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姜舒窈预想的还快。
落云坊就这么大,两条主街四条巷子,散修们挤在一起混子,谁家的事藏不住三天。何况那天的动静闹得不小——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一张两个铜板的符纸硬扛了炼气二层的全力一刺,撑了七息才碎。
这事当天晚上就在坊市后街的茶摊上传开了。
版本还不止一个。
有人说那张符挡了十息,有人说挡了十五息,到第二天早上,最离谱的一个版本已经变成了“穷极宗的符纸挡住了筑基期修士的一掌”。
石开山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劈柴,斧头劈歪了,差点砍自己脚上。
“筑基期?那帮人吹牛不打草稿?”
“有人帮你吹,你还嫌?”姜舒窈头也没抬,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石开山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该嫌。
但传得最广的不是那些夸张的版本。传得最广的是三句话——
两个铜板。当场测试。无效退款。
散修的圈子有个特点:贵的东西他们记不住牌子,便宜的东西他们能把价格精确到半个铜板。“穷极宗”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坊市茶摊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正经宗门看。但“两个铜板一张平安符”——这个信息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买了符的散修回去之后做了一件事:互相比。
“你买的几等?”
“中等,三个铜板。你呢?”
“体验装,三张一个半。”
“你傻不傻,那是次品——”
“次品怎么了?我进妖兽林就采个草,碰到的全是一阶的货色,次品够用了。你花三个铜板买中等的,纯属冤大头。”
“冤你个头!中等的能扛二阶——”
吵归吵,但两个人都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时候,动作是一样的,小心翼翼,跟揣着个宝贝似的。
旁边没买的人看着,眼热了。
第二天。
穷极宗山门前。
说“山门”有点抬举了。就那个歪歪扭扭钉在树上的木牌子,写着“穷极宗”三个字,底下的路被杂草淹了一半。
一个人影从山脚下的小道上摸上来。
石开山第一个发现的。他练早剑练到一半,看见有人往上走,右手本能地攥了剑柄。
来人是昨天在坊市门口买过符的散修之一,瘦高个儿,补丁衣裳,就是那个第一个问体验装的。
他走到山门前,站住了,喘了几口气,四下看了看穷极宗的“宗门”——三间破屋,一个石台,一口水缸,两棵歪脖子树。
石开山从屋后面走出来:“找谁?”
瘦高散修看到他背上的重剑,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用过的。灵光已经散尽了,符纹暗淡,边角有一道明显的兽爪划痕。
“救了我一命。”
瘦高散修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太稳。他的右肩膀上有一道新伤,草药糊得歪歪扭扭,还渗着血水。
“今天一早进妖兽林采九节草。走到半道碰上一头一阶豹妖,扑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记得怀里还有张符,掏出来往前面一拍——”
他比划了一下。
“灵光亮了四五息。不长,但那头豹子被弹开了,我趁那几息跑了。要是没这张符,肩膀上这一爪子就不是挂彩,是断的。”
石开山看了看那道伤口,又看了看那张用废的符纸。
他没说话。但他把剑放下了。
“我不光是来谢的。”瘦高散修把符纸收回去,又掏出一小把铜板,“还有没有货?我想买十张。不,二十张。有多少要多少。我那几个兄弟也要,他们今天没空来,让我先问问能不能预订。”
姜舒窈从屋里出来。她手上还沾着墨,听了个尾巴。
“二十张没有。今天刚画的还没透。”
瘦高散修急了:“那什么时候有?”
“后天。”
“后天我还来。多少钱先给你留着——”
“不收定金。后天来了有货就买。先到先得。”
瘦高散修攥着铜板不肯走,磨了半天,最后买了石台上仅有的三张刚检完的良品,揣着走了。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三眼。
第三眼的时候,他站在山道拐弯处,对着上面喊了一嗓子:“你们穷极宗的符真他娘的好用!”
声音在山谷里滚了两滚,传出去老远。
那天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一个两个。是三五成群。
第三天来了六个人。第四天来了十一个。到第五天,山脚下的小道上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影。有坊市里买过第一批货的回头客,有听了回头客吹嘘跑来看热闹的新面孔,还有两个从隔壁镇赶过来的散修,走了大半天的路,到了一看——三间破屋。
“就这?”
“就这。”
“穷极宗?”
“穷极宗。”
“……买两张先试试。”
口碑这种东西,花钱买不到。但穷极宗偏偏用两个铜板的符纸,把口碑撬了起来。从一个洗衣服的笑话,变成了“那个符贼便宜但真好使的宗门”。
散修们提起穷极宗的时候,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哟那个穷到起名叫穷极宗的”,而是“你知道穷极宗吧?就那个两个铜板保一条命的”。
两种说法,天差地别。
姜舒窈趁着这股劲,做了一件事。
限量。
每天只卖五十张。
石开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有人要买你不卖?送上门的铜板你往外推?脑子坏了吧?”
