资产”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石开山的表情是茫然的。
柳含烟的半张脸从门框后面探出来,也是茫然的。
两种茫然还不太一样——石开山是听懂了每个字但不明白连在一起啥意思的那种茫然,柳含烟则是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的那种茫然。
姜舒窈把那本账本又翻了一遍,合上,放在灶台上。
“我换个说法。你们宗门,每个月有没有固定能赚到钱的活儿?”
石开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听懂了。
“有!”
姜舒窈看了他一眼。
“洗衣服。”石开山说完这三个字,声音就矮了一截,“给隔壁凌云剑宗的外门弟子洗衣服。每月二十个铜板。”
屋里安静了。
姜舒窈拨了一下算盘。
铜珠子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二十个铜板。”她重复了一遍。
“对。”
“一个月。”
“……对。”
姜舒窈低头算了一笔账。二十个铜板,折合灵石不到十分之一块。三十块灵石的外债,按这个收入还清,需要——
她没算完。
没必要算完。
三百个月。二十五年。
“带我去看看。”
石开山愣了一下:“看什么?”
“洗衣服的地方。”
石开山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姜舒窈已经把算盘收好往门外走了,便把话咽回去,扛着重剑跟上。
柳含烟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也跟了出来。她走在最后面,和前面两人隔了五六步远,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掉头跑回去的距离。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没有台阶的路。石开山走在最前面,重剑拄地当拐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舒窈的脚——她左脚那只鞋底已经磨穿了,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
“要不我背你——”
“不用。还有多远?”
“快了,过前面那个弯就到。”
弯过去,是一条溪流。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胜在清澈,从山上流下来,带着点凉意。溪边有一片平整的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适合捶洗衣物。
——如果只看这个地方,条件其实还行。
问题在于石滩上堆着的东西。
衣服。
一堆。一大堆。一座小山那么大的一堆。
外衣、中衣、里衣、练功服、袜子、裹布,混在一起堆成一个臃肿的土丘。整堆衣物的颜色已经分不出原本是什么色了,统一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褐。
姜舒窈走近了两步。
味道上来了。
酸。不是那种微微发酸的程度,是好几天没洗的汗渍在太阳底下闷出来的那种浓烈的酸。中间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血。练功受伤蹭上去的血。
石开山站在旁边,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神情又来了。
“平时都是我一个人洗,”他挠着后脑勺,“柳师姐……她帮过几次,但她力气小,搓不动那些厚的练功服。”
柳含烟在五步开外站着,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姜舒窈没评价。她蹲下来,从最近的一件衣服开始翻检。面料、厚薄、污渍分布,一件一件看过去。
她正翻着,石滩下游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外袍,口绣着一把剑的图案,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大不小的优越感。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拎着一本册子。
“凌云剑宗的人。”石开山压低声音。
中年男人走到石滩边,目光在石开山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衣堆旁边蹲着的姜舒窈,最后落在远处缩成一团的柳含烟身上。
“石开山,这个月的衣服到了。”八字胡拍了拍手里的册子,“量比上个月多了点,你们人手不是也多了一个?”
他说的“多了一个”,下巴朝姜舒窈的方向抬了抬。
石开山皱了皱眉:“赵管事,上个月说好的二十个铜板——”
“十五。”
石开山的话被截断了。
赵管事掀开册子,低头看了两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你们交回来的衣服,有三件缩水了,两件没洗净,还有一件袖口的扣子给搓掉了。损耗扣五个铜板,你自己算算,是不是十五?”
石开山的脖子粗了一圈。
“那三件是本来就旧的!缩水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赵管事把册子合上,“反正宗里就是这个规矩。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不接也行。后头排队想接这活儿的散修多得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天。三天之内洗完送到外门,逾期分文不付。”
石开山的右手攥紧了,拳头上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他半转身去够身后的重剑——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姜舒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石开山和赵管事之间。
“接。”
石开山瞪着她。
姜舒窈没理他,转向赵管事。
“赵管事,有三个事情想问一下。”
赵管事挑了挑眉毛。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小姑娘,这种角色他在坊市里一天能见二十个。
“第一,这批衣物里有没有丝织品?”
