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开山变了。
变化不大,但看得见。
每天早上练完剑,他不再拄着剑喘半天就回屋躺着了。他会走到墙上那块木板前面,拿起那支秃了头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在格子里填数字。
灵耗比。
他现在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了。
“今天,零点四五。”石开山在格子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又凑近把那个“四”描了一遍——还是歪的。
“比昨天高了。”
姜舒窈从灶台边瞟了一眼。“零点四三。你写反了。”
“啊?”
“你看你写的,那是四十五还是五十四?”
石开山盯着自己写的数看了半天,把笔一丢:“反正比昨天高就行了!”
确实比昨天高。
从第一天的零点三,到现在的零点四出头,五天时间,提升了接近半成。数字不算吓人,但反映到实际上——石开山现在一轮能稳定输出三十五剑以上,最好的一轮打了四十二剑,收剑的时候丹田里还有余力。
他自己也觉出了不同。灵力不再是一桶往外泼的水了,开始有了去处。每一剑下去,能感觉到力道是扎进去的,不是炸开的。
这种感觉很新鲜。
练了六年的剑,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少用力反而更疼。
更让他觉得新鲜的是另一件事——柳含烟会出来看了。
不是走到院子里来看,是把门多开了一条缝。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拳头宽。石开山注意到了,但没说,怕一说她又缩回去。
穷极宗的空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好像三个人之间那种各过各的、各活各的状态,有了一点松动。
很小的松动。
就像那棵歪脖子树上新冒出来的一片叶子——没什么用,但起码还活着。
——
姜舒窈没心思看叶子。
她在算账。
十五个铜板的收入,买了木板、墨汁、笔花了五个,糙米花了两个,剩八个。八个铜板,吃到月中勉强够。但下一批洗衣任务要等到月初才来,中间有半个多月的空档期。
半个多月,零收入。
她把算盘拨了三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这个生意模式有问题。
问题不在洗不洗得净,在附加值太低。同样的劳动量,的是最底层的活,拿的是最底层的钱。想往上走,要么提量,要么提质。
提量短期内不现实——凌云剑宗外门就那么些人,不可能凭空多出衣服来。
那就提质。
她把剩下的八个铜板又看了一遍。
掂了掂,揣了四个进袖子,出门了。
坊市西头有一条窄巷子,卖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杂物。灵丹妙药轮不上,倒是有不少山里采来的草药和土法炮制的粗货。
姜舒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老妪的摊子前蹲下来。
皂角。一堆丑巴巴的褐色果荚,堆在竹筐里,没几个人看。
“多少钱?”
“一文钱一把。”老妪瞥了她一眼,手抓了一把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姜舒窈没还价。她掏了一个铜板,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只筐里的东西:“那个呢?”
“无患子?也是一文一把。你要洗衣裳啊?”
“嗯。这个呢?”她指的是角落里一捆灰绿色的草,叶片窄长,闻着有股涩味。
“那是皂角刺旁边长的野草,不值钱,我捎带采回来的。你要的话送你一把。”
姜舒窈把野草凑近鼻子闻了闻。涩。微苦。手指搓了一下叶面,有黏液渗出来。
她要了。
两个铜板花出去,换回来一把皂角、一把无患子、一把不知名的野草。
回去的路上又拐进杂货铺,花一个铜板买了两只粗陶碗——专门用来试配方的,不能用吃饭的碗。
三个铜板。
还剩五个。
回到穷极宗,姜舒窈把灶台边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摆开了阵仗。
两只粗陶碗。一把皂角掰碎了泡在左边那只里。无患子捣烂了泡在右边。野草揉碎了分成三份,分别搁在三片破瓦上。
然后她从上次洗衣服时留下来的碎布头里,挑出六块污渍程度不同的布片。
泥渍两块。血渍两块。油污两块。
六块布片,编了号。一到六。
石开山练完剑过来找水喝,看见灶台上的阵势,愣了。
“你在做什么?”
“实验。”
“实……什么?”