“你去过早市吗?”
“去过。怎么了?”
“早市上卖烧饼的老头,一天就出二百个。你去晚了没了。你第二天是不是起更早?”
石开山张了张嘴。
他确实起更早过。
“五十张是柳含烟一天能画的极限。她全力开工,良品率稳定在四成,半成品加次品另算。我让她画一百张她也能咬牙画,但画到第六十张手就开始抖,良品率掉到两成以下。与其量大质低,不如量少质稳。”
她在账本上列了一串数字给石开山看。
“五十张,按今天的价格全卖完,一天进账一百二到一百五个铜板。扣掉朱砂和材料消耗,净利润稳定在九十个以上。十天就是九百个铜板。折合灵石——”
“九块。”石开山算术不差。
“九块下品灵石。一个月下来是二十七块。”
石开山不吭声了。他在宗门做外门弟子两年,月俸三块灵石,还经常被克扣。二十七块——他要九个月。
限量令贴出去第一天,五十张符一个半时辰卖光。
第二天,一个时辰。
第三天,从姜舒窈把布袋打开到最后一个油纸包递出去,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排在后面没买着的散修骂骂咧咧,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
有人凌晨就蹲在坊市门口等。
石开山第一次看到坊市门口排队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修仙界。排队买符。他搓了搓脸,确认自己没做梦。
第五天。姜舒窈把这几天的账拢了一遍。
总收入——七百四十三个铜板。
扣除朱砂补货两次(花费六十个铜板,她找到了一家更便宜的散货渠道),笔墨杂费十二个铜板,草汁依然零成本。
净利润:六百七十一个铜板。
折合灵石——六块七角一分。
加上第一批的一块一角七分。
穷极宗总资产:七块八角八分。
三块灵石的外债,还了。
剩余的四块八角八分,是穷极宗自开宗以来,第一次手握的净存款。
姜舒窈把这个数字写在账本上的时候,笔停了一息。
四块八。对于凌云剑宗这种大宗门来说,四块八角灵石大概是内门弟子掉地上都懒得弯腰捡的数目。但对穷极宗——三间破屋一口水缸两棵歪树——来说,这是从零到有。
她没多感慨,翻了一页继续写。
到第七天,存款突破了十五块灵石。
到第十天——五十块。
五十块下品灵石。
姜舒窈把灵石一块一块码在石台上数了两遍。石开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直了。
“五十块?”
“五十块。”
“灵石?”
“灵石。”
石开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凉的,沉的,灵气在指尖回荡。是真的。
他蹲在那里没起来。
“怎么了?”姜舒窈问。
“没事。”石开山揉了一下鼻子,“风吹的。”
山顶上没风。姜舒窈没拆穿他。
但钱赚得越来越快的同时,一个问题也越来越明显——产能跟不上了。
柳含烟一天画五十张是极限。事实上到了第八天,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磨出了血泡,用布条缠了继续画。姜舒窈看见之后,当天晚上把产量砍到了四十张。
柳含烟不同意。
“还有人在排队。”
“排队的人明天还会来。你的手废了,后天谁画?”
柳含烟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手指,没再说什么。
但她在第二天做了另一件事——把姜舒窈之前发现的那张变异符纸翻了出来。
就是那张在废纸堆里被偶然激活、符纹发生异变的那张。
柳含烟把那张符纸铺在桌面上,借着天光反复看了很久。她用指尖沿着每一笔符纹的走势轻轻描过去,在第七笔到第八笔的转折处停住了。
“这个弯不对。”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对谁说,是自言自语,“正常的转折是内收的,但这张纸上这个弯——它往外走了。往外走了大概半分的距离。”
“然后呢?”姜舒窈把脑袋凑过去。
“然后灵力的流转路径就变了。正常是一个闭环,灵力在符纹里循环消耗。但这个弯让闭环开了一个口,灵力从这个口子泄出来之后没有散掉,而是沿着符纸本身的纤维走了一段——”
她拿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个示意图。
“等于是符纸的纤维充当了第十三笔。”
姜舒窈盯着那个图看了五息。
“十二笔的符纹,加上符纸纤维做的第十三笔……你的意思是,符纸本身也参与了灵力循环?”
柳含烟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点头。
“我不确定。但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灵力投入,效率可以更高。十二笔的工作量,十三笔的效果。”
她看着姜舒窈,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不是兴奋,是专注。纯粹的、被一个问题攫住之后忘掉其他所有事情的那种专注。
“我想试试。”
姜舒窈看了她三息。
“试。材料从库存里支。朱砂和草汁你自己调配比例,画废了不算产量考核。”
柳含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嘴唇不再抿成一条线了。
——
穷极宗热闹起来的时候,凌云剑宗外门管事赵平川正在喝茶。
准确地说,是刚端起茶杯。
“你再说一遍。”
站在他面前的杂役弟子咽了口唾沫,把打听来的消息又复述了一遍。
“穷极宗在坊市卖符箓。平安符,两到五个铜板一张。十天卖了五百多张。落云坊那些散修排着队买……”
赵平川的手抖了。
茶水泼出来了,洇了半张桌面。他没顾上擦。
“穷极宗?那个……那个洗衣服的?”
