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1:59

卯时刚过,天没亮透。

姜舒窈把三十张良品和十八份次品体验装分装进两个布袋里,良品在左,次品在右,中间隔了一层油纸——不能混,混了就是事故。

石开山背着重剑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把剑鞘上的灰擦了,虽然鞘身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远看多少有点唬人的效果。

柳含烟走在最后面。

斗笠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出门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三个人走了半个时辰,坊市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

坊市不大。

准确地说,这座坊市叫落云坊,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处散修聚集地。两条主街,四条巷子,固定铺子三十来家,流动摊贩不定数。每逢初一十五妖兽林开放采药,人流能翻两三倍。

今天初十三。

不是大子,但也不算冷。

坊市入口是一道石拱门,门柱上刻着“落云坊”三个字,石面被风雨磨得只剩浅印。两边各蹲着一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右边那只头顶还搁了半个馒头——不知道哪个散修吃剩的。

门口已经有七八个人进进出出。

大多是炼气期的低阶修士,衣袍洗到发白,法器挂在腰间叮叮当当,一看就是准备进妖兽林前来坊市补给的。

姜舒窈站在门口左手边的空地上,目测了三息。

这个位置好。

不是坊市里面,不用交摊位费。但所有进坊市的人都得从这里过。进去的时候瞥你一眼,出来的时候再瞥你一眼。两眼下去,记不住名字也记住了脸。

“就这儿。”

石开山把背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

“摆摊?”

“不叫摆摊。”

“那叫什么?”

“品牌路演。”

石开山听不懂但没追问——追问了也白搭,她解释完他还是听不懂。

姜舒窈从布袋底下抽出一块木板。

木板是昨晚临时做的,把灶房门板卸了一块下来,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字。字不大,但笔画粗重,三丈外能看清。

上面写着——

穷极宗平安符

挡刀挡剑挡妖兽

假一赔三无效退款

石开山把木板竖起来,靠在石狮子的背上。缺耳石狮子顶着半个馒头,背着一块广告牌,看上去荒唐得很。

但荒唐的东西招眼。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人,是个背着竹篓的中年散修。

他走到门口,余光扫到那块木板,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两眼,嘴里念了一遍。

“穷极宗?”

他朝石开山看了看——背着重剑,一脸生人勿近。

又朝柳含烟看了看——斗笠遮脸,低头不语。

最后朝姜舒窈看了看——没修为,抱着个算盘。

中年散修嗤了一声,摇头走了。

第二个人看了三眼,也走了。

第三个人多看了一会儿,念出了“假一赔三无效退款”那行字,笑了一下,走了。

第四个人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正经卖符还是耍猴?”

石开山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姜舒窈拽住他。

前半刻钟,陆续经过了二十多个人。停下来看的有十一个,开口问的有三个,买的——零。

柳含烟站在木板后面,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袖口被攥出了褶子。

姜舒窈不急。

她在等一个东西——不是等人来买,是等一个由头。

由头自己来了。

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修士晃过来。炼气二层的修为,腰间别着一把破铜匕首,脸上带着那种在坊市门口混久了的油滑劲。他在木板前停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笑出声来。

笑得不小,周围七八个过路的人都朝这边瞅。

“穷极宗?”年轻修士拿腔拿调念了一遍,“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我在落云坊混了三年,听都没听过。”

姜舒窈没搭理他,低头理符纸。

“新手必备平安符?”年轻修士蹲下来,伸手去翻布袋里的油纸包,“这包装,寒碜不寒碜?连个像样的符匣都用不起,拿灶房的油纸——”

“别动。”姜舒窈把他的手拨开。

“我看看还不让看了?”年轻修士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提高了嗓门,“我说各位,今天新鲜!穷极宗——就那个给外门弟子洗衣裳的,都跑出来卖符了!你们说说,洗衣工做的符,你敢往身上贴?”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散修都笑了。

“穷极宗”三个字在外门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提到“给人洗衣裳”这个梗,不少人有印象。当初穷极宗挂牌的时候闹过一阵笑话,传了几个月,断断续续还有人拿来当下酒的段子讲。

笑声不大。

但柳含烟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很轻,但姜舒窈看见了。

年轻修士越说越来劲:“两个铜板?还无效退款?你怎么不说买一送十?这种地摊货我见得多了,灵光冒两下就灭——”

他的话断了。

因为石开山动了。

没拔剑。

石开山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握紧,只是随意地搭着。

但他身上的气势压出来了。

炼气六层。

对于坊市门口溜达的低阶散修来说,炼气六层是个什么概念——在场二十来号人,修为最高的不超过四层。六层往这儿一站,体感上等同于一头二阶妖兽蹲在你面前舔爪子。

年轻修士的笑脸僵了半息。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的铜匕首,又缩回来——匕首不中用,他清楚得很。

