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灵米饭的第二天,穷极宗的画风变了。
石开山天没亮就起来了。
不是被饿醒的——是被灵气顶醒的。昨晚那碗灵米饭加一粒聚气丹,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一整夜,把他的丹田撑得鼓鼓囊囊。这种感觉他上一次体验还是在凌云剑宗领到年节半斤灵米的时候,而那半斤米他分了三顿吃,从来没有一次管饱过。
他拎着五十三斤的铁剑出门,天边还压着最后一层灰蓝色。
剑法练习,至少三个时辰——KPI表上白纸黑字写着。
以前他也练剑,但练多少算多少,练到累了就停。今天不一样。他在地上拿树枝划了一条线:“一个时辰。”劈了三十剑之后,又划一条线:“两个时辰。”最后一条线划完,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
三个时辰,整。
他把剑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抖。
以前练完剑手会抖,不是累的,是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在经脉里窜。今天他刻意压着灵力输出,全程控制在两成五以下。效率确实低了,每一剑劈下去跟挠痒痒似的,但——没有失控。
姜舒窈给他画的那张灵力输出曲线图贴在他屋里的墙上。土墙,钉不住钉子,他拿米粒糊的。
图上画了一条红线,标注“安全阈值:30%”。红线底下是他的活动空间,红线上面写了两个字——“禁区”。
他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几天了。
今天练完之后,他做了一件没人要求他做的事:拿木炭在墙上记了一笔。
“第一天。三个时辰。灵力消耗约两成。无异常。”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训练志。
——
隔壁屋里,柳含烟比他起得更早。
或者说,她压没睡。
昨晚吃完灵米饭之后,她说要去试那个变异符纹的第七笔转折。试到半夜灯灭了,姜舒窈以为她睡了。实际上她是把灯吹了之后闭着眼用精神力在脑子里模拟笔路,模拟到天亮,想通了一个关键节点。
第七笔转折处的灵力注入不是匀速的。
普通平安符的符纹是匀速灌注灵力,从起笔到收笔,速度一致,力道一致。但那次意外画出来的变异符——灵力在第七笔转折处出现了一个脉冲式的波峰。
不是失误。是精神力过剩的时候,多出来的那股力量自动在转折处做了一次加压。
她趴在桌上画了一个上午。
废稿十七张。
第十八张的时候,她故意在第七笔转折处加了一下精神力。
笔尖的灵光抖了一下——不是普通平安符那种柔和的白光,是更亮、更“厚”的光。
她屏住呼吸,把剩下的笔画收完。
符纸上的符纹亮了三息,然后暗下去。
没炸。没废。成了。
柳含烟拿起那张符,对着窗户看了很久。符面上的纹路比普通平安符多了两道暗线,是精神力脉冲留下的痕迹。她把符纸贴在石头上,拔出姜舒窈给她削的竹签,按照测试流程,注入灵力激活。
白光亮起来,罩住了那块石头。
比普通平安符厚一倍的防御光罩。
她又注入了一次灵力——光罩没碎。第三次,光罩才出现裂纹。
三倍。
防御力是普通平安符的三倍。
柳含烟把竹签放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另一种东西。她低头看着那张符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笔,在实验记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变异平安符。第七笔转折处脉冲注灵。成功率:1/18。防御力倍率:约3x。待复验。”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半行小字——
“吃灵米饭有用。精神力恢复比平时快一倍。建议宗主继续采购。”
——
这些个事姜舒窈是在傍晚听到的。
她白天不在山上。她下山去了——去坊市东街找卖朱砂的老吴谈储备货源的事。许胖子说要断朱砂供应,她不能等人家动手了再想办法,得先把退路铺好。
回来的时候,石开山蹲在院子里磨剑。
不是磨刃,是拿粗砂石磨握柄——他嫌皮绳太滑,想换个摩擦力更大的缠法。
“宗主。”
“嗯。”
“灵耗比我今天测了一下。”
姜舒窈停住脚。
石开山从怀里掏出一片树皮,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
“三个时辰练剑,灵力总消耗约两成。换算成单次出剑的灵力损耗,比上个月降了——”他皱着眉算了一下,“大概八到十个点。”
“你自己算的?”
“你不是说让我打完架之后自己估一个大概数吗。”
姜舒窈接过那片树皮,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字丑得离谱,但数据记录格式是对的——期、训练时长、灵力消耗百分比、体感评估。
“八到十个点只是感觉。下次用灵力测试符校准一下,误差太大没有参考价值。”
“……柳含烟那有灵力测试符吗?”
“我让她画两张。”
石开山把树皮塞回去,继续磨剑。磨了两下又抬头:“我今天还试了你说的那个引导。”
姜舒窈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个引导?”
