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光在符纸上停了足足二十息才慢慢散掉。
柳含烟还蹲在原地,手指攥着空气,笔早掉了。
姜舒窈没给她感慨的时间。
“再画一张。”
柳含烟抬头看她。
“从第三步开始。沙盘上走三遍,然后上符纸。”
“我——”
“刚才的手感还在,趁热。”
柳含烟的嘴闭上了。她把笔捡起来,在沙盘上落了第一划。
这一张废了。第四笔灵力灌多了,符纸上的朱砂鼓了个泡,烧出一个黄豆大的焦洞。
“正常。记一下——第四笔灵力上限再往下压两分。下一张。”
又废了。这次是第十一笔,收笔的时候手腕偏了半寸,灵力走岔,符纹尾巴画成了两条。
“第十一笔收笔方向偏右。你习惯往右甩腕,以后刻意往左收半分。下一张。”
废。
废。
废。
亮了。
第六张符纸上的灵光比第一张还弱一些,持续了十来息就灭了,但确确实实亮过。
两张。十三次尝试,两张成功。
成功率——百分之十五。
姜舒窈把数字记在木板上。
“今天到这里。”
“我还能画——”
“不能。”姜舒窈把朱砂瓶盖拧上,“朱砂剩三分之二,废弃符纸还有四十多张。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再画三十次。每一次失败都是在烧钱。”
柳含烟的手缩回去了。
“明天卯时,同样的流程。但在正式画之前,我要加一道工序。”
“什么工序?”
“品控。”
——
第二天。
姜舒窈在那块木板的空白处又画了一张表。
表头写着四个字:品控标准。
下面分两栏。
左栏:良品。
判定条件——灵光持续时间不低于十五息;符纹完整无断裂;灵力波动幅度不超过初始值的两成。
右栏:次品。
灵光持续但不满十五息,或符纹有轻微瑕疵但整体结构完整的,归入次品。次品不出售,留作练习用纸的替代品——上面还有残余灵力,翻个面还能再用一次。
“等一下。”石开山在门口探头进来,“次品还能再用?”
“废弃符纸能用,次品符纸为什么不能?上面的灵力结构虽然不稳定,但纸基还在。翻面重画,相当于免费多了一张练习纸。”
石开山的脑子转了两圈,转明白了。
“你这是……废物利用套废物利用?”
“叫循环经济。”
“叫什么都行,反正省钱就对了。”
姜舒窈没搭理他。
她把品控标准讲给柳含烟听的时候,柳含烟盯着那个“十五息”看了很久。
她第一张成功的符,灵光停了二十息。第二张,十来息。
“第一张是良品,第二张是次品?”
“对。”
柳含烟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了笔。
——
接下来三天。
柳含烟每天卯时起,按四步骤流程开始制符。
姜舒窈坐在旁边,每一张符画完,她都会记录三个数据:灵光持续时间、符纹完整度、目测灵力稳定性。
第一天。画了八张。成功两张,一良一次。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五。
第二天。画了九张。成功三张,两良一次。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三。
第三天。画了十张。成功三张,全是良品。成功率百分之三十,良品率百分之百。
石开山第三天晚上凑过来看木板上的数据,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她怎么越画越准了?”
“流程的作用。”
“就那四步?”
“你练剑之前调息不调息?”
“调。”
“调完之后是不是比不调的时候稳?”
“是。”
“一样的道理。她现在每次画符之前,身体状态、灵力状态、手部肌肉记忆都被流程拉到了同一个起点。起点一致,输出就稳定。输出稳定了,成功率自然往上走。”
石开山挠了挠后脑勺。
“你说的这些,正经宗门里有人教吗?”
