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下山之后,石开山把那封请柬从灶台上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去。”
“理由?”
“没理由。黑木坊这帮人做了十几年坊市的买卖,招你过去喝茶?喝完茶你就得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
姜舒窈把算盘拨了两下:“你过猪吗?”
“……没有。”
“猪之前得先看看猪圈多大,槽里喂的什么料,猪养了几个月。不看清楚就下刀,容易扎手。”
石开山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听懂了,但被比作猪的这个事实让他不太舒服。
“黑木坊在落云坊做了多少年?铺子多大?后面站着谁?一天流水多少?这些东西我坐在山上猜一百天也猜不准,人家开门请我进去看,我为什么不看?”
“万一是鸿门宴呢?”
“鸿门宴也得有个项庄舞剑。他要真想动手,犯不着递烫金请柬。”姜舒窈把请柬拍在桌上,“况且——”
她看了石开山一眼。
“鸿门宴上还有个樊哙。你到时候站门口,他们敢关门试试?”
石开山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最后闷声挤出一句:“那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你站门口。进去的人越少,他越摸不清我们的底。”
“柳含烟呢?”
“留山上画符。停一天产就是少五十张的供应量,散修们好不容易养成的排队习惯会断。”
石开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角度能反驳。
这个女人讲道理的时候,跟她那把算盘一样——噼里啪啦全是账,你不进手。
赴会的子定在三天后。
姜舒窈没有把这三天浪费在发呆上。
第二天傍晚,她叫石开山和柳含烟到正堂。穷极宗没有正堂,所谓正堂就是三间破屋里最大的那间,灶台靠左墙,饭桌靠右墙,中间搁一张条凳——开会的时候条凳就是会议桌。
石开山坐在条凳左边,柳含烟坐在右边。姜舒窈站着。
她面前摊着账本,旁边放了三个布口袋,大小不一,扎口的绳子颜色也不同。
“先说钱。”
石开山来精神了。柳含烟的斗笠抬了抬。
“穷极宗截至今总资产五十块零三角灵石。我把这笔钱分成三份。”
她拍了拍最大的那个布袋。
“第一份,二十块灵石。采购基金。朱砂要囤货,品质也得往上提一档。现在用的是散装三等朱砂,掺草汁之后勉强够用,但符纸灵光的亮度和持续时间到了瓶颈。我打听过,坊市东街有个老头卖二等朱砂尾货,论斤称,比正价便宜四成。二十块灵石够我们囤三个月的量。”
第二个布袋。
“第二份,十五块灵石。宗门储备金。这笔钱不动。除非遇到天塌下来的事——比如石开山你把别人的铺子砸了要赔钱——否则一个铜板都不许碰。”
石开山想说“我什么时候砸过铺子”,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两年的战绩,把话咽回去了。
第三个布袋。
姜舒窈把它提起来,掂了掂。布袋不大,里面的灵石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份。十五块灵石。发工资。”
石开山和柳含烟同时看过来。
“从今天开始,穷极宗实行月薪制。石开山,你的底薪是每月三块灵石。”
石开山眨了眨眼。三块灵石——和他在凌云剑宗外门领的月俸一样。但在凌云剑宗,那三块灵石要挨赵平川的白眼,要被克扣半块当“管理费”,到手只有两块半,还得自己掏钱买口粮。
“柳含烟,你的底薪也是每月三块灵石。”
柳含烟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呼吸急了半拍。
三块灵石。
她在凌云剑宗的时候,外门弟子的月俸是按修为等级发的。她炼气四层,月俸三块半,但要扣符纸材料费、住宿费、杂役分摊费,到手不到两块。后来被分配到穷极宗,月俸直接没了——穷极宗不在凌云剑宗的薪酬体系内,属于“自负盈亏”。
换句话说,她在穷极宗画了快一个月的符,一文钱工资都没有。
“我的底薪也是三块。”姜舒窈把自己写进去了,“一碗水端平,谁都别觉得吃亏。三个人九块,发五个月。剩下的零头归入储备金。”
石开山伸手去拿属于自己的那份。
姜舒窈把他的手拍开了。
“别急。底薪归底薪,但从下个月起,穷极宗所有成员的薪酬里有一半跟业绩挂钩。”
“什么意思?”
