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极宗走上正轨,用了整整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发生了太多事。石开山的汐式灵力运用法从生涩跑通到熟练运转,花了十二天。第十三天他在巡山的时候遇到一头迷路的二阶灰岩兽,一剑下去,兽头和兽身分了家。灵力消耗两成九。他回来在训练志上记了一笔,字迹比第一天工整了不止一星半点。末尾加了一句:“没受伤。手不抖。”
柳含烟那边,变异平安符——现在叫精锐符——的成功率从九分之一爬到了六分之一。她自己都没想到瓶颈是这么突破的: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力问题。灵米饭吃了一个多月,她的精神力储量比刚来穷极宗的时候涨了将近四成。精神力充足了,手稳了,第七笔转折处的脉冲注灵就更精准了。六分之一的成功率意味着每天能稳定产出六到七张精锐符。六百文一张,一天就是三千六到四千二百文。
加上普通平安符的常出货,穷极宗的月收入突破了十二万文。
十二万文。姜舒窈在账本上把这个数字圈了三遍。
三个月前她接手穷极宗的时候,账上趴着八百文。现在扣掉朱砂、符纸、灵米、丹药、人工等全部成本,月净利润三万七千文。折合灵石三十七块。
不多。放在任何一个正经宗门眼里,这点钱连给外门弟子发月俸都不够。
但穷极宗不是正经宗门。穷极宗是三个人、三间破屋、一块歪牌子。从八百文到三万七,净利润翻了四十六倍。
姜舒窈拿着账本去找了落云坊唯一一家做营建活计的铺子。
铺子老板姓钱,是个筑基期的散修,半辈子没修出什么名堂,转行做了泥瓦匠。落云坊周边小宗门的房子塌了漏了,都找他。
“翻修三间茅草屋,加建三间新屋。具体——”姜舒窈把一张图纸拍在柜台上。
钱老板戴上老花镜,趴在图纸上看了半天。
“一间制符室,要求墙体隔音、窗户朝北避免光直射符纸、地面铺石板方便清扫朱砂粉末。一间炼丹房,要求通风口在顶部、灶台用耐火石砌、墙体预留排烟管道。一间议事厅,要求——”他抬头看了姜舒窈一眼,“你们宗门几个人?”
“三个。”
“三个人要议事厅?”
“以后会多。”
钱老板又低头看图纸。越看眉头越往一块挤。不是嫌活儿难,是被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搞懵了。标注精细到每面墙多厚、窗户开多大、门槛用什么石料、甚至制符室那张桌子的高度都标了——“七十三公分,适配柳含烟身高及坐姿习惯”。
“姜姑娘,你这图纸比城里大宗门的营建图还细。”
“细一点后面返工少。返工一次多花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钱老板报了个价。姜舒窈还了三轮,砍下来两成,最后拍板——总价八万四千文,分两期付,完工验收后付尾款。
开工那天,石开山被征用了。
搬石头、运木料、挖地基,全是他的活。钱老板带了两个学徒来,看见石开山拎着两百斤的青石块健步如飞,目瞪口呆。
“你这位师兄体力倒是好。”
“便宜嘛。”姜舒窈在旁边给石开山的搬运量做记录,“外面雇力工一天一百文,他不花钱。”
石开山扛着石头路过,瞪了她一眼:“你倒是给我算加班费啊。”
“KPI里写了,采购和基建支援属于岗位职责范畴内的弹性工作,不另计酬。”
“你那个KPI迟早被雷劈。”
“挑大的搬,小的不划算。”
石开山嘴里骂骂咧咧,但石头一块没少搬。他搬东西的间隙还顺手把院子东边那棵挡光的枯树砍了——一剑下去,树断面光滑得跟打了磨似的。
钱老板的学徒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工程了十一天。
制符室最先完工。柳含烟搬进去的那天,在新桌前坐了很久。桌面是整块青石板打磨的,比原来那张破木桌稳了不知道多少倍。画符的时候手腕搁在桌沿上,石板传来的凉意让她的精神力格外集中。
她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出了八张精锐符。成功率近五分之一。
柳含烟在实验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环境因素对制符精度的影响显著。建议:制符室温度维持在——”她停笔想了想,补了几个字——“凉一点。”
炼丹房暂时空着。灶台砌好了,排烟管道通了,但没有炼丹师,也没有丹方。姜舒窈在炼丹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未来可期。急招炼丹师一名,待遇从优。”
石开山路过看了一眼:“你贴这儿谁看得到?贴坊市去啊。”
“贴给自己看的。提醒我这件事不能忘。”
议事厅是最后完工的。比原来那间堂屋大了一倍,四面墙刷了白灰,正中间一张长条桌,三把椅子——不是条凳了,是有靠背的椅子。
姜舒窈自费加的。账本上记的是“办公设备采购”。
三把椅子周围的墙上,挂满了东西。资产负债表、月度产能报表、训练进度表、库存清单、巡山路线图。还有一面空墙,上面只钉了一个木框,框里写了一行字——
“穷极宗宗训: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用最小的成本,创最大的价值。”
这行字是姜舒窈写的。她的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每一笔的力道都匀。
——药田的事是跟盖房子同步推进的。
穷极宗占的这座山头不高,但山腰背阴处有两块平地,土质松软,常年有地下水渗出来,湿度够。姜舒窈看中了这两块地。
问题在于种什么。
她找柳含烟商量。
“你对植物灵力有感知,山上的土壤能长什么灵草你比我判断得准。”
柳含烟蹲在地头,把手掌贴在泥土上。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土里摁了很久。
“灵气浓度太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高阶灵草不可能。但一些基础的——聚灵草、定神花、清露藤——勉强能活。长得会比别处慢,品相也差,但能用。”
“差多少?”
