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坊动手比姜舒窈预想的早了三天。
那天她照例带着符箓下山摆摊。摊子刚支起来,第一个客人还没来,斜对面二十步远的空地上就多了一张桌。
桌后面坐了个灰衣小厮,桌上立了块木牌——“黑木坊·平安符,每张一百二十文。”
姜舒窈的平安符卖一百八十文一张。
她站在摊子后面,远远看了那张桌子三息。一百二十文。比她便宜了整整三分之一。
生意不等人。那天上午,她摊子前的客人少了六成。
散修们又不傻。一样的平安符,便宜六十文,谁不挑便宜的?
石开山蹲在旁边,脸黑得能滴墨。
“去买一张回来。”姜舒窈说。
“买他的符?”
“对。拿回来我看看。”
石开山从条凳上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故意经过那个灰衣小厮面前,五十三斤的铁剑扛在肩上,剑身“不小心”在桌角蹭了一下,木牌晃了三晃。
小厮缩了缩脖子。
石开山买了一张符回来,拍在桌上。
姜舒窈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然后她把符贴在手背上,闭眼感受了两息。
“朱砂用的是掺了石粉的次等货,大概掺了三成。符纹的笔画看着跟正品差不多,但收笔处灵力灌注明显不足——画符的人赶工了,每张符的制作时间压缩了至少一半。”
她把符还给石开山:“你激活试试。”
石开山注入灵力,白光亮起来,罩了一层薄膜在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头弹了一下——第一下,薄膜颤了颤。第二下,裂了。
“两下就碎了?”石开山看看手背上碎裂的符纸残渣,“我用的还不到一成灵力。”
“穷极宗的平安符至少扛五下。这东西最多扛两下半,有效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咱们的能撑一个半时辰。”
姜舒窈把碎渣捏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扔了。
“货不行。但散修不知道货不行。他们只看价格。”
石开山搓了搓手:“那怎么办?也降价?”
“降什么降。我卖一百八十文成本九十文,他卖一百二十文成本可能也就四五十文——料都掺了假了还有什么成本?他再往下砍我跟不跟?跟到最后赔本赚吆喝,正中许胖子下怀。”
石开山皱着眉:“那就这么看着他抢生意?”
“你急什么。他的符不经用,头一批客人用过之后就知道差距了。口碑这东西,砸起来容易,建起来难。他现在是借着便宜圈人,但圈来的人用了一回发现不好使,下次还找谁?”
姜舒窈收了摊子。
当天下午她上山之后,没进自己的屋,直接拐去了柳含烟那间。
柳含烟正在画第三十二张符。这半个月她的速度又提了一截,成功率也从十一分之一稳步爬到了九分之一。斗笠底下的眼睛从符纸上挪开,看了姜舒窈一眼。
“变异符的成功率现在多少?”
“九分之一。稳定在这个数有四天了。”
“防御力倍率呢?”
“最新一批均值二点七倍。有一张到了三点一倍,是目前最高的。”
姜舒窈靠在门框上,盘算了一阵。
“这个东西,能不能做成一款独立的产品?我是说——不叫平安符了,单独定价,单独包装,打咱们穷极宗的名号。”
柳含烟的笔停了。
她想了想:“品质上没问题。九分之一的成功率虽然不高,但每天能稳定出三到四张良品。良品之间的防御力差异不大,品控可以做到。”
“那就出。”姜舒窈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一页早就写好的东西——“穷极宗·精锐符”。
名字下面标了定价:六百文。
普通平安符三倍的价格。
柳含烟看了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六百文?”
“防御力是普通平安符的近三倍,有效时间翻倍,扛击次数翻倍。六百文贵吗?不贵。落云坊最便宜的一阶防御法器多少钱?十五块灵石。咱们这个六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柳含烟把笔搁下来。
“但九分之一的成功率意味着成本很高。每出一张精锐符,背后是八张废稿的朱砂和符纸消耗。”
“我算过了。废稿的朱砂可以回收三成,符纸损耗算进成本,每张精锐符的实际成本大约二百八十文。六百文的定价,毛利率五十三个点。比普通平安符还高。”
柳含烟不说话了。她把那张写着“精锐符”的账本页看了很久。
“行。我明天开始把产能分一部分出来专门做这个。”
“不急。先攒十张。我要凑够第一批货再放出去,一张两张地卖没有声势。”
——
解决了产品线的问题,姜舒窈开始动第二步棋。
产品需要人信。怎么让散修相信一张六百文的符值六百文?