“别碰那个碗。”
石开山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接下来三天,姜舒窈了一件在石开山看来匪夷所思的事。
她洗布片。
不是正经洗衣服。就洗那六块破布。翻来覆去地洗。
但每一次洗法都不一样。
第一轮,纯皂角水。泡一刻钟,搓十下。
第二轮,皂角水加无患子。泡一刻钟,搓十下。
第三轮,皂角水加野草汁。泡一刻钟,搓十下。
第四轮,比例调整。皂角多一成,野草少一成。
第五轮,泡的时间变了。半刻钟。
每一轮的结果她都记。记在那块翻过来用背面的木板上。格子画得比练剑那块还密。
配比。浸泡时长。搓洗次数。污渍去除程度。布面损伤程度。
石开山第一天看了几眼,没看懂。第二天凑过去又看,还是没看懂。第三天他放弃了,就蹲在旁边看姜舒窈搓布片。
“你到底在搞什么?”
“找最优解。”
“什么解?”
“哪种配方洗得最净、最省料、最不伤布。”
石开山皱眉:“洗衣服不就是搓嘛,搁什么皂角无患子——”
“你搓一下要多少力气?搓十下呢?搓五十下呢?”
“那不一样——”
“你一轮能挥四十剑还是十一剑,区别在哪?”
石开山的嘴闭上了。
这个类比他听懂了。
到第三天傍晚,姜舒窈把那块木板上的数据汇总了一遍。算盘拨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她在板子最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字。
配方七号。
皂角三份,无患子一份,野草汁两份。冷水浸泡两刻钟。搓洗五次。
这个配方对泥渍的去除率最高,对血渍效果次之,对油污需要额外加一步——用草木灰打底,再上配方。
成本:每次用量折合不到半个铜板。
去污效果:比纯水搓洗提升六成以上。
而且布面几乎没有额外损伤。
她把配方七号的比例记在一张纸条上,压在算盘下面。
“石开山。”
“嗯?”
“帮我去溪边捡皂角树上掉下来的果子。越多越好。”
“啊?”
“无患子树在溪流下游右拐弯那里有一棵,你上次练剑的时候应该看到过。”
石开山张了张嘴。他上次练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灵耗比”,哪注意过什么无患子树。
但他去了。
扛着重剑,捡皂角。
堂堂穷极宗大师兄,炼气六层,捡皂角。
——
月初。
新一批衣服从凌云剑宗外门送了下来。
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脏,还是那股酸味。
但这次的洗法不一样了。
姜舒窈把配方七号的洗涤剂提前泡好了一大桶。流水线照旧运转:石开山上游甩,柳含烟中游搓,她在下游过水。
区别在中间多了一道工序。
搓洗之前,所有衣物先在洗涤剂里浸泡两刻钟。
柳含烟搓第一件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练功服。泥渍——泡软了。搓两下就掉。以前要搓十几下才能搓掉的血渍印子,现在五下就淡了。
她抬头看了姜舒窈一眼。
姜舒窈正在下游拧衣服,没看她。
柳含烟把头低回去,继续搓。但手上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不少。
一天。
这次一天就洗完了。不是一天半。一天。
晾晒的时候,石开山发现了另一个不同。
衣服上有味道。不是酸味,不是汗味,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气。说不上什么味,但闻着舒服。就是那种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草味,里面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涩。
“这是那个什么——七号方?”石开山凑近闻了闻。
“配方七号。”
“挺好闻的。”他又闻了一下,“比我身上好闻。”
这句话是实话。石开山身上长期散发着一种汗渍、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穷极宗三个人里数他最冲。
“你也该洗了。”姜舒窈说。
“洗什么?”