赵管事愣了一下。
“丝的?外门弟子穿什么丝的,棉麻居多。”
“好。第二,血渍是新鲜的还是透的?这关系到浸泡时长。”
赵管事的另一条眉毛也抬起来了。
“你洗个衣服还分新鲜不新鲜?”
“第三,交付的时候对折叠方式有没有要求?”
赵管事看了她几秒,没答。
“叠好就行,别皱巴巴地塞过来。上个月石开山交的那一包,跟从地上捡的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天。十五个铜板。”
三个灰蓝色的身影顺着溪流下游走远了。
石开山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石面碎了一层皮。
“他放屁!上个月那三件衣服就是旧的!他们外门弟子练剑磨的,跟我洗不洗有——”
“石开山。”
“——什么关系!我告诉你那个姓赵的就是个——”
“石开山。”
“——欺负人的——”
“够了。”
石开山闭嘴了。
姜舒窈已经蹲回了衣堆旁边,把算盘摆在膝盖上。她一边拨珠子,一边把衣服往两侧分。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空出一条。
石开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
柳含烟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几步,也在看。
“你在嘛?”石开山终于忍不住问。
“分类。”
“什么?”
“棉的一堆。麻的一堆。混纺的单独放。”她从左边那堆里抽出一件,看了看上面的污渍,又放回去,换了个位置,“泥土多的先泡,血渍重的后泡。油污最麻烦,要单独处理。”
石开山挠了挠头。
“不就是洗衣服吗?搓几下涮几下晾起来不就完了?”
姜舒窈没回答。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石开山又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确实看不懂之后,走到旁边坐下。柳含烟也在更远的地方坐下了。
这两个人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姜舒窈终于把算盘收起来了。
她从衣堆旁边站起来,走到溪流上游看了看水速,又走到下游看了看地势,抬头估算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她走回来,用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石开山,你过来。”
石开山凑过去。
地上画的是一条线,线上标了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了几个字。
第一个位置:初洗。
第二个位置:精洗。
第三个位置:过水-晾晒-折叠。
“你负责第一步。”姜舒窈指着“初洗”两个字,“所有衣服先经过你的手。你力气大,先在上游水深的地方把大块的泥沙和血渍冲掉。不用搓,摔打就行。每件衣服在水里甩三下,不多不少。”
“甩三下?”石开山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搓几下?”
“你搓过棉布吗?”
“搓过啊。”
“搓完什么样?”
石开山想了想,没说话。上个月那三件缩水的衣服就是他搓的。
“甩三下。”姜舒窈又说了一遍。
她转向柳含烟。
柳含烟往后退了半步。
“你负责第二步。石开山甩完的衣服递给你,你在中游这个位置。”姜舒窈指了指溪流中段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这里水流缓,适合细搓。你手小,力道控制得住。油污的用草木灰搓,血渍的用冷水浸。”
柳含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最后一步我来。过水、拧、晾晒、折叠。”
石开山和柳含烟对视了一眼。
石开山先开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说。”
“这不就是洗衣服吗?三个人一起搓不就完了,你搞这么多花样,还分什么上游中游,又不是排兵布阵——”
“一起搓,三天能洗完?”
石开山卡住了。
他一个人洗的时候,一个月那批量通常要洗四五天。
“你一个人洗五天。三个人一起搓,省的是力气,不是时间。因为瓶颈不在搓洗环节,在晾晒。”姜舒窈拨了一下算盘,“今天下午能晒三个时辰,明天全天六个时辰。石滩上能摊开晾晒的面积有限,一次最多铺开四十件。四十件晒透需要两个时辰。你自己乘一下。”
石开山没乘。他数学不好,但他听出来了——这姑娘不是在胡说,她是真的算过。
“所以洗的速度要卡着晾的速度来。洗快了没地方晾,洗慢了浪费照。三个人分开做三个步骤,上游洗完直接往中游递,中游搓完直接往下游送,我这边过完水直接铺开晾。流水线。”
“流水什么?”
