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灵石。
就三块。搁在姜舒窈掌心里,大小跟指甲盖差不多,表面粗粝,灵光暗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确实是灵石。
下品灵石。修仙界通用硬通货。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一百个铜板,三块就是三百个。穷极宗洗二十批衣服才挣得到这个数。
这笔钱不是洗衣服洗来的。
是谈来的。
上一批法衣交接之后,姜舒窈没有立刻走。她在石台旁等了一刻钟,等赵管事喝完茶折回来拿那本忘在台上的册子。
“赵管事,借一步。”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端着茶碗没动。
姜舒窈把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一份对比表。左边一列写着凌云剑宗浣衣房的报价——处理妖兽血渍法衣,按内部采购记录推算,每件至少五个铜板的材料成本,还不算人工。右边一列是穷极宗的成本——配方十二号和十四号的原材料,全是山里捡的,折合成本不到半个铜板。
差价写在最下面,用红圈圈了。
“凌云剑宗的浣衣房不愿意碰妖兽血渍法衣,不是因为难洗,是因为不划算。”姜舒窈说,“成本高,风险大,洗坏了还要赔。所以才推给我们。”
赵管事喝茶的动作没停。
“但我们接了。洗得比浣衣房好。成本比浣衣房低。赵管事,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赵管事把茶碗放下了。
“你想涨价?”
“不涨。”
赵管事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想签一份长期协议。穷极宗承包凌云剑宗外门所有法衣的清洗维护业务。普通练功服按原价,妖兽血渍和腐蚀类法衣单独计费。”
她递过去第二张纸。
“作为签约诚意金,我只要求预付三块下品灵石。后续按批结算,从每批报酬中扣回。等于你们什么都没多花,只是提前给了。”
赵管事把第二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一个洗衣服的,条件倒是列得齐整。”
“洗衣服也是生意。”
赵管事没有当场答应。他把两张纸收进袖子,说回去请示。
三天后,三块灵石和一大捆废弃符纸送到了穷极宗门口。
送东西的杂役弟子把灵石往石台上一搁,符纸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走了。那捆符纸被麻绳捆着,灰扑扑的,角上发黄卷边,一看就是库房角落里吃灰多年的废物。
石开山最先看到灵石。
他蹲在石台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三块灰扑扑的小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话,是气。
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灵石。”他伸手去碰,手指尖刚触到石面,又缩回来了,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碰。
这回碰实了。指腹下面传来一股细微的暖意,灵力从石头里渗出来,顺着经脉往丹田走——虽然弱得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但确确实实是灵力。
“真的是灵石。”石开山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吸了一下。
他没哭。差一点。
柳含烟站在两步开外。她没有蹲下来看,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三块石头。
手在袖子里攥着。
穷极宗成立四年,这是他们摸到的第一块灵石。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也穷,但好歹隔几个月能从外面弄回来一两块碎灵石,给他们三个分着修炼。师父走后——一块都没有了。
石开山把三块灵石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坊市有个铺子卖灵米,三等灵米一块灵石能买五斤!五斤灵米够我们吃半个月——不,一个月,省着点一个月没问题!”他转头看柳含烟,“还有丹药,最便宜的培元丹,一块灵石能买两颗,你的灵力底子薄,吃两颗培元丹——”
柳含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买。”姜舒窈说。
石开山的脚步定在原地。
“什么?”
“灵米不买,丹药不买。”
石开山的脸色变了几个来回。他张嘴想说什么,咽下去了,又张嘴,又咽下去。
第三次张嘴的时候,他没咽住。
“你知不知道我们多久没碰过灵米了?你知不知道柳含烟的灵力已经薄到什么程度了?她炼气二层都快撑不住了!两颗培元丹能把她的灵力基稳住——”
“稳住之后呢?”
“什么?”
