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没亮透。
姜舒窈把三十张良品和十八份次品体验装分装进两个布袋里,良品在左,次品在右,中间隔了一层油纸——不能混,混了就是事故。
石开山背着重剑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把剑鞘上的灰擦了,虽然鞘身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远看多少有点唬人的效果。
柳含烟走在最后面。
斗笠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出门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三个人走了半个时辰,坊市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
坊市不大。
准确地说,这座坊市叫落云坊,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处散修聚集地。两条主街,四条巷子,固定铺子三十来家,流动摊贩不定数。每逢初一十五妖兽林开放采药,人流能翻两三倍。
今天初十三。
不是大子,但也不算冷。
坊市入口是一道石拱门,门柱上刻着“落云坊”三个字,石面被风雨磨得只剩浅印。两边各蹲着一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右边那只头顶还搁了半个馒头——不知道哪个散修吃剩的。
门口已经有七八个人进进出出。
大多是炼气期的低阶修士,衣袍洗到发白,法器挂在腰间叮叮当当,一看就是准备进妖兽林前来坊市补给的。
姜舒窈站在门口左手边的空地上,目测了三息。
这个位置好。
不是坊市里面,不用交摊位费。但所有进坊市的人都得从这里过。进去的时候瞥你一眼,出来的时候再瞥你一眼。两眼下去,记不住名字也记住了脸。
“就这儿。”
石开山把背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
“摆摊?”
“不叫摆摊。”
“那叫什么?”
“品牌路演。”
石开山听不懂但没追问——追问了也白搭,她解释完他还是听不懂。
姜舒窈从布袋底下抽出一块木板。
木板是昨晚临时做的,把灶房门板卸了一块下来,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字。字不大,但笔画粗重,三丈外能看清。
上面写着——
穷极宗平安符
挡刀挡剑挡妖兽
假一赔三无效退款
石开山把木板竖起来,靠在石狮子的背上。缺耳石狮子顶着半个馒头,背着一块广告牌,看上去荒唐得很。
但荒唐的东西招眼。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人,是个背着竹篓的中年散修。
他走到门口,余光扫到那块木板,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两眼,嘴里念了一遍。
“穷极宗?”
他朝石开山看了看——背着重剑,一脸生人勿近。
又朝柳含烟看了看——斗笠遮脸,低头不语。
最后朝姜舒窈看了看——没修为,抱着个算盘。
中年散修嗤了一声,摇头走了。
第二个人看了三眼,也走了。
第三个人多看了一会儿,念出了“假一赔三无效退款”那行字,笑了一下,走了。
第四个人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正经卖符还是耍猴?”
石开山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姜舒窈拽住他。
前半刻钟,陆续经过了二十多个人。停下来看的有十一个,开口问的有三个,买的——零。
柳含烟站在木板后面,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袖口被攥出了褶子。
姜舒窈不急。
她在等一个东西——不是等人来买,是等一个由头。
由头自己来了。
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修士晃过来。炼气二层的修为,腰间别着一把破铜匕首,脸上带着那种在坊市门口混久了的油滑劲。他在木板前停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笑出声来。
笑得不小,周围七八个过路的人都朝这边瞅。
“穷极宗?”年轻修士拿腔拿调念了一遍,“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我在落云坊混了三年,听都没听过。”
姜舒窈没搭理他,低头理符纸。
“新手必备平安符?”年轻修士蹲下来,伸手去翻布袋里的油纸包,“这包装,寒碜不寒碜?连个像样的符匣都用不起,拿灶房的油纸——”
“别动。”姜舒窈把他的手拨开。
“我看看还不让看了?”年轻修士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提高了嗓门,“我说各位,今天新鲜!穷极宗——就那个给外门弟子洗衣裳的,都跑出来卖符了!你们说说,洗衣工做的符,你敢往身上贴?”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散修都笑了。
“穷极宗”三个字在外门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提到“给人洗衣裳”这个梗,不少人有印象。当初穷极宗挂牌的时候闹过一阵笑话,传了几个月,断断续续还有人拿来当下酒的段子讲。
笑声不大。
但柳含烟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很轻,但姜舒窈看见了。
年轻修士越说越来劲:“两个铜板?还无效退款?你怎么不说买一送十?这种地摊货我见得多了,灵光冒两下就灭——”
他的话断了。
因为石开山动了。
没拔剑。
石开山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握紧,只是随意地搭着。
但他身上的气势压出来了。
炼气六层。
对于坊市门口溜达的低阶散修来说,炼气六层是个什么概念——在场二十来号人,修为最高的不超过四层。六层往这儿一站,体感上等同于一头二阶妖兽蹲在你面前舔爪子。
年轻修士的笑脸僵了半息。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的铜匕首,又缩回来——匕首不中用,他清楚得很。
石开山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比年轻修士高了整整一个头,重剑竖在身侧,剑鞘的末端砸在地面石板上,嗡地闷响了一声。
年轻修士的第二步退出去了。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姜舒窈在这个空档里开口了。
“这位道友。”
她不是对年轻修士说的。她看的是围观的那些人。
“你们刚才笑了。我能理解。穷极宗的名字确实不好听,包装确实寒碜,我站在这里也确实没有修为。这些都是事实。”
年轻修士退到人群边上,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又被石开山的视线按住了。
“但东西好不好使,不看包装,不看宗门牌子,不看卖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姜舒窈从布袋里取出一张上等良品,撕开油纸包装。
“看效果。”
她扭头看了一眼石开山。
石开山心里骂了句——之前没排练过这段。但他反应不慢,从旁边的地摊上随手拎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过来。摊主还没来得及喊“我的招牌”,石开山已经把木板立在了身前。
姜舒窈把那张平安符贴在木板正面。
符纸在接触木板的瞬间轻轻亮了一下——灵力激活,但还没完全释放,在等冲击。
然后她看向那个年轻修士。
“你不是说地摊货吗?”