“产量大概是正常环境的六成。品质低一到两个等级。”
姜舒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聚灵草是聚气丹的主料之一,坊市买价八十文一株。自己种的话,种子三十文,加上水肥人工,每株成本大概十五文。就算品质低一级,自用够了。
“种。”
她下山买了种子,回来的时候还顺带买了一本《初级灵草种植入门》。三十文,地摊上淘的,书页都卷了边,但内容挑不出大毛病。
药田开出来那天,三个人都在地头。石开山翻地,柳含烟点种,姜舒窈蹲在旁边按照书上的间距要求拉线绳。
“二十公分一株,行距三十公分。石开山你那边歪了。”
“种个草还要拉线?”
“歪了互相抢养分,减产。”
石开山闭嘴翻地。
柳含烟种到第二行的时候忽然停了。她低头把一颗种子从土里拨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埋进去。
“这颗种子的灵力流向斜了。朝南偏了十五度。调一下角度,发芽率能高两成。”
姜舒窈看了她一眼。
这种感知精度,放在任何一个正规宗门的灵植部门都是骨级别的。结果在穷极宗——蹲在泥地里种草。
药田开好之后,姜舒窈画了一张养护排班表贴在议事厅墙上。浇水、除虫、松土,按天轮转。石开山看了一眼排班表,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凭什么我浇水最多?”
“你灵力最粗,浇水的时候灵力渗进土里,相当于给灵草做了一次灵气灌溉。柳含烟的灵力太细腻,浪费。我的灵力——”她顿了一下,“我刚入门,灵力约等于没有。”
石开山被“灵力最粗”这个评价噎了一下,但没挑出毛病。他扛着水桶去浇地了,走了两步回头:“我浇水算KPI吗?”
“算。灵草存活率纳入你生产安全部的季度考核。”
“……”
——衣服的事起因很小。
有一天石开山下山去坊市办事,半路碰见两个凌云剑宗的外门弟子。人家穿着统一的蓝白剑袍,腰别令牌,走起路来衣摆带风。看了石开山一眼——石开山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肩膀那块布还是两种颜色拼的。
那两个弟子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那点东西,石开山看懂了。
他没吭声。回山上之后说了句:“咱们是不是该弄身衣服。”
柳含烟没表态,但她的手摸了一下自己袖口磨得发白的布边。
姜舒窈当天晚上就拿出了方案。
不是现想的——她的账本里专门有一页标注“品牌建设·初期”,衣着统一是第三条。
“青色短衫。利索,不碍事。料子用棉麻混纺,耐磨,洗得起。袖口这儿——”她指了指图纸上的位置,“绣个标。”
“什么标?”
“算盘。”
石开山看了看那个袖口上微缩算盘的设计图:“……穷极宗的标志是算盘?别的宗门都是剑啊鼎啊仙鹤什么的。”
“别的宗门有算盘吗?”