“稳住之后灵石花完了,然后呢?继续喝稀粥?继续接十五个铜板一批的洗衣活?”姜舒窈把三块灵石从石开山手里拿走,搁回石台上。“三块灵石买灵米买丹药,半个月花净。半个月之后你们回到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没变。”
石开山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坐下。”
“我不——”
“穷极宗第一次财务会议,现在开始。坐下。”
石开山愣了两息,一屁股坐在石台上。
柳含烟犹豫了一下,在两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了。
姜舒窈把算盘和账本摆在石台上,翻开一页。
“先说负债。穷极宗欠清风商会三十块灵石,三个月后到期。还不上,宗门除名。”
这个数字石开山知道。但被人当面念出来,还是觉得胃里绞了一下。
“再说资产。”姜舒窈拨了几颗算盘珠子,“现有流动资金:三块下品灵石,加五个铜板。固定资产:三间随时可能塌的茅屋,一口补过的铁锅,两块木板。人力资源:一个炼气六层的剑修,一个炼气二层的符修——”她顿了一下,“一个没有灵力的账房。”
石开山没接话。柳含烟低着头。
“三十块灵石的债,靠洗衣服还,要洗两百批。按现在的速度,一个月两批,要洗到猴年马月。”
她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洗衣服是基本盘,不能丢,但不能指望它翻身。我们需要第二个收入来源。”
“什么来源?”石开山问。
姜舒窈把那捆废弃符纸拖过来,解开麻绳。符纸散在石台上,灰扑扑的,有的角上还沾着蛛网。她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
纸面上有极淡的灵光纹路。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制符。”
安静了三息。
然后石开山站起来了。
“不行。”
姜舒窈看着他。
“制符需要灵力,需要朱砂,需要符笔,需要功法底子。”石开山一一掰手指头,“柳含烟画了多少次你不知道?我不说了,她自己清楚。每天在屋里画到半夜,成功过几次?”
他没回头看柳含烟。
但柳含烟的肩膀缩了一下。
“零次。”石开山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冲姜舒窈吼,是怕柳含烟听见似的,但三个人隔这么近,谁都听得见。“她画的那些符我偷偷看过。亮一下就灭。每一张都灭。你拿宗门仅有的三块灵石去买朱砂,让她画?画废了呢?”
他终于转头看了柳含烟一眼。
柳含烟没抬头。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掐着袖口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
石开山把目光收回来,对着姜舒窈。
“这是赌博。我不同意。”
姜舒窈没急着反驳。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道的,不是今天写的。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不同深浅的墨迹修改过多次。
“你偷偷看过她画符,我也看过。”
石开山愣了。
“那天晚上你打呼噜的时候,我去灶台取水,经过她窗户下面。”姜舒窈把纸展开,“她画的不是新手入门的驱虫符、照明符。她画的符纹,笔画在四十道以上,转折勾连,层叠嵌套。坊市符箓铺挂在招牌上的那些符,最复杂的也就三十笔。”
石开山皱眉:“那又怎样?画得复杂就厉害?她一张都没成功——”
“她画反了。”
石开山的话断在半截。
柳含烟的头抬起来了。
“她画的符纹结构本身没有问题。但她的起笔顺序是反的。”姜舒窈指着纸上的记录,“我看了九遍。她每一遍的笔画都一样,说明她不是乱画,她心里有一套完整的符文结构。但她的第一笔落在了符纹的收束端,不是起始端。”
柳含烟的嘴唇张开了。
“灵力从收束端灌入,相当于逆流。所以每次都能亮一下——因为灵力确实注入进去了——但立刻就崩了,因为回路是反的。”
姜舒窈把纸翻了一面。背面画着一组简化的符纹对比图。左边标着“原始顺序”,右边标着“修正顺序”。
“她的问题不是天赋。是没人教她起笔。”
院子里很安静。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
柳含烟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那张纸,手指头一直在绕袖口的线头,绕得那线快断了。
石开山看看姜舒窈,又看看柳含烟,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那——你怎么知道反了?你又不会画符。”
“我不用会画。我只需要知道灵力在符纹里怎么走。”姜舒窈指了指自己之前记录石开山练剑时的那块木板,“灵力从剑柄到剑尖是顺的,从剑尖到剑柄就是逆的。你挥剑的时候灵力逆流会怎样?”