“不知道。但正经宗门里的弟子有灵石吃灵米修灵功,画废一百张符纸眼都不眨。我们废不起。”
石开山不挠了。
这话戳得准。
——
好消息是成功率在涨。
坏消息是朱砂瓶快见底了。
第四天中午,姜舒窈把瓶子倒过来磕了磕,抖出来的粉末铺不满瓶盖。
账本上的数字:朱砂剩余量约十二次用量。废弃符纸剩余十九张(含三张可翻面复用的次品)。加起来,最多再画二十二张。
三块灵石花出去两块半了。买朱砂一块,补了一批符纸材料半块,剩下的全在糙米和常消耗上磨掉了。
手头的灵石:半块。
铜板:两个。
她把算盘拨了三遍。
结论没变——本金快烧完了。
如果接下来二十二张里良品率能维持在三成,最多再出六七张良品。加上之前攒的五张,总共十一二张。
十二张新手平安符,拿到坊市上卖,按最低价一张两个铜板算——二十四个铜板。
折合灵石——零点二四块。
连本都回不来。
姜舒窈把笔放下,盯着账本看了一会儿。
不对。方向不对。
不是产量的问题,是节奏的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柳含烟的屋门前。
柳含烟正在里面画符。第四天了,从早画到现在,中间只吃了一顿饭。
姜舒窈推门进去。
柳含烟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符纸上方,没落下去。
她在发呆。
不是走神。是那种盯着一个点看太久之后眼睛失焦的状态。
“停。”
柳含烟抬头:“还有纸,我再画——”
“你上一张成功了吗?”
柳含烟沉默了一息。
“没有。”
“上上一张?”
“……没有。”
“连续几张没成功了?”
柳含烟低头数了数桌上的废纸。
“四张。”
姜舒窈走过去,把朱砂瓶拿走,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
“去睡觉。”
“我不累——”
“你连续画了三个多时辰。前两个时辰成功率三成,最后一个时辰成功率是零。你觉得是手艺突然变差了还是脑子了?”
柳含烟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最后那四张,她每一笔都觉得手上糊了一层什么东西,灵力调度比早上慢了半拍,注意力怎么也拢不住。
“去睡。明天少画两个时辰。”
“可是朱砂快没了——”
“朱砂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精神状态养回来。疲劳状态下画出来的全是废纸,浪费朱砂比不画还亏。”
柳含烟被按回了床上。
姜舒窈回到灶台边,翻开木板上四天来的全部记录,重新排列。
她把每一张符的绘制时间、在当天的第几张、成功与否、灵光持续时间,全部列在一张新表里。
然后按时间轴画了一条线。
规律很明显——
每天前两个时辰,成功率在三成到四成之间浮动。
第三个时辰开始往下掉。
超过三个半时辰,成功率跌到一成以下。
超过四个时辰——归零。
人不是机器。灵力调度需要精神集中,精神集中需要消耗心力,心力是有限的。
她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红线,标注在第三个时辰的位置。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五个字。
生产排班表。
内容很简单:
卯时起,制符。上限四个时辰,每个时辰休息一刻钟。
午时停。不管画到哪里,停。
午后修炼两个时辰。
申时到酉时,自由活动。散步,发呆,随便什么,不许碰笔。
酉时后,冥想一刻钟,入睡。
她把排班表贴在柳含烟屋里的墙上。
石开山路过门口看了一眼:“你管人练功练剑就算了,连人家睡觉都管?”