“是。”
“两个铜板的符箓?”
“是。”
“五百多张?”
“可能更多,我打听到的就这些。”
赵平川把茶杯放下。放得很轻,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穷极宗。姜舒窈。那个凡人。他划拨三块灵石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打发叫花子。三块灵石够她撑两个月,两个月后灵石花完,她自己就会知难而退,到时候收回那块山头重新分配,一点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结果呢?
半个月不到。五十块灵石的进账。在他给外门弟子发月俸的时候扣扣搜搜凑不齐的灵石数目,那个凡人卖两个铜板的符纸就赚回来了。
赵平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不对。事情不对。
一个从穷极宗领了三块灵石勉强度的凡人,怎么就突然会做生意了?不是小打小闹的做——是搅动了整个落云坊低端符箓市场的那种做。她懂朱砂配比,懂草汁替代灵墨,懂怎么在坊市门口搞演示,懂限量饥饿销售——这些本事从哪来的?
赵平川想起上次去穷极宗送材料清单时看到的那张账本。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后脊发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传讯纸,提笔写了一封密报。收件人是外门长老周定山。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两息,又加了一句:此人行事缜密,远超常人,恐有异常来历,请长老定夺。
传讯纸折好,灵力一催,化成一道光飞出窗口。
赵平川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摊茶渍,半天没说话。
——
穷极宗的符卖得越好,有人就越不高兴。
落云坊里做符箓生意最大的一家叫黑木坊。
说最大也就那样——一间铺面,六个伙计,背后据说有人撑腰但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黑木坊卖的符箓种类齐全,从低阶平安符到中阶攻击符都有,品质中规中矩,价格偏贵但也不算离谱。
在穷极宗出现之前,落云坊的低端符箓市场基本是黑木坊的地盘。散修要买便宜符,没别的选择,只能去黑木坊。最次等的平安符二十个铜板一张,嫌贵?你去别家看看,别家三十。
穷极宗把价格直接到了两个铜板。
第一天,黑木坊的掌柜许胖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牙签剔牙,哼笑了一声。
“两个铜板?赔本赚吆喝呗。小门小户玩不了几天。”
第三天,有伙计来报,说这两天买低阶符的散客少了四成。
许胖子把牙签折了,说了句“盯着”。
第五天,低端符箓的单销量跌了六成。
许胖子摔了茶壶。
第七天,有老客户当着伙计的面说了一句:“你家这个价,人穷极宗十分之一。一样的东西我凭什么多花十倍的钱?”
许胖子没摔东西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账。
三成。他的低端市场份额被吃掉了三成。
一个半月前还在给人洗衣服的宗门,用两个铜板的符纸,十天之内切走了他三成的蛋糕。
这不是小打小闹。再往下走,中端市场也会被波及——那些买二十个铜板符的散修会想,穷极宗的五个铜板上等品和自家二十个铜板的有多大差距?一旦他们开始比较,黑木坊的中端产品也守不住了。
许胖子叫来了黑木坊的管事。
“去一趟穷极宗。”
管事问:“怎么去?”
许胖子想了想。
“客气点去。”
——
第十一天。
穷极宗山脚下来了一个人。
不是散修。
来人穿着一身净的青灰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黑木令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特有的面面俱到的笑。
石开山在山道上拦住了他。
“找谁?”
“在下黑木坊管事陈桥。”来人拱了拱手,把令牌亮了一下,“久闻穷极宗大名,特来拜访贵宗主事人。”
石开山看了他三息。“黑木坊”三个字他听过,坊市里卖符最大的一家铺子。
“什么事?”
陈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黑木制的,做工精细,封口处压了一枚蜡印。
“黑木坊东家想请贵宗主事人过去坐坐,聊聊的事。”他把信封双手递上来,笑容不变,“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穷极宗的符箓做得好,想看看有没有互利共赢的机会。”
互利共赢。
石开山接了信封,没拆,拿去给了姜舒窈。
姜舒窈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了时间、地点、落款,措辞客客气气,看不出任何敌意。
她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去不去?”石开山问。
姜舒窈把请柬放在灶台上,在上面搁了那把算盘。
“去。”
石开山皱眉。
“你知道黑木坊叫你去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姜舒窈把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在“待办事项”里划掉了一行旧的,添了一行新的——
黑木坊。赴约。带算盘。
“做生意嘛。”她说,“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