“那倒没有。”
“差异化竞争。一眼就知道是穷极宗的人。”
衣服做了三套。裁缝铺的师傅按照姜舒窈给的尺寸做的——石开山的尺寸她目测的,误差不超过半寸。柳含烟的尺寸是问出来的。问的时候柳含烟的斗笠压得特别低。
衣服拿回来那天,石开山换上新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青色短衫裁得贴身但不紧,胳膊抡得开,翻滚跳跃都不碍事。袖口那个银线绣的小算盘,不看不觉得,细看挺精致。
他对着制符室的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手蹭了蹭袖口。
没说话。但嘴角没压住。
柳含烟在屋里换的。出来的时候斗笠照旧戴着,青色短衫套在她瘦削的身架上,倒显出几分利落。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算盘标志,伸手摸了一下银线的纹路。
“合身吗?”姜舒窈问。
“合身。”声音很轻。
三个人站在新修的山门前面。
山门也翻新了——不是那种大宗门的高大门楼,钱不够。但门柱换了新的,漆成了深青色,挂了一块新匾。匾上写着“穷极宗”三个字。字是姜舒窈央钱老板帮忙刻的,刻完之后填了金漆。
歪脖子树上那块旧木牌子摘了下来。姜舒窈没扔,洗净搁在议事厅角落里。
“宗门的第一块牌子,留个念想。”
石开山站在门前往山上看——修过的三间旧屋,新盖的三间房,药田里冒出来的嫩绿芽尖,议事厅窗户里透出来的白墙。
他不是个会说场面话的人。他只是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吸了吸气。
“像样了。”
这三个字够了。
——当天晚上,姜舒窈在议事厅召集了穷极宗第一次“全体成员大会暨宗门团建活动”。
团建内容很简单:吃灵米饭,开会。
石开山对“开会也算团建”这个定义深表怀疑,但灵米饭堵住了他的嘴。
姜舒窈等两个人吃完之后才开口。
“三件事。”
她指着墙上新挂的宗训。
“第一,穷极宗从今天起有自己的核心理念。十二个字: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用最小的成本,创最大的价值。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先拿这十二个字过一遍。”
石开山嚼着饭点头。柳含烟放下了筷子,认真在听。
“第二,目标。分三层。”
她翻开账本,展示一张新画的图表。
“短期——一个月内,在坊市彻底压过黑木坊,把精锐符的市场份额吃下来。他打价格战,我打品质战。客户用过好东西就回不去了,这个逻辑我验证过,可行。”
“中期——三个月内,盈利来源不能只靠符箓。一条腿走路,瘸。灵草成熟之后可以卖原料,也可以做初级丹药——前提是弄到丹方和炼丹师。另外石开山的战斗力到了这个级别,可以接坊市的悬赏任务,那是纯利润。”
“长期——”
姜舒窈的笔点在图表最上面那个框里。框里写着两行字。
“找到师父。搞清楚穷极宗为什么这么穷。”
屋里安静了一下。
石开山放下碗:“师父失踪多久了?”
“我上山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留了一封信,说是'闭关悟道,归期不定'。但他的闭关室是空的,法器也不在,倒像是出了远门。”
“那他——”
“我查过周边几个坊市的出入记录,没有他的名字。要么他用了化名,要么他本没走坊市的正道。”
柳含烟的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师父的修为是什么境界?”
“筑基后期。上山之前听宗门旧档里提过,但旧档大部分被虫蛀了,信息不全。”
她把账本合上。
“师父的事急不来。但不能不查。我会慢慢收集信息,你们两个如果在外面听到任何关于一个筑基后期散修的消息——姓陆,叫陆沉渊——告诉我。”
石开山和柳含烟同时点头。
“第三件事。”
姜舒窈把碗筷收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瓶聚气丹,搁在桌上。
“我要修炼了。”
石开山愣了一拍。
柳含烟的斗笠抬了起来。
“你不是凡人体质——”石开山的话说到一半自己截住了。他跟姜舒窈相处了这些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她说“要做”的事情,一般都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做。
“凡人体质是灵感应弱,不是完全没有灵。”姜舒窈拿起聚气丹的瓶子转了转,“我测过了,我的灵力感知阈值大概是正常修士的二十分之一。正常人打坐一个时辰能感应到灵气,我需要二十个时辰。正常人引气入体要七天,我可能要一百四十天。”
“那不是得——”
“三天。”
石开山的表情卡住了。
“药田开出来之后山上的灵气浓度涨了一点,聚气丹能把周围灵气压缩到体表,相当于人为制造一个高浓度环境。我算过了——用三颗聚气丹叠加,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律把灵气摄入效率拉到极限,理论上三天可以引气入体。”
柳含烟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三颗聚气丹叠加用,身体扛得住吗?”