“不管她睡觉,她明天画出来的就是废纸。一张废纸亏半个铜板的朱砂。你算算一个月亏多少。”
石开山闭嘴了。
他发现自从姜舒窈来了之后,他闭嘴的次数越来越多。
——
排班表执行的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午后。柳含烟按照排班表在院子里冥想。
姜舒窈原本让她“什么都不要想,就坐着”,但柳含烟坐着坐着,身上的灵力开始自己动了。
不是修炼时的主动运转。是一种被动的牵引。
灵力从她的经脉里渗出来,往外走,很轻,像水气蒸发。
柳含烟睁开眼,发现自己右手边那丛杂草在动。
没有风。草叶在自己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灵力从草茎里传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爬进经脉。
不是攻击性的。是一种很温和的交换——她的灵力渗出去一点,草里的灵力回来一点。
她捏了一片叶子,揉碎。
指尖沾了绿色的汁液。
那汁液里有灵力。很少,但有。
她又揉了一片。把汁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涩。微苦。跟姜舒窈买回来的那种野草味道不同,更淡,但里面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朱砂研开时那种沉甸甸的矿物气。
柳含烟愣了一会儿。
她把手上的汁液在一张废弃符纸上画了一道。
绿色的痕迹渗进纸面,两息之后,痕迹变暗了。
不是了。是渗入了纸基。
就像朱砂一样。
柳含烟站起来,端着那张纸跑进了灶台。
“姜舒窈。”
姜舒窈正在算账。她抬头,看到柳含烟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算盘停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柳含烟主动跑来找她。
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柳含烟脸上带了急切的神色。
“你看这个。”
柳含烟把那张纸递过来。
姜舒窈看了看那道绿色的痕迹。摸了摸。渗进去了,不浮在表面。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洇透的痕迹——汁液的渗透力很强。
“哪来的?”
“院子里的草。”柳含烟喘了一口气,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姜舒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丛草连拔了三棵出来。
掐断茎秆,挤汁液。
拿了两张废弃符纸,一张用朱砂画了一道,一张用草汁画了一道。对比。
朱砂那道,笔痕浓重,渗入纸基后呈暗红色,灵力附着感明显。
草汁那道,笔痕淡了至少四成,渗入纸基后呈灰绿色,灵力附着感——有,但弱。
弱多少?
她叫柳含烟过来,分别在两道痕迹上追加灵力,感受灵力在两种介质中的流转阻力。
“草汁那边阻力大一些。”柳含烟说,“不是不通,是慢。灵力走过去要多花半息。”
“能成符吗?”
柳含烟想了想。“能。但灵光会弱。大概弱两三成。”
姜舒窈把算盘拖过来了。
朱砂:一小瓷瓶,花了大半块灵石,够画四十次左右。折合每次成本约两个铜板。
草汁:院子里随便拔,免费。零成本。
如果用草汁替代一半的朱砂——每次制符成本直接砍掉五成。
符箓威力降两三成。但新手平安符本来就是最低级的符箓,买它的人要的是“有”,不是“强”。价格便宜两成,威力低两成,性价比反而更高了。
她在账本上飞速写了一组数字。
纯朱砂方案:每张良品成本约五个铜板(含朱砂、符纸折损、人工折算)。
混合方案:每张良品成本约两个半铜板。
成本减半。同样的本金,产量翻倍。
“试。”姜舒窈把朱砂瓶和一把刚挤好的草汁推到柳含烟面前。“先画三张,朱砂和草汁各半。我看效果。”
柳含烟坐下来,调息,走流程。
第一张。
朱砂打底画前六笔,草汁接后六笔。
画完,亮了。灵光暗了一些,颜色偏绿,持续了十二息。
按品控标准——次品。差三息。
“草汁那段灵力流速慢了。”柳含烟皱眉。
“第七笔衔接的时候多送半分灵力,补偿流速差。”姜舒窈说。
第二张。
补偿之后,灵光持续了十六息。
良品。
勉强。但过线了。
第三张。十八息。稳了。
姜舒窈把三张符的数据记完,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混合配方可行。成本下降五成。良品标准需从十五息下调至十三息(对应威力下降补偿)。
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
重新写:不下调标准。让柳含烟的技术去补那两三成的差距。
她看了柳含烟一眼。
柳含烟正盯着第三张符上那层淡绿色的灵光出神。那是她自己感知到的草,自己挤的汁,自己画上去的。
这张符里有一半是她从泥土里找到的东西。
“明天开始,正式用混合配方。”
柳含烟点头。
——
接下来三天。
排班表严格执行。每天四个时辰制符,两个时辰修炼,一个时辰自由活动。冥想一刻钟后睡觉。
柳含烟的状态明显比之前稳了。不再出现连续四张全废的情况。最差的半天也能保证两成的成功率,最好的一个上午画了七张,成了三张,全是良品。
混合配方省下来的朱砂让她多画了近二十张。
三天。
总产出:良品三十张,次品五十三张。
石开山帮忙把良品按灵光强度排了个序——他虽然是剑修,但分辨灵力强弱还是能做到的。
三十张良品里,最好的五张灵光能持续二十息以上,可以归为“上等”;中间十五张在十五到二十息之间,算“中等”;最后十张在十三到十五息之间,是擦线过的“下等”。
姜舒窈给三个等级分别定了价。
上等:五个铜板。
中等:三个铜板。
下等:两个铜板。
石开山抬头:“你连卖多少钱都想好了?”