石开山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比年轻修士高了整整一个头,重剑竖在身侧,剑鞘的末端砸在地面石板上,嗡地闷响了一声。

年轻修士的第二步退出去了。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姜舒窈在这个空档里开口了。

“这位道友。”

她不是对年轻修士说的。她看的是围观的那些人。

“你们刚才笑了。我能理解。穷极宗的名字确实不好听,包装确实寒碜,我站在这里也确实没有修为。这些都是事实。”

年轻修士退到人群边上,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又被石开山的视线按住了。

“但东西好不好使,不看包装,不看宗门牌子,不看卖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姜舒窈从布袋里取出一张上等良品,撕开油纸包装。

“看效果。”

她扭头看了一眼石开山。

石开山心里骂了句——之前没排练过这段。但他反应不慢,从旁边的地摊上随手拎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过来。摊主还没来得及喊“我的招牌”,石开山已经把木板立在了身前。

姜舒窈把那张平安符贴在木板正面。

符纸在接触木板的瞬间轻轻亮了一下——灵力激活,但还没完全释放,在等冲击。

然后她看向那个年轻修士。

“你不是说地摊货吗?”

年轻修士的脸有点挂不住。

“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一下。”

围观的人视线全转过去了。年轻修士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打不动就算了。”姜舒窈的语气很平,“也正常。毕竟你试都不敢试——”

“谁不敢了!”

年轻修士一把拔出腰间的铜匕首。

下品法器。勉强算个法器。刃面有三道豁口,铜柄上缠了一圈麻绳防滑,一看就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

但炼气二层全力一击灌上去,伤力不低。

起码对一张薄薄的符纸来说,不低。

年轻修士冲上来了。

匕首尖朝着木板正中扎过去,灵力裹在刃面上,速度不算快,力道倒是用足了——他也憋着一口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没修为的女人激将,脸上过不去。

刃尖距木板三寸的时候,符纸亮了。

淡黄色的灵光从符纹中涌出来,在木板前方半寸处凝成一层薄薄的弧面。

匕首捅上去。

灵光撑住了。

不是那种轰然对撞的大场面——没有火花,没有爆震,甚至没有多大的声响。就是一层淡黄色的光罩稳稳地挡在那里,铜匕首的刃尖怼在光面上,往前推了不到一分,就停了。

年轻修士又加了一把力。

光罩纹丝不动。

三息。

五息。

灵光开始变薄。第七息的时候,光罩碎了,化成几点散落的光屑飘开。

匕首终于扎在木板上——但只刺进了不到半寸。

力道已经被卸掉了七八成。

围观的人群里没人笑了。

安静了两息之后,有人说了句话:“这东西挡了多久?”

“七息。”旁边的人回答。

“七息够什么的?”

“七息够你跑出十丈远。遇到二阶妖兽,十丈就是一条命。”

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不是嘲笑。是算账。

每一个散修都在心里做同一道题——这种能挡住炼气初阶全力一击的符,坊市里的通玄符阁卖多少钱?

半块灵石。最低半块。

通玄符阁的平安符用的是上品朱砂,灵鹿皮符纸,阵法大师手绘。灵光时间比这个长,防御范围比这个广,挡的攻击等级也更高。

但半块灵石。

在场的散修里,能随手掏出半块灵石买符的——一个没有。

“良品,上等五个铜板,中等三个,下等两个。”

姜舒窈的声音不大,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五个铜板?”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舒窈没重复。她把三十张良品的油纸方包按等级分三摞码在布袋上,木炭标注的等级和价格朝上。

然后拎出一捆用麻绳扎好的次品。三张一捆。

“体验装。三张,一个半铜板。挡一阶妖兽没问题。”

一个半铜板。

三张。

折下来一张半个铜板。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被震撼了,是被价格戳到了痒处——那种“我知道我需要但从来买不起,突然有人告诉我买得起”的痒。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瘦高散修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那个体验装——次品是什么意思?不好使?”

“好使。”姜舒窈拿起一张次品展开,“灵光时间短一些,撑三到五息。防御等级低一些,挡一阶妖兽的扑咬绰绰有余,挡二阶的就悬。但你想想——你上次进妖兽林遇到的是几阶的?”

瘦高散修答得快:“一阶。”

“下下次呢?”

“多半也是一阶。”

“那你花半块灵石买通玄符阁的上品符防一阶妖兽,跟你花半个铜板买我的次品防一阶妖兽,区别在哪?”

瘦高散修愣了两息。

区别在钱包。

“前十个买的,每人白送一张次品体验符。”姜舒窈竖起一手指,“十个名额。我数到三,没了就没了。”

“一。”

瘦高散修掏钱了。

“二。”

他旁边三个人也开始掏了。

“三——”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买!”