姜舒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条凳上。
纸上画了一个表格。用木炭仔仔细细划的,横竖线条笔直,每个格子里都填了字。
“这个叫KPI考核表。”
“叫什么?”
“关键绩效指标。你可以理解成——任务清单。每个人每个月要完成的任务,白纸黑字写在这上面。完成了,拿全额工资。超额完成,有奖金。没完成——扣。”
石开山凑过去看表格。
他的那一栏写着:
石开山:
——每剑法练习,至少三个时辰。
——每旬实战对练一次(对手待定,暂以妖兽林低阶妖兽为准)。
——灵耗比月度提升目标:下降5%。
——宗门常巡护,每至少两巡。
“灵耗比是什么东西?”
“就是你打一场架消耗多少灵力。同样打趴一头一阶妖兽,你上个月用了六成灵力储备,这个月如果能降到五成五,说明你的剑法效率提高了。”
石开山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练剑练了个寂寞。他从来没量化过自己的灵力消耗——砍就是砍,砍完了回去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砍。
至于砍得有没有效率,浪费了多少灵力在多余的动作上——没想过。
“这东西……怎么测?”
“你不是每次打完架都觉得哪里堵吗?灵力运转不顺、回路有滞涩感?下次打完之后你自己估一个大概数,我来记录。连续记两个月,趋势就出来了。”
石开山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他甚至隐约觉得——这个思路对他有用。
柳含烟那一栏写着:
柳含烟:
——均制符产量:40张(保底),50张(达标),60张(超额)。
——良品率:40%(保底),50%(达标),55%(超额)。
——每旬至少一次符纹实验记录,含变异符研究。
——手部养护检查,宗主每三检查一次,发现带伤作业扣当产量考核。
最后一条是划了重点的。
柳含烟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缩了缩——她前几天带着血泡画符的事被记住了。
“带伤作业为什么要扣考核?”她罕见地开口问。
“因为你受伤了还画,不是敬业,是亏本。”姜舒窈说得脆,“你的手是穷极宗最值钱的资产。比那五十块灵石值钱。手废了,灵石拿来烧火都换不回一个能画符的人。所以你必须休息。不是我心疼你——我心疼产能。”
柳含烟没有再问。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缠着布条的手指松了松,攥着的力气卸掉了。
姜舒窈自己那一栏最简单,也最狠:
姜舒窈:
——宗门月度资产增值率不低于30%。
——新渠道开发每月至少一条。
——成本优化每月至少降低5%。
——若连续两月资产负增长,自动降薪50%。
石开山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抬起头:“你给自己定的?”
“定给别人的规矩,自己先守。不然谁服?”
石开山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修过剑,练过功,打过妖兽,过杂役。但从来没有人把“修炼”拆解成一个个带数字的格子,告诉他——你今天练了多少,明天要练多少,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了百分之几。
很奇怪。
但那种奇怪里头,有一个他说不清的东西在挠他。
不是反感,是……痒。
那种知道自己一直在使蛮力、忽然有人告诉他还有更聪明的法子的痒。
“超额完成奖多少?”他问。
“每超一项,当月多发半块灵石。全部超额,额外加一块。”
石开山啪地把手拍在条凳上:“成交。”
柳含烟没拍桌子。她把那张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然后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这个动作比拍桌子更说明问题。
姜舒窈把三份灵石推过去,底薪先预支一个月。
石开山拿到灵石的时候把三块在手心里搓了搓,没有马上收起来。他翻来覆去搓了好一阵,然后装进怀里,起身出门练剑去了。
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姜舒窈把账本合上,在封面写了四个字——“薪酬已发”。
旁边备注:本月起,各岗位KPI正式运转。下月初一考核。
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把自己从盯人的活儿里摘出来。柳含烟知道什么时候该画什么量,石开山知道什么时候该练多少剑。不需要她天天蹲在旁边催。
她的时间,得花在外面。
花在黑木坊。
——
三天后,落云坊。