“炸手。”
“符纹也是一样的道理。灵力有流向。笔画的顺序决定了灵力的流向。画反了,灵力进去就炸。”
石开山的嘴终于闭上了。
沉默了一阵。
“就算她画对了——”石开山声音矮下去不少,“朱砂要钱,符笔要钱。三块灵石扛不住几次失败的。”
“所以不画复杂的。”姜舒窈从那捆废弃符纸里抽出五张,码在石台上。“画最简单的。新手平安符。总共十二笔。灵力需求是所有符箓里最低的。”
她把算盘拉过来。
“废弃符纸上还有残余灵力。我测过——”
“你怎么测的?”
“泡水里。灵力残余越多的纸泡水后越不容易散。我把这捆符纸按泡水时间分了三等,最好的一批还能撑住至少两刻钟不散。”
石开山嘴角抽了一下。用泡水的方式给符纸分级,这种路子他活二十年没见过。
“在残余灵力的基础上,绘制新手平安符需要的额外灵力注入量——”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下,“很少。柳含烟炼气二层的灵力储量完全够用。问题只在于控制精度。”
她翻开那张纸的最后一页。
上面画了一张表。
四个步骤,每个步骤下面列了时间、标准、注意事项。
步骤一:静心调息。时长:一刻钟。标准:呼吸频率降到每息一次。
步骤二:灵力预热。时长:半刻钟。方法:引导丹田灵力在经脉中缓速运行三圈,不外放。
步骤三:笔画练习。在沙盘上空笔走一遍完整符纹。不蘸朱砂。不用符纸。直到连续三遍无卡顿。
步骤四:正式绘制。蘸朱砂,上符纸。一气呵成,中间不停顿。
“从第一步到第四步,每一步做完打个勾再进下一步。”姜舒窈把那张纸推到柳含烟面前。“不用想成不成。你只管按步骤走。做完第一步,做第二步。做完第二步,做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时候,你的手已经跑了三遍了,不会再抖。”
柳含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淹在风里。
石开山听见了。
她问的是:“真的可以吗?”
不是问姜舒窈。是问自己。
姜舒窈没听见,但她回答了。
“明天开始。今天我先去坊市买朱砂。”
她从三块灵石里拿起一块,揣进袖子。
石开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这回他没拦。
——
朱砂买回来了。最便宜的那种。一小瓷瓶,成色发暗,粉质粗糙,里面还掺了点泥。正经的符师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够用。
姜舒窈另外用四个铜板买了一小块平整的木板,回来磨了半天,磨出一个浅槽,灌了沙子进去。
沙盘。
当晚,她把沙盘放在柳含烟的屋里。旁边搁着那张四步骤的流程表,用石头压着。
“明天卯时开始。我会来敲门。”
柳含烟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姜舒窈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
没有手指划地面的声音。没有蘸水画符的声音。
这是好事。
——
第二天卯时。
姜舒窈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开了。
柳含烟已经坐好了。沙盘摆在膝前,流程表压在旁边。她没有提前偷偷练。
“第一步。闭眼。调息。”
柳含烟闭上了眼。
一刻钟后。
“第二步。引灵力走经脉。三圈。不外放。”
柳含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光——灵力在皮下流动,极弱,但肉眼能看到。
半刻钟。
“第三步。”姜舒窈把一削好的树枝递给她。“在沙盘上画。按修正后的顺序。不蘸朱砂。”
柳含烟握住树枝。
第一遍。
手抖了。第七笔卡了一下,笔尖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歪痕。
“擦掉。重来。”
柳含烟把沙面抹平,重新开始。
第二遍。好了一些。卡在第十笔。
第三遍。又卡了。
石开山靠在门框外面,手里捏着一块饼啃。他没进去,就在外面听。
第四遍。第五遍。
第六遍,通了。
十二笔,一气到底,中间没有停顿。
姜舒窈低头看了看沙面上的符纹痕迹。笔画到位,顺序正确,起承转合的位置都没走偏。
“再来两遍。”
第七遍,通了。
第八遍,通了。
连续三遍无卡顿。
“第四步。”
姜舒窈把朱砂瓶和一张废弃符纸放在柳含烟面前。符纸是她昨晚挑好的,泡水撑了最久的那一批。
柳含烟盯着那张符纸。
她的手开始抖。
很轻的抖。不是冷,不是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紧。画了几百遍,废了几百遍,那种“这次也会失败”的预感,比寒风还扎人。
“不要想结果。”姜舒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压住那股抖。“你刚才在沙盘上已经画过三遍了。这是第四遍。一模一样的动作。唯一的区别是手里多了朱砂。”
柳含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手还在抖。但她蘸了朱砂。
第一笔落下去。
笔尖触到符纸的瞬间,一股极细的灵力从她指尖渗进朱砂,顺着笔画流进纸面。
第二笔。
第三笔。
到第五笔的时候,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在数。第一步做完了,第二步做完了,第三步做完了——现在是第四步。一笔一笔走就行。
第八笔。
第十笔。
第十一笔。
最后一笔。
树枝笔尖从符纸上抬起来的那一瞬——
没亮。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暗红一片,没有灵光。
柳含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悬着。
失败了。
“正常。”姜舒窈把那张废纸抽走,“第八笔收尾的时候灵力断了一瞬。你自己有感觉吗?”
