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张良品符箓摆在石台上,姜舒窈盯着看了一炷香。
不是在欣赏。是在想卖给谁。
这个问题比制符本身更棘手。东西造出来了,放在那里它不会自己变成灵石。柳含烟的手能画符,石开山的剑能妖,但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会做生意。
不对。有一个。
姜舒窈把算盘搬到灶台边上,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了个标题——市场分析。
石开山端着碗路过,瞥了一眼:“你又在搞什么?”
“卖符。”
“我知道是卖符,我问你写的那些是什么。”
“你练剑之前找对手,卖东西之前也得找对手。”
“找买家吧?”
“买家也是对手。你得比他更了解他自己,才卖得出去。”
石开山嚼着饼想了两息,觉得这话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索性蹲在旁边看她写。
姜舒窈在“目标客户”那一栏写了六个字:炼气期散修。
石开山皱眉。“为什么不卖给大宗门弟子?他们有钱。”
“有钱的人不买两个铜板的平安符。有钱的人买上品符,买防御法器,买灵阵玉牌。我们造的这东西搁在他们眼前,他们拿来垫桌脚都嫌硌手。”
石开山的眉头松开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骂服了。
“散修呢?”
“散修没有宗门庇护,没有长辈发灵石,修炼全靠自己刨。炼气一二三层的散修,一个月能攒到一块灵石就算子过得不错了。大多数人进妖兽林采药,连一件像样的防具都没有。”
她在纸上列了三行。
痛点一:穷。灵石紧缺,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痛点二:怕死。炼气期修士在妖兽林里就是最底层的食物链,受了伤买不起丹药,遇到高阶妖兽跑都跑不掉。
痛点三:想活。越穷越怕死,越怕死越想要的东西,越想要又越买不起——死循环。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姜舒窈在三行字下面画了条横线,“在这个死循环里撕开一道口子。给他们一个买得起的选择。”
石开山蹲在那里看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出师门那两年。独自在外面跑,灵石不够吃饭,进妖兽林采药全凭一口气撑着。有一次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三里地,肩膀上挨了一爪子,回去拿草药糊了七天才勉强结痂。那时候他想——要是身上有一张能挡一下的符,哪怕只挡一下,也不至于差点把命扔在那条沟里。
两个铜板。
他那时候出得起。
“继续。”石开山说。
姜舒窈没看他,翻了一页。
“产品定名。”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
穷极宗·新手必备平安符。
石开山念了一遍。“新手必备?”
“散修不叫自己散修。他们管自己叫'刚入门的'、'还在练的'、'新手'。你去坊市听他们说话,十个有八个开口就是'我一个新手'。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自己,他们才觉得这东西是给自己造的。”
“那'必备'呢?”
“你出门带不带剑?”
“废话。”
“剑是你的必备。平安符是散修的必备。差别只在于你知道你需要剑,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一张符。我的任务就是告诉他们。”
她在产品名下面写了三行卖点。
第一:两个铜板一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在坊市里,两个铜板能买什么?一碗加了水的稀粥。一张平安符至少比稀粥管用。
第二:关键时刻能挡一下。挡得住二阶妖兽的普通一击。不多,一下。但一下就够把命留住。
第三:无效退款。
石开山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差点把碗里的饼渣喷出来。
“退款?你疯了?”
“你买一个东西从来没用过,你信不信它好使?”
“那我也不会退——”
“你不会。但第一次买的人会犹豫。'万一是骗人的呢?万一灵光亮一下就灭了呢?'散修被坑的次数太多了,坊市地摊上卖假符的一抓一把,他们信谁?”
姜舒窈把笔杵在桌面上。
“我说无效退款,他们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半。反正买了不好使能退,两个铜板的事,试试又不亏。等他试了,发现真管用——他还退什么?他回来买第二张。”
石开山嘴巴张了一下,嚼了嚼自己的腮帮子。“万一真有人来退呢?”
“来退说明符确实有问题。有问题的符退回来正好当反面样本,让柳含烟查哪一笔出了毛病。免费质检。”
石开山把碗放下了,不嚼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赢的。不是因为她嘴皮子利索,是因为她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笔账,账是算得出来的,你反驳不了数字。
姜舒窈没搭理他的表情,已经在搞下一件事了。
包装。
修仙界卖符箓,普遍的做法是散着卖。符纸叠好,递给买家,买家揣袖子里就走。讲究点的铺子用锦盒装,一张符配一个盒子,盒子比符还贵。
穷极宗用不起锦盒。但散着卖更不行——散着卖跟路边摆地摊的野符没区别,谁知道你从哪弄来的。
姜舒窈找了半天,翻出五张灶房里垫锅底用的油纸。油纸不值钱,到处有,但有一个好处——防水,防,折起来挺括。
她把油纸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每一张符纸用油纸包好,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包。方包正面朝上的那一面,用木炭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穷极宗。
第二行:新手必备平安符。
第三行:可挡二阶妖兽普通一击,无效退款。
字写得谈不上好看,但横平竖直,净利索。
石开山拿起一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字……练过?”