黑木坊的铺面在坊市主街东段靠里的位置,两层楼,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匾额上“黑木坊”三个字刻得深,填了朱漆,在整条街的铺面里头算是最气派的一家。
姜舒窈到的时候是巳时三刻。
石开山跟到了铺子门口,在外面找了柱子靠着,重剑竖在脚边。
“我就在这儿。”
“嗯。”
“里面要是有动静,你喊一声。”
“不会有动静。今天谈的是买卖,不是打架。”
石开山没接话。他往柱子上靠了靠,右手搁在剑柄上不动。
姜舒窈一个人走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一楼是柜台和展架,符箓按品级分了七八个区,从最便宜的低阶平安符到中阶的攻击符、防御符,排得整整齐齐。六个伙计分站两边,统一穿的黑灰短褂,腰间都别着黑木令牌。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气地把她往楼上引。
二楼是雅间。
推开门,一间敞亮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紫檀矮桌,桌上茶具齐全,壶是银口的,杯是青瓷的。窗子半开,能看见坊市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头。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许胖子。
黑木坊的东家。
人如其名,胖。不是虚胖,是实打实吃出来的那种厚实。圆脸,小眼,下巴堆了两层,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齐整,每只手上都戴了一枚玉扳指。
他穿了一件靛蓝的绸面袍子,料子很好,腰间系了一条黑木扣的腰带。整个人往那一坐,活像个小山包。
“穷极宗的主事人?”许胖子抬手示意她坐,“久仰,久仰。”
姜舒窈在对面坐下。
她把怀里的算盘取出来,搁在膝盖上。
许胖子看了一眼那把算盘。竹骨的,用了很久,珠子磨得发亮。落云坊做买卖的人不少,拿算盘来谈事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请喝茶。”许胖子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这是我托人从百里外买回来的雨前龙井,外面喝不到。”
姜舒窈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了。
“许东家客气。直接说事吧。”
许胖子的笑容没变,但节奏被打乱了——他原本准备先寒暄三轮再切正题,结果对面这位连第二口茶都没喝就上道了。
“爽快。”许胖子拿起自己的茶杯转了两圈,“那我也爽快。穷极宗这半个月的符做得好,我说真的,不是客套。两个铜板的东西能做到那个水准,我许胖子做了十几年买卖,没见过。”
姜舒窈没应这话。夸你的话不能接,接了就矮了。
许胖子等了两息,见她不搭腔,笑了笑继续说。
“但有个问题。你在坊市门口摆摊,每天卖五十张。五十张是不少,但整个落云坊低端符箓的需求量是多少?你算过吗?”
“大概在三百到四百张之间。逢初一十五翻倍。”姜舒窈答得很快。
许胖子的小眼睛聚了聚。这个数字是对的。她怎么知道的?坊市的消费数据不是随便能摸到的——他花了三年才搞清楚这个底数。
“对。三四百张。你供五十张,剩下的还是得来黑木坊买。问题是——你把价格打到了两个铜板,我的低端货二十个铜板定价就挂不住了。你不是在抢我的客人,你是在拆我的价格体系。”
许胖子的笑容收了两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他从桌下取出一张契书,推过去。
“黑木坊独家代理穷极宗全部符箓产品。我按每张一个铜板的价格统一收购,销售价和渠道由我来定。你负责生产,我负责卖。你省了摆摊的功夫,我补上了低端产品线。双赢。”
一个铜板。
统一收购。
姜舒窈低头看了看那张契书。条款写得很细,措辞很客气,但核心就一句话——你给我打工。
她没有动那张契书。
“如果我不同意呢?”
许胖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穷极宗在坊市门口摆摊,没交过摊位费吧?”
“门口空地不算坊市范围。”
“那是以前。落云坊的空地管理权归谁,其实是个模糊地带。我跟坊市管事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要立一条新规矩,不难。”
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话里头的东西已经换了。
“另外,朱砂的供货渠道。落云坊周边方圆百里的朱砂商一共就那么几家。你现在用的二等散货是东街老吴的吧?老吴跟我了八年。”
姜舒窈没接话。
“还有坊市里那些散修。今天买你的符,明天有人告诉他你的符出过质量问题——哪怕只是传个话——你猜他后天还买不买?”