柳含烟点头。第八笔转折的时候,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杂念——“要是又废了怎么办”——灵力就跟着断了。
“再来。从第三步开始。”
沙盘上画三遍。然后上符纸。
又废了。
这次是第六笔。灵力不够均匀,一头粗一头细,符纹结构受力不平衡,朱砂了之后裂了一道口子。
“第三步。重来。”
第三张。废了。第十笔多送了一丝灵力进去,纸面上那点残余灵力扛不住,符纸角上烧焦了指甲盖大小一块。
姜舒窈把烧焦的部分掐掉,在流程表上第十笔那里加了一行注释:灵力上限不超过半丝。
“再来。”
第四张。废。
第五张。废。
朱砂用了小半瓶。废弃符纸消耗了十二张。
石开山在门框外面的饼早就啃完了,两只手抱在前,眉头越拧越紧。
第十三张。
柳含烟的呼吸很稳。不是天生稳,是步骤一练出来的稳。她的手也不抖了——不是克服了紧张,是重复了太多遍之后,身体比脑子先记住了动作。
第一笔。
第二笔。
她没有在数了。
手在动,灵力在走,十二笔一笔接一笔,中间没有缝隙。
第八笔——那个她连续栽了好几次的转折。
这次她没有想“要是废了怎么办”。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在画。跟在沙盘上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笔。灵力压住了,没有多送。
第十一笔。
第十二笔。
笔尖抬起来。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安静了一息。
然后亮了。
不是亮一下就灭的那种。是从符纹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的柔光。暗黄色的,弱得跟萤火虫似的,但稳稳地停在了纸面上。
没灭。
一息。
两息。
三息。
光还在。
柳含烟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那张符纸,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但她愣是一声没出。
门框外面,石开山的手臂从前落下来了。
他感觉到了。
那张破破烂烂的符纸上散出来的灵力微弱得不值一提,放到任何一个正经符箓铺都是最下等的废品。但那丝灵力的质地——
净。
异常净。
没有杂质,没有毛刺,像一抽得极细的蚕丝,细到几乎断裂,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结。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丝灵力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感。不是对他的亲和——是对柳含烟的。
灵力从符纸上浮起来,向柳含烟的方向偏了一点。
极轻微的偏转。旁人看不出来。
但石开山是炼气六层的修士,他对灵力的流向有最基本的感知。
那丝灵力在向柳含烟的灵靠拢。
共鸣。
灵共鸣。
这东西石开山只在师父的功法笔记里看到过一笔。说的是极少数符修天赋异禀者,绘制的符箓会带有自身灵的属性印记,灵力品质远超同阶。
师父在那句话旁边批了四个字——百年难遇。
石开山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屋里那张亮着微光的符纸,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柳含烟。
再看向坐在旁边拨算盘的姜舒窈。
这个没有一天修为的凡人姑娘,正低头在木板上记录新的数据。记完了,抬起笔,在那张四步骤流程表的最下方添了一行字。
步骤四补充:第八笔转折处,暂停呼吸半息,可有效减少灵力波动。
她的表情和记石开山练剑时一模一样。平的。
石开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不是难受。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他想了半天,没找到词。
最后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最后一点糙米全倒进去了。
今天煮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