“就是……把灵力慢慢往三成线推,到了临界点不冲过去,在那个坎儿上停住,感受一下那股东西冒头的前兆。”
“你一个人试的?”
“嗯。”
“结果呢。”
石开山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掌心有一小块淤青,不大,铜钱那么点儿。
“推到两成八的时候,那股劲儿开始往外拱。我按你画的模型,没硬顶它,试着把灵力运转方向从直冲变成绕圈——就是你说的那个'旋涡式缓冲'。”
“然后?”
“绕了半圈。没绕完。它太快了,劲儿一上来我还没转完弯它就冲到手掌了。”
“所以你的缓冲窗口大概只有一息不到。”姜舒窈在心里记了一笔。“先别练了。一天试一次,每次不超过三息。把每次的临界点数据和缓冲窗口时长记下来,我拿来建模。”
石开山“嗯”了一声。
他继续磨剑,磨了两下又停:“疼是真疼。那股劲冲到手掌的时候,骨头缝里跟灌了滚水一样。”
“忍不了就停。”
“忍得了。”
他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比以前瞎使劲好多了。起码这回我知道自己在练什么。”
——
第五天。
穷极宗召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式的月度会议。
这次连条凳上都铺了一层草——柳含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不算舒服,但比坐秃木头强了几分。
姜舒窈在她那本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框线和箭头。
“今天说两件事。第一件,分工。”
石开山和柳含烟都看过来。
“穷极宗到现在为止一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活来了谁闲着谁。这不行。三个人的队伍也得有章法,不然人越多越乱。”
她把账本上的框线图翻过来给两个人看。
三个方框。
第一个框标注——“生产安全部”。底下写了几行小字:宗门常巡护、外出执行任务、对外防卫、重体力采购运输。
“石开山,这个归你管。以后涉及到打架的、搬东西的、巡山的,你说了算。”
石开山看了看那个“部长”两个字,嘿了一声:“穷极宗三个人,还搞什么部门。”
“三个人是三个人的搞法。等哪天变了三十个人呢?架子先搭起来,往里填人就行了。”
石开山没再说话。他盯着那个框看了几息,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了——但没压住。
第二个框标注——“研发部”。小字:符箓开发、符纹改良、新产品测试、良品率提升。
“柳含烟。”
柳含烟的斗笠微微抬了一下。
“你这几天的变异符研究做得很好。一张符防御力翻三倍,这个东西如果能把成功率提上来,就是穷极宗的拳头产品。研发方向你自己把控,需要什么材料、多少时间,列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
柳含烟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但她的背挺直了一点。
第三个框——“战略与财务部”。小字最多,密密麻麻挤了半页:对外商务谈判、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市场分析、薪酬发放、资产管理。
“这个是我的。”
石开山扫了一眼那一大坨小字:“你一个人这么多?”
“能外包的我外包,不能外包的我自己扛。”
姜舒窈合上账本。
“第二件事。”
她正要开口,石开山先说话了。
“等一下。”
姜舒窈看他。
石开山坐在条凳上搓了搓手。他的表情不太自在,像在憋一句话——憋了挺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出口的场合。
“有个事我想提。”
“说。”
“我觉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以后不该再叫你小师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
柳含烟的斗笠抬了起来。
姜舒窈没出声,等他说完。
石开山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他这个人平时嘴笨得很,但今天这番话他明显提前想过了。
“来穷极宗之前,我在凌云剑宗混了两年。两年,没人管我练不练剑,没人告诉我灵耗比这个东西。发我两块半灵石当月俸,扣完这个费那个费到手不够吃饭。没人关心我那个毛病怎么治。我就是个杂活的。”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字和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
“到了穷极宗一个月,你给我发全额工资,给我定训练计划,帮我分析灵力数据,昨天还给我吃了灵米饭和聚气丹。我活了二十三年,没人这么对过我。”
“所以你不是小师妹。”石开山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姜舒窈,“你是穷极宗的掌门。不是名头上的掌门,是实打实撑着这个宗门的人。以后你叫姜掌门,我叫你姜掌门。”
他说完了。说完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柳含烟在旁边没说话。但她做了一个动作——把斗笠摘了,搁在膝盖上,然后冲着姜舒窈的方向,重重点了一下头。
她很少摘斗笠。更少在正式场合表态。
这一下点头,比石开山那一整段话分量还重。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息。灶台里没生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页角翻了一下。
姜舒窈低头看了看账本,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
“掌门我不当。”
石开山愣了一下。
“我修为最低。”姜舒窈抬起一只手,“说出去都丢人——穷极宗掌门是个凡人体质,不能修炼。传出去别人笑话不笑话另说,这个名头担不起。”
石开山张嘴要说什么。
“但你的意思我收到了。”姜舒窈没让他接话,“宗门的事我来管,这个不会变。如果非要一个正式的说法——就叫'宗门事务首席执事'。管钱、管事、管人,但不管修炼,不管打架。掌门这个位子,留给师父。他什么时候出关,什么时候回来坐。”
石开山看着她,半晌,闷闷地哼了一声。
“首席执事……这名字也太拗口了。”
“习惯就好。”
柳含烟把斗笠重新戴上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笑。
姜舒窈翻开账本,在首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穷极宗管理架构——首席执事:姜舒窈。生产安全部部长:石开山。研发部部长:柳含烟。掌门:空缺(待师父回归)。”
写完,搁笔。
“行了,散会。各忙各的。石开山你下午巡一趟山南边的界桩,上次说有松动。柳含烟今天目标三十五张保底,但那个变异符别急着量产,先把成功率从十八分之一提到十分之一再说。”
两个人起身。
石开山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首席执事。”
“嘛?”