靠嘴说没用。得靠看。
她需要一场演示。需要一个人当着散修的面,证明这张符的防御力确实是普通货的三倍。
最好这个人本身就够有说服力。
石开山。
但石开山目前的状态还不够。他的战斗力卡在三成灵力的天花板上,打起来大开大合、灵力消耗极高,观感上就是一个蛮汉抡大剑——不够精准,不够脆,不够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她需要石开山变得厉害。不是那种毛糙的、自损八百的厉害,是那种净利落的、让旁观者心里发凉的厉害。
所以剑法改造计划不能再拖了。
那天晚上,姜舒窈把石开山叫到院子里。夜风冷,山上温度比坊市低了好几度。
石开山站在院中,铁剑杵在地上。
姜舒窈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比之前那张灵力输出曲线图复杂了十倍不止。
“你之前每天练的那个引导——灵力推到三成临界点,然后绕圈缓冲。一共练了多少天?”
“十九天。”
“缓冲窗口从不到一息拉长到多少了?”
“一息半。好的时候将近两息。”
“行。够了。”
姜舒窈把纸摊开在石台上,拿石头压住四个角。
“你之前的思路是错的。你以为那股力量是敌人,要压制、要绕开、要把它关在三成线以下。但你想想——你炼气二层的时候,用十成灵力一剑劈开了二阶岩甲猿。那一剑的攻击力相当于炼气八层。”
石开山不说话,等她继续。
“这股力量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最大的武器。问题从来不是怎么把它关起来,是怎么把它放出来的同时不把自己炸了。”
她指着纸上的图。
“你看这条曲线。灵力从零推到三成,平稳上升,没问题。三成之后那股力量开始冒头,它的特征是什么?快、猛、方向不可控——灵力回涌的时候像洪水一样顺着经脉乱冲。你之前受伤,就是因为它冲到了一个点上,把经脉撑破了。”
石开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淡色疤痕。
“洪水冲一个点会决堤。但如果给洪水修一条河道呢?”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新的线——不是直线,是螺旋线。
“你平时出剑,灵力走的是直线路径,从丹田到手臂到剑身,一条道走到黑。那股力量也跟着这条直线走,所以它一集中就爆。但如果你出剑的时候,灵力走的不是直线,是旋涡——”
她画了个箭头。
“灵力从丹田出来先走肩膀,绕到后背,经过腰腹,再回到手臂。走一个大圈。那股力量跟着灵力一起走这个大圈的时候,速度会被圈子分散,冲击力没了,但总量还在。等它绕完一圈到达剑身的时候,已经从洪水变成了暗流。”
石开山盯着那个螺旋线看了很久。
“暗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暗流的特征是什么?表面看不出动静,但底下的力量一点没少。你一剑劈下去,外面看着平平常常,但被砍的那个东西——”
姜舒窈顿了一下。
“会裂开。”
石开山的呼吸粗了一拍。他把铁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目光落在剑身上。
“灵力运转路径我标在了纸上,顺序、速度、在每个位停留的时间都写了。你先不要催灵力,空走三十遍。走熟了再加灵力,加到两成就停。两成能走通了再加到两成五。”
石开山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月光下看了半晌。
“你管这个叫什么?”
“汐式灵力运用法。”
“名字怪了点。”
“好记就行。”
石开山没再说话。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院子中央,双手握剑,闭眼。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流动。
姜舒窈站在三丈外,眯着眼盯着他的肩膀。她看不见灵力,但她能看见石开山肌肉的松紧变化——灵力流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会微微绷紧。
第一遍。灵力出了丹田走肩膀的时候卡了一下,石开山的左肩抽搐了一下。
“肩膀放松。不是你推灵力过去,是灵力自己流过去。你只管修好那条河道,水会自己走。”
第二遍。顺了一些。灵力从肩膀绕到后背的时候节奏断了一拍,但接上了。
第三遍。到腰腹的时候石开山的眉头拧起来——他不习惯灵力经过这个位置,以前出剑从来不走腹部的经脉。
“别皱眉。腰腹那段慢一点,多留半息。你的经脉在那个位置拐了个弯,第一次走肯定涩。”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石开山的动作变了。他的肩、背、腰、臂四个位置的绷紧和松弛开始有了节奏,不再是东一下西一下。灵力流转的路径渐渐成形。
到第二十遍,他睁开了眼。
“加灵力吗?”