年轻修士的脸有点挂不住。
“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一下。”
围观的人视线全转过去了。年轻修士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打不动就算了。”姜舒窈的语气很平,“也正常。毕竟你试都不敢试——”
“谁不敢了!”
年轻修士一把拔出腰间的铜匕首。
下品法器。勉强算个法器。刃面有三道豁口,铜柄上缠了一圈麻绳防滑,一看就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
但炼气二层全力一击灌上去,伤力不低。
起码对一张薄薄的符纸来说,不低。
年轻修士冲上来了。
匕首尖朝着木板正中扎过去,灵力裹在刃面上,速度不算快,力道倒是用足了——他也憋着一口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没修为的女人激将,脸上过不去。
刃尖距木板三寸的时候,符纸亮了。
淡黄色的灵光从符纹中涌出来,在木板前方半寸处凝成一层薄薄的弧面。
匕首捅上去。
灵光撑住了。
不是那种轰然对撞的大场面——没有火花,没有爆震,甚至没有多大的声响。就是一层淡黄色的光罩稳稳地挡在那里,铜匕首的刃尖怼在光面上,往前推了不到一分,就停了。
年轻修士又加了一把力。
光罩纹丝不动。
三息。
五息。
灵光开始变薄。第七息的时候,光罩碎了,化成几点散落的光屑飘开。
匕首终于扎在木板上——但只刺进了不到半寸。
力道已经被卸掉了七八成。
围观的人群里没人笑了。
安静了两息之后,有人说了句话:“这东西挡了多久?”
“七息。”旁边的人回答。
“七息够什么的?”
“七息够你跑出十丈远。遇到二阶妖兽,十丈就是一条命。”
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不是嘲笑。是算账。
每一个散修都在心里做同一道题——这种能挡住炼气初阶全力一击的符,坊市里的通玄符阁卖多少钱?
半块灵石。最低半块。
通玄符阁的平安符用的是上品朱砂,灵鹿皮符纸,阵法大师手绘。灵光时间比这个长,防御范围比这个广,挡的攻击等级也更高。
但半块灵石。
在场的散修里,能随手掏出半块灵石买符的——一个没有。
“良品,上等五个铜板,中等三个,下等两个。”
姜舒窈的声音不大,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五个铜板?”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舒窈没重复。她把三十张良品的油纸方包按等级分三摞码在布袋上,木炭标注的等级和价格朝上。
然后拎出一捆用麻绳扎好的次品。三张一捆。
“体验装。三张,一个半铜板。挡一阶妖兽没问题。”
一个半铜板。
三张。
折下来一张半个铜板。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被震撼了,是被价格戳到了痒处——那种“我知道我需要但从来买不起,突然有人告诉我买得起”的痒。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瘦高散修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那个体验装——次品是什么意思?不好使?”
“好使。”姜舒窈拿起一张次品展开,“灵光时间短一些,撑三到五息。防御等级低一些,挡一阶妖兽的扑咬绰绰有余,挡二阶的就悬。但你想想——你上次进妖兽林遇到的是几阶的?”
瘦高散修答得快:“一阶。”
“下下次呢?”
“多半也是一阶。”
“那你花半块灵石买通玄符阁的上品符防一阶妖兽,跟你花半个铜板买我的次品防一阶妖兽,区别在哪?”
瘦高散修愣了两息。
区别在钱包。
“前十个买的,每人白送一张次品体验符。”姜舒窈竖起一手指,“十个名额。我数到三,没了就没了。”
“一。”
瘦高散修掏钱了。
“二。”
他旁边三个人也开始掏了。
“三——”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买!”