“晚上还有灵米饭吗?”
“滚。”
石开山嘿嘿笑了两声,扛着剑走了。
柳含烟走得慢一些。她经过灶台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看了一眼姜舒窈贴在墙上的那张资产负债表。
表上的数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最底下那行红字——“月度资产增值率目标:30%。连续两月负增长,自动降薪50%。”
那是姜舒窈给自己写的条款。
她没说话,拿着斗笠走了。
——
接下来的子,穷极宗的三间破屋里头,忙得连轴转。
石开山每天三个时辰练剑雷打不动。他把训练志从树皮升级成了几张裁好的粗纸——姜舒窈给他裁的,附带一句“字写大点,我要看清楚”。他的灵耗比数据每天都在往下走,幅度不大,但趋势稳定。
引导那股暗红色力量的训练每天一次,每次不超过三息。痛是真痛——有一回疼得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但第二天他照样起来练。
他在志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标注“Day 1:缓冲窗口<1息”,右端空着,等着慢慢往上填。
柳含烟那边的进展更快。
变异平安符的成功率在第五天从十八分之一提升到了十一分之一。她把第七笔转折处的脉冲注灵参数做了微调——精神力注入量减少一成,注入时长延长半息——失败率降了,防御力倍率从三倍掉到了二点六倍。
她在实验记录上画了一个问号:“精度与强度的平衡点在哪里?”
底下自己回答:“继续试。”
每天收工之后,她会把当天的良品摞成一摞,用布包好,搁在桌角。废稿另外摞一堆,供第二天分析失败原因。
姜舒窈每三天检查一次她的手。
第三次检查的时候,柳含烟的食指部又磨出了薄茧,但没有血泡。姜舒窈拿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说,把一小罐药膏放在桌上。
“睡前涂。”
柳含烟把药膏收进了袖子里。
——
穷极宗的运转效率在半个月内翻了一番。
均符箓产量从四十张提升到了四十七张。良品率从四成出头爬到了四成七。聚气丹两天一粒的补给让柳含烟的精神力恢复速度明显加快,手部疲劳周期从三天延长到了五天。
石开山的巡山路线被姜舒窈重新规划过。原来他是漫山遍野瞎跑,现在固定两条线路,南线和北线,隔天交替。每次巡山顺便带回山上的柴火和草药——这一项被姜舒窈算进了“采购”的KPI里,不额外计酬,但减少了下山采买的次数。
石开山对此的评价是:“你连柴火都不放过?”
姜舒窈的回答是:“柴火不要钱?你每次下山买柴花的脚程折算成灵力消耗,一个月浪费多少你算过没有?”
石开山没算过。但他不再反驳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组织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什么、多少、到什么程度算达标的时候——哪怕这个组织只有三个人——效率的提升是几何级的。
穷极宗的木牌子还歪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三间破屋的屋顶还是茅草铺的。灶台还是缺了一个角。
但屋子里的东西变了。墙上贴满了图表、数据、训练志。灶台旁边多了一排瓷罐——灵米、盐、猪油、辣椒,码得齐齐整整。柳含烟屋里的桌子上摞着高高低低的符纸,按照良品、废品、实验品分成三垛。
一个宗门该有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山下坊市主街东段那家黑漆木门的铺子里,最近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有几个穿着灰袍的生面孔,腰间别着凌云剑宗外门执事的令牌,站在柜台后面跟许胖子的管事低声交谈。
东街卖朱砂的老吴这两天关了铺子,说是回乡探亲。
坊市管事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关于“坊市外围空地使用权”的提案。
姜舒窈每天下山摆摊时经过那片空地,蹲下来在地面上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回山上之后,她在账本上写了四个字。
“来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