“不重要。活。”
石开山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姜舒窈已经卷起袖子走到了下游的位置。
她开始做了。
第一件衣服从她手里过水,拧,抖开,铺在石头上。整套动作净利索,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石开山在上游站着没动。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红,但节奏一点没乱。每一件衣服过水几次、拧几圈、铺在哪个位置朝哪个方向——全是定好的,一件接着一件,中间连个喘气的间隔都卡得死死的。
石开山走到上游,把重剑在岸边,弯腰捞起第一件脏衣服。
甩了三下。
丢给中游。
柳含烟愣了一下,伸手接住了。
第一批衣服过完水晾上的时候,头刚偏过正午。石开山回头看了看石滩上一排排铺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颜色由深到浅排列,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你连晾衣服都要分颜色?”
“深色褪色会染到浅色上。”姜舒窈头也不抬。
石开山没话说了。他继续甩。
这一天的活儿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三个人又蹲到了溪边。
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件衣服从姜舒窈手里过完水,晾上了石滩。
石开山擦着额头上的汗,看了看身后石滩上的阵势——一百多件衣物,按深浅颜色分成四排,叠得棱角分明,摞在一起跟新的一样。
一天半。
他一个人洗要五天的量,一天半完了。
石开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舒窈。这姑娘跪在溪边过水过了两天,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出了洞,十手指泡得起了皱,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在数。一件一件地数,对着那本破册子上记的数目,嘴唇微动,不出声。
“一百一十七件,对上了。”
她把叠好的衣物分成四摞,每摞用一草绳扎好。
“走。送过去。”
第三天一早,三个人扛着四摞衣服到了凌云剑宗外门的交接处。
赵管事正端着茶碗跟两个弟子说话。看到石开山他们出现在门口,他放下茶碗走出来。
“哟,第三天头上就来了,今回倒是准时——”
他的话断在了半截。
四摞衣服整整齐齐码在门口的石台上。
深蓝、灰蓝、浅灰、白色,四个色系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件都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个褶皱。草绳扎得松紧合适,既不会勒出印子,也不会散开。
赵管事走近了两步,伸手翻开最上面一件。
里面净净,连线头都没有毛出来的。
他翻了第二件。
第三件。
手停在第四件上,收了回去。
旁边那两个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嘀咕:“洗得这么净?比我们内门浣衣房的手艺都——”
赵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弟子把后半句吞了。
“凑合吧。”赵管事清了清嗓子,绕着四摞衣服转了一圈,“不过这件——”他从第二摞里抽出一件灰蓝色的练功服,“领口这里,是不是还有点印子?”
他举起来给石开山看。
石开山凑近看了半天——那个“印子”是衣服本身的一道缝合线,布料在缝合处颜色深了一点。
石开山的拳头又攥起来了。
姜舒窈上前一步,接过那件衣服,翻了翻领口。
“赵管事,这是缝线处的织纹差异,不是污渍。你用指甲刮一下就知道了。”
赵管事的手悬在半空,没刮。
他把衣服往摞上一丢。
“行,这批过了。十五个铜板。”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十五个,搁在石台上。
姜舒窈没动。
“赵管事。”
赵管事转身要走,听到喊又停下来。
“什么事?”
“下个月的量,提前几天通知?我好安排人手。”
赵管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几秒。
“月初送来,月中收走。跟以前一样。”
他说完甩了甩袖子往门里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袖口翻了一下。
姜舒窈的目光从那截袖口上扫过——很快,不到一息的工夫。
袖口内侧,别着一枚东西。黑色,木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纹路。不是凌云剑宗的剑纹标识。
她见过凌云剑宗弟子口绣的标志,是一把向上的长剑。赵管事袖口里那个纹章不是剑,像是一棵树。或者一——
赵管事走远了。
姜舒窈收回目光,把十五个铜板拢到一起,装进袖中。
“走了。”她对石开山和柳含烟说。
三个人往回走。石开山在前面嘟嘟囔囔骂赵管事不是东西,柳含烟在后面默默跟着。
姜舒窈走在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袖中的算盘。
那个纹章的形状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是剑。不是树。
像一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