“记了十几年账。”
“哦。”石开山又看了看那三行字,“'穷极宗'三个字不怕人笑话?”
“笑话?”
“穷极宗。这名字……”石开山的表情有点微妙,“你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穷。”
“人家一看就记住了。”
石开山噎了一下。
“坊市里卖符的铺子少说二十家。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玄乎。'通玄符阁'、'天灵符铺'、'九霄符箓堂'——你能分清哪个是哪个?”
石开山想了想,确实分不清。
“但'穷极宗',看一眼就忘不了。散修看到这三个字心里想的是——'哟,比我还穷?穷到把名字写包装上了?'他好奇,他就拿起来看。拿起来看了,就会看到第二行第三行。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已经在掏铜板了。”
石开山把那个小方包放回去。
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在哪学的这些?”
“哪学的不重要。能用就行。”
姜舒窈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她把三十张良品和五十三张次品分开摆在两边,开始定价。
良品按灵光强度分了三等,这个之前做过了。上等五个铜板,中等三个,下等两个。
重点在次品。
五十三张次品堆在角落里,按原来的计划是翻面复用当练习纸。但姜舒窈把它们挑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之后,改了主意。
“次品也卖。”
石开山的碗差一点真的掉了。
“你说什么?”
“次品也卖。”
“那是废品!灵光撑不到十五息,符纹有瑕疵——你拿出去卖,穷极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穷极宗现在有名声吗?”
石开山被堵得死死的。穷极宗别说名声了,认识这三个字的人一巴掌数得过来。
“次品确实达不到良品标准。但它们不是完全没用。”姜舒窈把一张次品拿起来,灵光亮了五六息就灭了。“灵光持续时间短,防御力弱,挡不住二阶妖兽的一击——但挡一阶妖兽的扑咬,够了。”
石开山皱着眉听。
“炼气一层的散修,进妖兽林采药,遇到的最多的是什么?”
“一阶妖兽。”
“一阶妖兽的攻击强度需要上等平安符来挡吗?”
“……不需要。”
“所以次品对他们来说不是废品,是够用的东西。问题只在于怎么卖。”
姜舒窈在账本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四个字——体验装。
“三张次品捆在一起。定价一个半铜板。相当于良品最低价的七成五。”
石开山算了一下。一张次品合半个铜板。这价格确实够低。
“买三张次品的散修试了之后,发现这东西真有用,他下次就会来买良品。次品是饵,良品是钩。”
“那万一他觉得次品够用了,一直买次品呢?”
“那也行。次品的原材料成本几乎是零——废弃符纸加草汁,你告诉我哪个花钱了?一张次品卖半个铜板,全是利润。他买得越多我赚得越多。”
石开山的嘴闭上了。
他坐在石台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不太相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我入门之前就把这些全想好了?”
“没有。三块灵石到手那天晚上开始想的。”
“就三天想出来的?”
“三天够了。钱少的时候脑子转得快。”
石开山没法反驳这个逻辑。他穷了二十年,脑子也没转出什么名堂来。大概是转的方向不对。
定价搞定了。下一个问题——在哪卖。
坊市里有固定摊位,按月收租,最便宜的角落位也要两块灵石一个月。
两块灵石。穷极宗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半块。
固定摊位不用考虑了。
姜舒窈翻出上次去坊市买朱砂时随手画的一张地图。不是正经地图,就是一张纸上歪歪扭扭标了几个位置——坊市大门、主街、几家铺子的方位、人流走向。
“坊市入口。”她在大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石开山凑过来看。“门口?那不是光站着吆喝?”
“是。”
“那不就是摆地摊?”
“地推。”
“有区别吗?”
“有。摆地摊是等人来。地推是主动走过去。”
她把地图推到一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销售话术。
话术分三段。
开场白:道友,第一次进妖兽林吧?身上带符了没有?
切入点:两个铜板,关键时刻保一条命,不好使原价退。
促成交:买两张送一张次品体验装。今天头十个客人打八折。
写完她通读了一遍,划掉了两处,改了三个词。太客气的改简短,太生硬的加一个“道友”做缓冲。
“谁去卖?”石开山问。
“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石开山的嗓门在坊市里喊一声能把三条街的人吓跑,“你去?”