“你自己。”
石开山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反驳。
——
交付那天,三个人又扛着衣服去了凌云剑宗外门。
石台上,四摞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赵管事从门里走出来,照例端着茶碗。他走到石台前,放下茶碗,翻开最上面一件。
手停在半空。
净。非常净。不是上次那种“洗得还行”的净,是连缝合线里的灰都看不见的净。
更让他手停住的是那股味道。
草木清香。淡而不冲,留在布料纤维里,不是临时喷上去的那种,是泡进去的。
赵管事翻了第二件。第三件。件件如此。
他的手翻到第四件的时候,慢下来了。
这件是一件练功服的内衬,之前有一大块酱色的旧渍,上次交回去的时候赵管事检查过,那块渍洗不掉,他当时没说,留着下次扣钱用。
现在那块渍没了。
净净。布面完好,没有搓损的痕迹。
赵管事把内衬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破绽。他放下衣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碗上方扫了一眼姜舒窈。
这姑娘站在石开山旁边,手里抱着算盘,面无表情。
赵管事把茶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赵管事,数目对一下?”姜舒窈开口了。
“对过了,没差。”赵管事的语气和上次一样随意。他在衣服堆里又翻了两下,没挑出毛病,便不翻了。
他从腰间摸铜板的动作也没变。
但他的脑子在转。
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丫头,洗衣服洗出了花。
上次交的衣服已经够好了,他扣钱是故意的,想压一压这个新冒出来的人。结果这次更好了。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一截。那股草木味——他手底下浣衣房的人都做不到这个效果。
这不对。
一个凡人,不该有这种能力。
赵管事数了十五个铜板搁在石台上。然后他开口了。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
石开山的脊背绷了一下。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翻了翻,动作很自然:“宗里最近调整了外勤任务的后勤规制,以后给你们送来洗的,不光是这些普通的练功服了。”
他顿了一下。
“外门弟子出任务带回来的法衣也归你们洗。沾了妖兽血的、蹭了腐蚀性液体的,都有。价格嘛——”
他拍了拍册子。
“一样。十五个铜板。”
石开山的太阳跳了一下。
“妖兽血?那玩意儿沾到手上——”
“沾到手上怎么了?你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还怕点妖兽血?”赵管事笑了笑,“又不是让你空手洗,垫块布不就行了。”
石开山的手已经伸向身后的重剑了。
“而且腐蚀性的那些,我们自己浣衣房不愿意碰。你们要是也不接——”
“那就换别人,后头排队的散修多得是。”姜舒窈把赵管事的后半句话替他说了。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笑容深了点。“姑娘聪明。”
“接。”
石开山扭头瞪她。
姜舒窈没理他。她伸手把十五个铜板收进袖中。
赵管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第一批明天就送来。量不多,也就三四十件。你们看着办。”
三个灰蓝色的身影走远了。
石开山的拳头砸在石台边沿,碎了一角。
“他这是故意的!上次我们洗那么好,他不涨价也就算了,现在反过来塞这种烂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妖兽血你碰过没有?三阶以上的妖兽血液带残余妖力,沾在皮肤上会灼伤!腐蚀性液体更不用说了,普通布料一泡就烂——”
“所以不能用普通办法洗。”
石开山被噎住了。
姜舒窈从石台上走下来,朝回走的方向迈步。
“先回去看看那些法衣长什么样再说。”
——
第二天一早,衣服送来了。
三个凌云剑宗的杂役弟子,拎着两只不大不小的竹筐,远远地放在石滩上就跑了。跑得很快。跑之前其中一个捏着鼻子。
姜舒窈走到竹筐前。
味道和普通脏衣服完全不同。
不是汗酸。是一种腥甜混着烧焦的气味。竹筐口边缘有几滴黑红色的液体渗出来,落在石头上,石头表面被灼出了一个个浅坑。
柳含烟站在五步开外,脸色发白。
石开山皱着眉头走上前,伸手掀开竹筐盖子。
里面的法衣颜色各异,但统一的特征是脏得触目惊心。灰蓝色的布面上大片大片的暗红斑块,有些地方布料已经被腐蚀出了毛边。空气里弥漫的腥味更重了。
石开山的手指碰到了一件法衣的边角。指尖微微发麻,一股微弱的灼热感顺着皮肤蔓延。
他立刻把手缩回来。
“三阶妖兽的血。”他看了看自己指尖上微微泛红的皮肤,“赵那个王八蛋——”
“让我看看。”
姜舒窈蹲下来。她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折了一树枝,挑起一件法衣的衣角。
布料被挑起来的时候,表面的暗红斑块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不是普通的颜色——那层暗光在动,极慢极慢地向四周扩散,像活的。
妖力残留。
她又挑了另一件。这件上面没有血渍,但整片后背都被一种灰绿色的液体浸透了,布料摸上去发硬发脆,手指一弹就簌簌掉渣。
腐蚀性液体。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体液还是某种药剂的残余。
姜舒窈把树枝放下,退后两步,翻开那本账册。
竹筐里一共三十七件法衣。她编了号,一件一件登记。
布料材质。污染类型。污染面积。腐蚀程度。灵力残留强度——这一项她没法精确测量,但可以通过布料的受损程度间接推算。
登记完花了一个多时辰。
石开山蹲在旁边等得腿麻了。“怎么样?能洗?”