“不想好了难道摆摊现编?”
石开山觉得她说的很对。
——
次品那五十三张堆在角落里,姜舒窈本来打算统一归为“翻面复用练习纸”。
但整理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
有三张不一样。
不是灵光强弱的不一样——这三张确实是次品,灵力波动不稳定,灵光亮了几息就灭了,按标准该淘汰。
问题出在符纹上。
她不会画符,不懂灵力流转的具体原理,但她这些天看了上百张符纸,对新手平安符的十二笔符纹已经熟到能默画出来。
这三张上面的符纹——不是十二笔。
多了东西。
第一张,第八笔和第九笔之间,多了一个极短的横折。不到半寸长,朱砂颜色比周围淡一些,像是笔尖在纸上犹豫了一下留下的痕迹。但那一笔是连贯的,不是失误的拖痕。
第二张,第十二笔收尾之后,尾端多延伸了一道弧线。弧线弯度很小,肉眼不注意看不出来。但姜舒窈把这张符和旁边的标准良品放在一起对比过——那道弧线确实不在标准符纹里。
第三张最奇怪。
第五笔到第六笔的转折处,原本应该是一个锐角拐弯。但这张纸上画成了两段——先拐了一半,中间了一个很小的回环,然后才接上第六笔。
那个回环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姜舒窈看见了。
她把三张纸摆在一起,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柳含烟。”
柳含烟走过来。
“这三张是你画的。”
“嗯。”柳含烟看了看,“废了的。”
“你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手不受控制?”
柳含烟愣了一下。想了想。
“第八笔那张……好像有一下。笔走到那里的时候手突然顿了一下,我以为是灵力断了,就补了一笔。”
“不是你主动补的?”
柳含烟的眉头皱起来。
“说不清。好像是手自己动的。就一下,很快。”
姜舒窈低头又看了看那三张纸。
多出来的笔画。不在标准符纹的结构里。但也不是随机的乱笔——三张纸上多出来的部分,位置不同,形态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处多出来的笔画,都恰好在符纹灵力流转的节点位置上。
第八笔和第九笔之间是灵力换向的节点。
第十二笔收尾是灵力闭合的节点。
第五笔到第六笔的转折是灵力分流的节点。
她把这三个位置在脑子里连了一下。
连不起来。
缺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懂符道,不懂灵力的深层结构,凭肉眼和推理能做的分析已经到了边界。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失误。
她把三张符纸单独收起来,没有归入废纸堆,也没有翻面复用。
压在算盘底下。
“这三张先留着。”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姜舒窈摇了摇头,“但不该扔。”
她把算盘拿起来,把三张符纸理平,叠好。
搁进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然后翻回第一页,在“待办事项”那一栏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查:符纹变异。来源不明。待观察。
写完,合上账本。
院子里石开山正在练剑。四十一剑,收剑,丹田有余。灵耗比零点四七。
柳含烟的屋门开了半扇。桌上摊着三十张码得整整齐齐的良品符箓,灵光隐隐。
姜舒窈抱着算盘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
三十张符。
明天该拿去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