“我是凡人。散修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没修为。一个没修为的人卖符,你信吗?”
石开山想了想。不信。
“所以得柳含烟去。”
石开山的嘴又张开了——这回不是反驳,是吃惊。
“她?”
“她画的符。她去卖,买家问任何关于符箓的问题她都能答。'这张符能挡什么级别的攻击?''灵力能撑多久?''跟坊市里卖的比差在哪里?'这些问题你能答?”
“我……”石开山想了想,“我可以背。”
“背出来的和亲手画过的不是一回事。散修不傻,他们听得出来谁是真懂谁是在念词儿。”
石开山的手搓了搓袖子。他承认这话有道理。但问题不在道理上。
“你见过柳含烟跟生人说话吗?”
姜舒窈停了一下。
在穷极宗的这些天里,柳含烟跟她说过的完整句子不超过二十句。跟石开山稍微多一些,但也限于“嗯”“好”“我知道了”。
跟外人?
赵管事来送东西的那个杂役弟子进门的时候,柳含烟直接躲到屋后面去了。
“我知道。”姜舒窈说。
“那你还让她去?”
“先跟她说。”
她站起来,拿了那张话术和一张平安符,走到柳含烟的屋门前。
门半掩着。柳含烟坐在桌前,手边摆着三张刚画好的良品,灵光还没完全散尽。她在整理画废的符纸,把能翻面复用的挑出来叠好。
“明天去坊市。”
柳含烟的手停了。
“卖符。”
柳含烟的手没动。但她的后背直了——那种突然绷紧的直。
“我去。你也去。石开山在宗门看家。”
柳含烟转过头来。她的脸没有血色。不是那种生病的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排斥——对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情,身体已经先一步拒绝了。
她摇了摇头。
“你画的符,你去卖最合适。”
又摇头。幅度比第一次大。
“买家会问问题。关于灵力、关于符纹结构、关于防御范围。这些我说不出来,石开山说出来也是硬背的。只有你——”
“我不行。”
三个字。声音细得要碎了,但说得极快,极果断。
姜舒窈看着她。
柳含烟的手回到了那个旧动作上——绕袖口的线头。一圈一圈。线头已经被绕断过两次了,现在绕的是第三。
“人多。”柳含烟低着头,声音闷在腔里,“坊市人多。我站在那里,别人看我——”
她没说下去。
姜舒窈听出来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这不是拿道理能讲通的事。
她没有再劝。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平安符。是柳含烟画的第一张良品。灵光已经散了,但符纹还在,朱砂和草汁交替的纹路清清楚楚,十二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她把这张符放在柳含烟面前。
“这张符能挡二阶妖兽的一击。”
柳含烟看着它。
“你画了上百张废纸才画出来的。你的灵力,你调的朱砂,你挤的草汁。这张纸上每一笔都是你的东西。”
柳含烟的手指不绕线头了。搭在那张符纸的边缘,没有碰符纹的部分。
姜舒窈靠着门框,声音不高不低。
“去坊市,不是让你跟人聊天。是去看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上这张符值多少钱。”
柳含烟抬头。
“你画了四天,废了七八十张纸,朱砂用了大半瓶。但你不知道这些东西到了别人手里是什么——是两个铜板,还是一条命。你没见过。”
姜舒窈顿了一下。
“你亲手造了能保护别人的东西。你应该亲眼看着它被人拿走的那一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柳含烟低着头,手指在那张符纸的边缘来回蹭着。油纸的包装还没封口,符纸的角从里面露出一截,灵光虽然散了,但那十二笔朱砂和草汁交织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
是她的颜色。
“我可以不说话吗?”
声音很轻。
姜舒窈靠在门框上,没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
“你站在旁边就行。有人问符的事,你点头或者摇头。细节我来讲。”
柳含烟的手指攥了一下那张符纸的边角。
然后松开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没有再说“我不行”。
姜舒窈看了她两息,转身出去了。
门口石开山还杵着。他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问了一句:“她答应了?”
“没拒绝。”
“那算答应吗?”
“算半个。”姜舒窈从他身边走过去,把算盘夹在腋下,“明天卯时出发。你把那三十张良品和次品的体验装帮我数一遍,分开装。良品按等级分三摞。”
石开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扭头看了一眼柳含烟的屋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个从进宗门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人,明天要站到坊市的人堆里去了。
石开山搓了搓手,没说什么,走去数符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