许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帮你算一笔账。你一个人站在坊市门口能卖多久?风吹晒,没有铺面,没有渠道,没有靠山。我给你一个稳稳当当的出路。一个铜板差了点?可以谈。一个半也行。但独家代理这个事,得定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街面上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进来,有人在喊“新鲜妖兽肉便宜卖”。
姜舒窈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摆在桌面上。
“许东家,我也帮你算一笔账。”
许胖子挑了下眉头。
姜舒窈左手扶住算盘框,右手的指头搭上去,噼啪拨了一串珠子。
“第一个数。穷极宗的单张符箓生产成本。朱砂消耗按二等散货的市价折算,每张符纸分摊的朱砂成本是零点三个铜板。草汁替代灵墨,采集成本为零,处理加工的时间成本折算进去大约零点一个铜板。符纸纤维自制,忽略不计。人工——就是柳含烟的时间——按均四十张的可持续产能摊,每张人工成本零点二个铜板。”
她在算盘上连拨三下。
“合计,每张符的总成本:零点六个铜板。”
许胖子的表情没变,但他放下了茶杯。
“第二个数。黑木坊的渠道成本。铺面租金每月二十块灵石,六个伙计的月薪加起来不低于十二块,库存积压的资金占用、坊市管理费、损耗折算——我估一个保守的数字——你每卖出一张低端符,仅渠道成本就在四到五个铜板之间。”
许胖子的小眼睛眯了一下。这个数字偏低了一点,但大致方向没有错。
“第三个数。”姜舒窈拨珠子的速度加快了,“市场最优售价。散修的购买力决定了低端符箓的价格天花板。落云坊八成以上的散修月收入在两到三块灵石之间,花在符箓上的预算平均不超过三十个铜板。你定价二十个铜板一张,他一个月买一张半。我定价两个铜板,他一个月能买十五张。总价一样,但他手里的符多了十倍——他的安全感翻了十倍。你觉得他下个月还会回去买你二十个铜板的?”
许胖子的手搁在茶杯上没动。
“第四个数。”姜舒窈把算盘转了九十度,正面朝向许胖子,“如果。你出渠道我出货。按你说的一个铜板收购——你拿去卖十个铜板,你的毛利是九个铜板,扣掉渠道成本五个,净利四个。我的毛利是零点四个铜板。利润比是十比一。许东家,你在哪个行当见过这种分法?”
许胖子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第五个数。”姜舒窈的声音慢了下来,“你打压穷极宗要花多少钱。封摊位,你得打通坊市管事——不是请他喝一顿酒的事,是长期的人情投入。断朱砂,你得补偿老吴不卖给我的差价——老吴不是傻子,断我一家的供货他要涨你的采购价。散布质量谣言——这个成本最低,但风险最高。你忘了一个事。”
她停了一下。
“我的符是当面测试的。当着几十号散修的面,一刀一剑地试出来的效果。你传十句谣言,不如人家亲眼看一次。谣言成本低,但打水漂的概率是九成。”
姜舒窈把五个手指竖起来,一个一个收回去。
“以上五个数加在一起——你打压穷极宗的总成本,保守估计,三个月内不低于八十块灵石。三个月之后穷极宗还在不在另说,但这八十块灵石,你花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许胖子盯着桌上那把算盘。竹骨磨得亮亮的,珠子排列成他看不太明白的布局。
他做了十几年买卖。跟散修谈过,跟坊市管事谈过,跟供货商谈过。从来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用一把算盘,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他的成本结构、利润模型和战略决策的代价拆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原本以为来的是个卖两个铜板符纸的小丫头。
不是。
这是个做财务分析的。
“你到底什么来路?”许胖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换了。不是东家对供货商说话的语气,是一个生意人看到另一个生意人时候才有的——平视。
“穷极宗宗主。”姜舒窈把算盘收回膝盖上,“许东家,独家代理我不接。但如果你想谈别的方式,可以改天再约。”
她站起来。
许胖子没拦她。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出雅间的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随着她的步伐远去了。
门关上。
许胖子的笑脸一寸一寸地垮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只青瓷杯,握了三息,手上用力,杯子嘎吱响了一声。
没碎。
他又攥了攥,还是没碎。许胖子低头一看——青瓷的,烧得厚,碎不了。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溅了一桌。
“妈的。”
雅间角落里有一扇屏风。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管事打扮,四十来岁,瘦脸,穿一件凌云剑宗外门执事的灰袍。正是上次来穷极宗送材料清单、后来给长老写密报的那个——
不,这人不是赵平川本人。是赵平川手下的人。
“许东家,谈得怎么样?”瘦脸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听着不舒服,像钝刀子拉肉。
许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在后面都听见了,还问我?”
“听见了。”瘦脸管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茶渍和那只还完好的杯子,“赵执事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话?”
瘦脸管事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穷极宗,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