姜舒窈没回答,拿着那树枝在石滩上画了一张表。
三十七件法衣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纯妖兽血污染,十四件。
第二类:腐蚀性液体污染,十一件。
第三类:两者混合污染,十二件。
“第一类最多,先处理这个。”
姜舒窈站起来,往山上走。石开山和柳含烟跟在后面。
回到穷极宗,她翻出了之前做配方实验剩下的材料。皂角、无患子、那把不知名的野草。
她盯着那把野草看了一会儿。
买这把草的时候老妪说过一句话——“皂角刺旁边长的”。
皂角刺旁边。
皂角是碱性的。这种草能在碱性土壤里活下来,本身就带碱性。她之前配方七号里加这种草,是取它的黏液增强去污效果。
但她在试配方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现象:这种草的汁液在冷水中呈灰绿色,加热后变成棕色,温度越高颜色越深。
变色意味着化学成分在高温下发生了变化。
变化成了什么她不确定,但有一个值得试的方向。
妖兽血液的腥味来源于其中的妖力残留。妖力和灵力本质上同源,但属性相克。如果这种草的高温产物恰好能中和妖力——
“石开山,烧一锅水。”
“烧就烧。多热?”
“沸的。”
接下来两天,姜舒窈把灶台变成了实验室。
她从三十七件法衣上各剪了一小块边角料——都是已经被腐蚀得不能穿的边缘,剪了不影响——编号,分组,开始测试。
测试方法很土,但管用。
从第一类法衣的边角料开始。妖兽血污渍。
冷水加配方七号——效果:泥沙成分洗掉了,妖兽血纹丝不动。
热水加配方七号——效果:血渍颜色淡了两成,但布面开始起毛。热水伤布。
冷水加高温处理过的野草汁——
姜舒窈把煮过的野草汁倒进碗里,夹了一片妖兽血污渍的布片丢进去。
一刻钟后捞出来。
血渍的边缘开始发灰,中心还是暗红色,但那层暗光——消了。
布面没有起毛。
她拨了一下算盘。
有戏。
接下来是调配比。
野草汁浓度太低不管用,太高浪费材料。她分了五个梯度,每个梯度泡三片布,记录去渍效果和布面损伤。
石开山不知道第几次走过来看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满了碗碗碟碟,每个碗里泡着一片布,碗沿上贴着姜舒窈手写的标签。
“你这跟炼丹有什么区别?”
“炼丹要用丹炉。我用的是碗。”
“……”
到第二天中午,配方出来了。
不是配方七号了。姜舒窈在木板上写了新编号。
配方十二号。
皂角两份,野草汁(煮沸后冷却)四份,无患子半份,草木灰一份。冷水浸泡一个时辰。
对妖兽血渍的去除率:八成以上。
对布面损伤:接近于零。
而那种腐蚀性液体——她另配了一个配方。配方十四号。原理不同,用的是草木灰的强碱性中和腐蚀液的酸性残余,再用无患子的黏液封住布面纤维防止进一步损伤。
两种配方,对应两类污渍。
第三类混合污染的法衣——先用十二号处理血渍,晾半,再用十四号处理腐蚀痕迹。顺序不能反,反了草木灰会和妖兽血里的残余妖力反应,把布烧出洞来。
这个顺序是她烧穿了一片布之后总结出来的。
她专门在木板上用红墨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严禁颠倒。
然后画了一张流程图。
什么时候泡,泡多久,什么温度的水,搓几下,怎么过水,用什么晾——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石开山看着那张图,嘴巴抿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叫什么来着?”
“标准作流程。”
“对,流程。”他把这个词记住了。
——
第三天。
洗。
还是流水线。但工序比上次复杂得多。
石开山负责初洗,这次不是甩三下了。妖兽血渍的法衣要先在配方十二号的溶液里泡一个时辰,他的任务是定时翻面,确保每件衣服两面浸泡均匀。
“为什么要翻面?”