“加。两成。”
石开山深吸了一口气。灵力从丹田涌出,按照新的螺旋路径开始走。
淡白色的灵光在他皮肤下若隐若现,走到肩膀,没亮——好的,说明灵力没有在一个点集中。绕到后背,没亮。经过腰腹的时候灵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最后灵力沿着手臂灌进铁剑。
剑身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光。
不猛。不亮。但很……稳。
“再来。两成五。”
石开山再催。
白光从铁剑上漫出来,比两成的时候厚了一圈。剑身的嗡鸣声很低沉,不是以前那种暴躁的颤响。
到两成八的时候,那股东西冒头了。
石开山的右臂猛地绷紧——灵光从淡白色往暗红偏了一丝。
但没有失控。
因为灵力走的不是直线。那股暗红色的力量跟着灵力一起进入了螺旋路径,它确实在加速,确实在往外冲——但螺旋路径把它的冲击力分散到了肩、背、腰、臂四段经脉上。每一段承受的压力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
经脉没有裂。
石开山感觉到了。那股一直让他恐惧的力量,此刻正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动。不是暴躁地乱撞,是像退前的暗涌。
他挥了一剑。
没有灵力爆鸣。
没有空气被压出闷响。
铁剑砍在院子边上那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安静。
太安静了。
石开山的剑收了回来。手没抖。经脉没疼。
柳含烟从屋里走出来,大概是被刚才石开山练剑的动静惊动的。她走到院子边上,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然后她停住了。
石头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面。
石头的两半缓慢地向两侧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石开山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净净,没有淤青,没有泛红,掌心那块上次引导练习留下的铜钱大小的旧伤早就消了。
他再看看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
切口的断面上连一丝崩裂的碎渣都没有。
“什么感觉?”姜舒窈问。
石开山张了张嘴。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哑。
“轻。”
“什么?”
“轻。剑出去的时候没费劲。以前我劈这么大的石头,得催五成灵力,手臂震得发麻。刚才——”他掂了掂铁剑,“就跟切豆腐一样。”
“灵力消耗呢?自己估一下。”
石开山回头感受了一下丹田。
“不到三成。可能两成七、两成八的样子。”
姜舒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攻击力——超出原来五成以上。灵力消耗——反降两成。灵力性价比的提升幅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石开山拎着剑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的步子和平时不一样,轻了,但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有细微的震感。经脉中的灵力还在按照螺旋路径缓缓流转,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安静地蛰伏着,没有消失,也没有暴走。
他站住了。
“再来一剑。”
“今天够了。新路径第一次跑通,经脉需要适应。明天再练。”
石开山不乐意,但没反驳。他把铁剑杵在地上,低头看着剑身上还残留的那一丝白光。白光正在消散,但剑身的嗡鸣没停——很低很轻的震动。
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在凌云剑宗两年,教习师兄教了我十七种剑法起手式,九套基础剑招。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你身上那股力量不用压,可以用。”
他的声音不大。
“你教我的时候花了多长时间?”
“推演模型花了大概十天。数据不够的地方靠你每天记的训练志补的。”
“十天。”石开山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两年和十天。
他没再说什么。扛着剑回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五十三斤的铁剑扛在肩上,第一次没有显得沉重。
——
姜舒窈没有马上回屋。
她站在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旁边,蹲了下来。
月光照在断面上,能看见石头内部的纹理。切口确实光滑,这一剑的穿透力远超炼气四层的水准——石开山现在是炼气四层,加上汐式运用法之后,这一剑的实际攻击力至少在炼气六层到七层之间。
但她看的不是切口。
她在看断面边缘一小片区域。那里的石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痕迹——那股力量冲击留下的残余。
姜舒窈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那片暗红色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顺着皮肤传过来。
她是凡人体质,感知不到灵力,但这股气息不是灵力。它更原始,更粗糙,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
不是人族修士的灵力应该有的气息。
她皱了下眉,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回到屋里之后,她在账本上翻到记录石开山体质信息的那一页,在“核心问题: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底下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跟随灵力被引导出体后,残余气息不符合人族灵特征。偏蛮荒。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把笔放下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蛮荒气息。
这个词在修仙界不是随便用的。它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妖兽、上古凶兽、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石开山说他的入门师父猜测可能是“异种灵的体质反应”。异种灵。如果这股力量里真的混着蛮荒气息,那它就不只是灵的问题。
姜舒窈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有些事不能跟石开山讲。至少现在不能。他刚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情绪正在往好的方向走,这个时候扔一个“你身上可能有非人族的力量”出去,除了制造恐慌没有任何帮助。
先确认。再判断。最后才是告知。
她拿出算盘,拨了几颗珠子。
落云坊有没有懂蛮荒气息鉴定的人?得花多少钱?这件事能不能在不暴露石开山身份的前提下打听?
问号一个接一个。
屋外的风吹过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把断面上那层暗红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到天亮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