人堆从外圈往里挤。
姜舒窈收钱的速度极快——左手接铜板,右手递油纸包,嘴里同时在报品:“中等一张三个铜板,对,这张是上等的五个铜板——您要的是体验装?一捆三张一个半,好,找您半个铜板——”
石开山在旁边一脸呆滞。
他在宗门里待了两年,见过柳含烟画符画到手抖,见过姜舒窈算账算到半夜。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二十多个散修挤在石狮子面前,举着铜板喊“我也要一张”,跟早市上抢便宜大白菜的架势一模一样。
修仙界。
抢白菜。
石开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出了点问题。
柳含烟站在木板后面。
她没动。
从头到尾没动过。
斗笠遮住了她的脸,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看姜舒窈,看那些码得整齐的油纸方包,看布袋里还剩多少存货。
没有人看她。
但她在看。
一个刚买了两张中等良品的散修把油纸撕开一角,拿出符纸对着光照了照,嘴里嘟囔:“这纹路……手画的?一笔一笔画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是手画的。你看这第七笔的起笔,有个很细的压痕——机关刻符不会有这个。”
“手画的才卖三个铜板?通玄符阁手绘的符最低三十个铜板起。”
“那毕竟是通玄符阁……”
“通玄符阁的符我用过。说实话,防御力比这个强,但也就强个两三成。价格差了十倍。十倍啊哥们。”
柳含烟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她意识到自己攥了多久——从出门到现在,两只手一直在用力。指关节酸得发胀。
她听见有人说“手画的”。
她听见有人说“这纹路”。
她听见有人在讨论她的第七笔起笔有一个细微的压痕——那是她为了补偿草汁灵力流速差而刻意多送的半分灵力。
他们不知道那个压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注意到了。
有人在认真看她画的东西。
不是师父,不是师姐,不是宗门里不得不看她作业的人。
是陌生人。花了钱的陌生人。他们把她画的符买走,揣在怀里,明天或者后天带进妖兽林。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她画的那十二笔符纹会亮起来,替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扛一下。
柳含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指尖是温的。
——
半个时辰。
三十张良品。十八捆次品体验装。
卖完了。
净净。
最后五张上等良品是被两个人抢着买走的,姜舒窈本来犹豫要不要留两张当样品,结果一个炼气三层的中年散修直接拍了十个铜板在石头上:“两张我全要了,别给他。”
铜板在布袋里叮叮当当响。
姜舒窈没来得及数,但她心里有账。粗算一遍——
上等五张,二十五个铜板。
中等十五张,四十五个铜板。
下等十张,二十个铜板。
体验装十八捆,二十七个铜板。
赠品用掉了十张次品,不计收入。
总计:一百一十七个铜板。
折合灵石——一块一角七分。
三块灵石的本金,到今天为止花了两块半。
回本了吗?
没有。还差一块三。
但这是第一批货。朱砂省了大半,草汁零成本,混合配方跑通了,柳含烟的良品率还在涨。第二批货的成本会比第一批低至少三成。
也就是说——
再卖两批,回本。第四批开始,每一个铜板都是净赚的。
姜舒窈把铜板倒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塞进怀里的夹层。
“走。”
石开山拎起空布袋。柳含烟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许。
三个人刚转身,姜舒窈的脚步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
是她感觉到什么,回头扫了一眼。
散场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坊市门口恢复了正常的进出节奏。石狮子上面的半个馒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只剩下那块歪在狮背上的木板——她没来得及收。
人群的尾端,有一个人还站着。
黑衣。
不是散修常见的灰褐色旧袍,是裁剪利落的黑色窄袖衣。料子不差——至少比在场卖过买过的所有人都好上几个档次。
口的位置,别着一枚纹章。
木质的。纹路细密,雕工讲究。
姜舒窈看不清纹章上刻的是什么图案,距离太远。但她记住了位置——左,偏上,靠近锁骨。
那个修士看了他们很久。
不是随意扫一眼那种看。是盯着的。视线不躲不闪,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那些被散修们揣走的油纸方包的方向。
石开山也察觉了。
他的右手搭回了剑柄上。
但黑衣修士没有任何动作。他就那么站了三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坊市里面。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那枚木质纹章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被晨光照了一下,反了一道光。
姜舒窈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木质纹章。黑衣窄袖。不像散修。
她没有跟石开山和柳含烟提这件事。
但回去之后,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待办事项”那一栏里又加了一行。
查:坊市旁观者。黑衣,木质纹章。身份不明。待确认。
跟上面那行“符纹变异”的备注挨着,用的同一支笔。
两个问号。
一个在符纸上,一个在人身上。
她合上账本,去数铜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