“妖力残留在布料两面的渗透深度不一样,正面重,反面轻。不翻面的话反面先净了正面还在泡,布料受溶液浸泡时间不均匀,容易色差。”
石开山认认真真地翻面了。
柳含烟负责精洗。这次她手上多了一层布——姜舒窈用剩余的粗麻布头缝了三副简易手套,粗糙得不成样子,但至少能隔绝妖兽血液对皮肤的灼伤。
缝手套花了半个晚上。
柳含烟套上手套的时候,手指在里面攥了攥。手套大了一圈,是按石开山的手掌尺寸做的。姜舒窈另外给她缝了一副小号的,绑了绳子收紧手腕。
柳含烟看了看手上的手套,又看了看姜舒窈。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开始搓。
姜舒窈在下游。过水。拧。
但这次多了一步——过完水之后,她会把法衣抖开,对着光仔细检查一遍。不是看不净,是看布面的灵力流转。
她不懂灵力,但她观察了一个规律:净的法衣在阳光下,布面纹理会有一种细微的光泽流动,像水纹。脏的法衣没有。
洗净的法衣,如果那层光泽回来了,说明堵塞布料纹理的杂质已经被彻底清除,灵力又能在法衣中流转了。
她把这个判断标准告诉了石开山。
石开山捏着一件洗好的法衣对着太阳看了看,瞪大了眼。
“还真是……这衣服上的灵纹——靠,活了!”
“别大惊小怪。下一件。”
——
三天后。
交接。
石台上摆着两只竹筐。竹筐是赵管事的人送来的,法衣是穷极宗洗的。
赵管事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茶碗还是那个茶碗。他走到石台前,放下茶碗,掀开筐盖。
手伸进去,拈出第一件。
抖开。
灰蓝色的法衣在阳光下展开,布面净净,连缝合线里都一丝杂色没有。原本大片暗红的血渍区域,现在看不出任何痕迹。
不,不只是看不出痕迹。
赵管事的手指从布面上划过——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法衣的布料纹理摸上去,比洗之前更顺滑。他用修为感知了一下——灵力在法衣中的流转,通畅了。
不是错觉。
他翻了第二件。被腐蚀液浸过的那件。之前布料发硬发脆,一弹掉渣。现在——柔软的。不是新衣服的那种柔软,但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弹性。腐蚀的痕迹被处理净,边缘的毛边被修剪整齐。
赵管事翻衣服的速度加快了。第三件。第五件。第十件。
三十七件。一件不少。
他放下最后一件法衣,手搭在竹筐边沿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石开山扛着重剑站在左边,一脸“你还想挑什么刺”的表情。柳含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中间站着的是姜舒窈。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为。抱着个算盘。
赵管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还行。”
石开山的太阳跳了一下。
“十五——”
“赵管事。”姜舒窈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对折的,用草绳扎了一道。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
赵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份清单。抬头写着:穷极宗洗衣业务成本与效率分析报告(第二期)。
内容包括:本批次法衣数量、污渍分类、材料消耗明细、人工投入时长、单件成本核算。
最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建议将结算方式由“月结”调整为“批结”。理由:批量波动大,月结无法准确反映实际工作量。
第二行:建议以“废弃符纸”作为部分报酬补充。具体为凌云剑宗淘汰的、灵力残余不足正常使用的废弃符纸。数量:每批十张。
赵管事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抬头看了看姜舒窈。
“你不要涨价?”
“不要。”
“要废纸?”
“废弃符纸。你们用不上的那些。扔了也是扔。”
赵管事的手指在纸边缘敲了两下。
废弃符纸,就是灵力快耗尽的旧符纸。对凌云剑宗来说确实是垃圾,库房里堆了不少,每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拿去当引火之物。
这东西给出去不心疼。
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看了姜舒窈几秒。
没问。
“行。批结就批结。符纸我让人翻翻库房,下次一起送来。”
他把那张纸随手折了塞进袖子里,摸出十五个铜板搁在石台上,转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赵管事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凡人丫头,第一次交衣服的时候就不对劲。到这次——妖兽血渍和腐蚀液,他手底下的浣衣房碰都不愿意碰的东西,她三天洗得比新的还好。
这不是“会洗衣服”能解释的。
他需要跟上面说一声。
不是跟凌云剑宗的上面。是另一个上面。
赵管事的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外门的院墙后面。
石开山把十五个铜板捡起来递给姜舒窈。
“废弃符纸?你要那东西嘛?”
姜舒窈把铜板收好,转身往回走。
“回去再说。”
走出十几步,她回了一下头。
赵管事消失的方向,不是外门的办事堂。
是后山。
她记了一下。
然后转回身,走上那条没有台阶的路。
算盘在怀里磕磕碰碰地响,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