“扛不住我就用两颗。两颗的话五天。成本高了百分之六十七,不划算,所以我倾向于三颗。”
石开山:“你连修炼都算性价比?”
“不算性价比难道靠感觉?”
石开山不说话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闷了半天蹦出一句:“三天。你试试。不行了喊我。”
姜舒窈没接这个茬。她不会喊。但这句话她记下了。
——第二天凌晨,姜舒窈坐在制符室隔壁的空屋子里开始修炼。
她吞下第一颗聚气丹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常人服下聚气丹,灵气会在体表形成肉眼可见的薄雾。她没有。她的身体对灵气的感应迟钝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丹药在胃里化开了,灵气散出来了,她的经脉毫无反应。
但她不慌。
她拿出事先写好的呼吸节律表——吸气四息,屏息两息,吐气六息,循环。这个节律不是从功法里抄的,是她据人体气血运行的周期自己推算的。灵气跟着气血走,气血的节奏对了,灵气自然会被带进经脉。
第一个时辰,没感觉。
第二个时辰,没感觉。
第六个时辰,手指尖发麻。
她没停。吞下第二颗聚气丹。
第十二个时辰。丹田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暖,不是凉,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充盈感”。像一个了很久的水囊,第一滴水掉进去的触感。
第二十个时辰。第三颗聚气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犯困——是精神力被高强度的感知集中消耗得太快。她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疼,醒了。
继续。
第四十个时辰。两天不到。
丹田里那一点充盈感忽然扩大了。不是逐渐扩大——是一下子。像是什么东西被捅开了一个针尖大的口子,外面积压的灵气顺着那个口子涌进来。
量很少。少得可怜。换一个正常的炼气一层修士来看,大概会觉得这点灵气不够塞牙缝。
但姜舒窈把这点灵气死死地兜在了丹田里。
她的呼吸节律变了——不再是匀速循环,而是在灵气涌入的那一瞬拉长吸气、缩短屏息,把灵气“吸”进来之后迅速切换到长吐息,用吐息的压力把灵气往丹田里压实。
这个技巧没有任何功法记载过。
因为没有哪本功法是写给灵力感知只有常人二十分之一的人看的。
第六十七个时辰。两天又十九个时辰。
姜舒窈睁开眼。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灵力——细得快看不见——从她的指尖冒了出来。白色的,比石开山的灵力淡了十倍,比柳含烟画符时笔尖那点灵光还弱。
炼气期一层。
她盯着那缕灵力看了两息。
然后她收了灵力,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腰背。两天多没动窝,右腿麻到没了知觉,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石开山和柳含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石开山手里端着一碗灵米粥——凉的,旁边还有一碗热的。说明他至少热了两回。
柳含烟手里拿着一张符。平安符,新鲜出炉的。
“成了?”石开山问。
“成了。炼气一层。”
石开山把凉粥倒了,把热粥递过去。憋了半天说了句:“厉害。”
柳含烟没说话,把那张平安符搁在姜舒窈手边。新制的,品质是她目前最好的水准。
姜舒窈接过粥喝了两口。放下碗,从兜里掏出算盘。
石开山:“……”
柳含烟:“……”
“炼气一层到二层大概需要吸收相当于十五块灵石的灵气总量。按我目前的吸收效率,不用丹药辅助的话要四百二十天。用聚气丹辅助,据今天的实测数据——”
她拨了几下算盘珠子。
“每天修炼两个时辰,搭配一颗聚气丹,预计七十三天。聚气丹成本七十三颗,折合灵石七块三。如果把修炼时间压缩到每天一个半时辰,腾出来的半个时辰用于管理工作,总耗时拉长到九十一天,但聚气丹用量降到八十二颗——不对,修炼时长缩短会降低单次吸收效率,实际消耗会上浮百分之十二——”
她越拨越快,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石开山扭头看柳含烟。柳含烟的肩膀在抖。这回不用猜了,肯定在笑。
“每天一个半时辰,九十二颗聚气丹,预计九十四天突破炼气二层。修炼性价比——”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拨到位。
“每块灵石兑换零点一零六层修为提升。”
她把算盘放下来,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了一行字。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修炼规划·炼气期。目标:以最优成本曲线完成筑基前全部修为积累。原则:不浪费一颗丹,不虚耗一息灵气。”
她搁下笔。粥已经又凉了。
石开山默默把粥端走去热第三回。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嘴在动,没出声,但口型柳含烟看清楚了——
“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