人堆从外圈往里挤。

姜舒窈收钱的速度极快——左手接铜板,右手递油纸包,嘴里同时在报品:“中等一张三个铜板,对,这张是上等的五个铜板——您要的是体验装?一捆三张一个半,好,找您半个铜板——”

石开山在旁边一脸呆滞。

他在宗门里待了两年,见过柳含烟画符画到手抖,见过姜舒窈算账算到半夜。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二十多个散修挤在石狮子面前,举着铜板喊“我也要一张”,跟早市上抢便宜大白菜的架势一模一样。

修仙界。

抢白菜。

石开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出了点问题。

柳含烟站在木板后面。

她没动。

从头到尾没动过。

斗笠遮住了她的脸,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看姜舒窈,看那些码得整齐的油纸方包,看布袋里还剩多少存货。

没有人看她。

但她在看。

一个刚买了两张中等良品的散修把油纸撕开一角,拿出符纸对着光照了照,嘴里嘟囔:“这纹路……手画的?一笔一笔画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是手画的。你看这第七笔的起笔,有个很细的压痕——机关刻符不会有这个。”

“手画的才卖三个铜板?通玄符阁手绘的符最低三十个铜板起。”

“那毕竟是通玄符阁……”

“通玄符阁的符我用过。说实话,防御力比这个强,但也就强个两三成。价格差了十倍。十倍啊哥们。”

柳含烟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她意识到自己攥了多久——从出门到现在,两只手一直在用力。指关节酸得发胀。

她听见有人说“手画的”。

她听见有人说“这纹路”。

她听见有人在讨论她的第七笔起笔有一个细微的压痕——那是她为了补偿草汁灵力流速差而刻意多送的半分灵力。

他们不知道那个压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注意到了。

有人在认真看她画的东西。

不是师父,不是师姐,不是宗门里不得不看她作业的人。

是陌生人。花了钱的陌生人。他们把她画的符买走,揣在怀里,明天或者后天带进妖兽林。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她画的那十二笔符纹会亮起来,替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扛一下。

柳含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指尖是温的。

——

半个时辰。

三十张良品。十八捆次品体验装。

卖完了。

净净。

最后五张上等良品是被两个人抢着买走的,姜舒窈本来犹豫要不要留两张当样品,结果一个炼气三层的中年散修直接拍了十个铜板在石头上:“两张我全要了,别给他。”

铜板在布袋里叮叮当当响。

姜舒窈没来得及数,但她心里有账。粗算一遍——

上等五张,二十五个铜板。

中等十五张,四十五个铜板。

下等十张,二十个铜板。

体验装十八捆,二十七个铜板。

赠品用掉了十张次品,不计收入。

总计:一百一十七个铜板。

折合灵石——一块一角七分。

三块灵石的本金,到今天为止花了两块半。

回本了吗?

没有。还差一块三。

但这是第一批货。朱砂省了大半,草汁零成本,混合配方跑通了,柳含烟的良品率还在涨。第二批货的成本会比第一批低至少三成。

也就是说——

再卖两批,回本。第四批开始,每一个铜板都是净赚的。

姜舒窈把铜板倒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塞进怀里的夹层。

“走。”

石开山拎起空布袋。柳含烟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许。

三个人刚转身,姜舒窈的脚步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

是她感觉到什么,回头扫了一眼。

散场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坊市门口恢复了正常的进出节奏。石狮子上面的半个馒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只剩下那块歪在狮背上的木板——她没来得及收。

人群的尾端,有一个人还站着。

黑衣。

不是散修常见的灰褐色旧袍,是裁剪利落的黑色窄袖衣。料子不差——至少比在场卖过买过的所有人都好上几个档次。

口的位置,别着一枚纹章。

木质的。纹路细密,雕工讲究。

姜舒窈看不清纹章上刻的是什么图案,距离太远。但她记住了位置——左,偏上,靠近锁骨。

那个修士看了他们很久。

不是随意扫一眼那种看。是盯着的。视线不躲不闪,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那些被散修们揣走的油纸方包的方向。

石开山也察觉了。

他的右手搭回了剑柄上。

但黑衣修士没有任何动作。他就那么站了三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坊市里面。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那枚木质纹章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被晨光照了一下,反了一道光。

姜舒窈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木质纹章。黑衣窄袖。不像散修。

她没有跟石开山和柳含烟提这件事。

但回去之后,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待办事项”那一栏里又加了一行。

查:坊市旁观者。黑衣,木质纹章。身份不明。待确认。

跟上面那行“符纹变异”的备注挨着,用的同一支笔。

两个问号。

一个在符纸上,一个在人身上。

她合上账本,去数铜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