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锐符攒到第一批十张的那天,姜舒窈没有急着出货。
她在议事厅的墙上钉了一张新图。图很大,占了小半面墙,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石开山端着碗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那张图晃花了眼。
“这什么?”
“落云坊散修势力分布及消费习惯图。”
石开山凑近看了看。图上把坊市分成了十七个区块,每个区块里标注了常驻散修的大致数量、平均修为、常采购频次、月均消费额度。某些区块之间还连着红线,标注写着“社交关系密集”“消息传播快”“价格敏感度高”。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摆摊这两个月,每天记的。哪个客人从哪个方向来,穿什么档次的衣服,买东西的时候问不问价,问几次价,还价幅度多大——全在我脑子里。”
石开山看了那张图半天,蹦出一个字:“变态。”
姜舒窈把他这句评价自动过滤了,拿笔在图上圈了两个区域。
“看这里。坊市东街和南巷,散修聚集最多,修为偏低,炼气一二层为主,月均消费不超过三百文。这帮人买符箓只看价格,谁便宜买谁的。黑木坊的摊子就摆在东街口,吃的就是这批客户。”
她又圈了另外三个区域。
“北坊、西市、还有外围的猎场入口。这三个地方的散修修为普遍在炼气三层以上,有一部分到了四五层。他们经常出城猎妖,对防御符箓的需求不是'有就行',而是'得好使'。这批人买东西的时候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多少钱,是能扛几下。”
石开山点了点头。这个他有体会——他以前也是散修,出城打猎的时候,命比钱重要。
“黑木坊吃低端,我吃中高端。各走各的路。他要打价格战,让他打。我不接招。”
姜舒窈把笔搁下来,翻开账本。账本上多了一页,抬头写着——“市场部经理:姜舒窈。”
石开山看了一眼:“……你给自己又封了个官?”
“不是封官,是明确职能划分。你是战斗部部长兼后勤,柳含烟是生产部负责人,我除了当掌门之外,市场这块一直没有正式定岗。从今天开始补上。”
“三个人的宗门,四个岗位。”
“人少更需要流程清晰。”
石开山把碗放下,没再说什么。跟姜舒窈争论组织架构的问题,赢的概率跟用铁剑去砍金刚石差不多。
精锐符的发售方案是姜舒窈花了两天做出来的。
十张精锐符,六百文一张,总价值六千文。如果一股脑全摆出来卖,最多两天就清了——北坊和西市那批散修的购买力她摸得很清楚。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在摊子上立了一块新牌子,写着——
“穷极宗·精锐符。防御力三倍于普通平安符。每限售五张,辰时初开售,售完即止。”
每五张。
十张存货她分两天卖。
石开山蹲在旁边看那块牌子,看了好几遍。
“你手上有十张,为什么只卖五张?”
“你见过哪家铺子把所有货一次堆出来的?”
“那不卖十张卖五张,剩下五张放到明天不也是一样?总共就十张。”
“不一样。十张摆出来,客人觉得多,慢慢挑。五张摆出来,客人觉得少,赶紧买。”
石开山想了想,还是觉得绕。
“你的意思是……故意让他们觉得不够?”
“对。不够才抢。不抢就没有话题。没有话题,北坊那帮散修怎么知道穷极宗出了新东西?”
第一天辰时,摊子前来了三个人。
三个散修,都是从北坊方向过来的。打头那个姓孙,炼气四层,常年在外围猎场跑活的老散修。他前两天买过穷极宗的普通平安符,用过之后专门跑回来多买了两张——这人嘴碎,跟他一起猎妖的同伴都知道他换了新牌子的符。
“精锐符?比你家平安符还好?”
“防御力是普通平安符的近三倍。有效时间也翻倍。”姜舒窈把一张精锐符递过去,“你先看看做工。”
孙姓散修拿起来端详了好一阵。朱砂饱满,符纹比普通平安符密了一倍不止,收笔处的灵力灌注均匀得挑不出瑕疵。
“六百文?”
“六百文。”
“贵了吧?你家平安符才一百八。”
“落云坊最便宜的一阶防御法器多少钱?”
“十五块灵石。”
“六百文买近三倍防御力。你自己算算。”
孙姓散修算了。算完之后没再还价。掏钱,买了两张。
五张精锐符,不到一个时辰卖完了。
后面来的两个散修扑了个空。姜舒窈指了指牌子——“每限售五张,售完即止”。
“明天还有吗?”
“明天辰时。来早点。”
第二天辰时之前,摊子前排了七个人。
姜舒窈卖了五张,拒了两个。被拒的那两位脸色不太好看,但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没法多说什么。其中一个当场预定了第三天的——姜舒窈收了一百文定金,在账本上记了名字。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不是她自己传的。是那个孙姓散修传的。他拿了精锐符出城猎妖,一头二阶灰翼蝠的爪子拍上来,符的白光硬扛了四下才裂。同行的散修里有人用的是黑木坊一百二十文的平安符——两下就碎了。
差距摆在眼前。猎妖的时候,差距就是命。
第三天,摊子前排了十二个人。
柳含烟那边每天稳定产出六到七张精锐符。姜舒窈把每限售数量维持在五张不变,多出来的存货入库。
库存在涨,但她不加量。
石开山终于理解了这套逻辑——他不是蠢,只是以前没想过。东西越少,想买的人越多。想买的人越多,这东西在别人眼里就越值钱。越值钱,六百文就越没人嫌贵。
“你这不是做买卖,你这是——”他找了半天词,“憋人。”
“专业术语叫饥饿营销。”
“饿人营销?”
“饥饿。不是饿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不是真的不卖给他们。我是让他们想买的时候买不到,买到之后觉得自己赚了。”
石开山嘴巴动了动,最后选择去搬石头。跟姜舒窈聊天是另一种形式的修炼,练的不是灵力,是忍耐力。
精锐符的路子走通了,普通平安符这边也不能丢。
黑木坊的一百二十文平安符还在卖。经过半个多月的市场检验,口碑果然出了问题——陆续有散修发现黑木坊的符不经用,防御力差,有效时间短。但便宜就是便宜,有些人依然在买。
姜舒窈没在价格上跟黑木坊死磕。她把普通平安符拿出来两张,又从库房里翻出三张——柳含烟画废的次品符。
这些次品符不是完全没用。灵力灌注不足,防御力只有正品的四成左右,但好歹能亮,好歹能撑个一刻钟。
“两张正品平安符加一张次品体验符,打包卖三百八十文。”她在牌子上写好了名目——“穷极宗·家庭实惠装”。
石开山看着那块牌子:“……家庭实惠装。”
“散修也有家人。自己用正品,给家里老人孩子备一张次品的应急。三张符的单价算下来比单买便宜十六个点。”
“次品卖出去不影响口碑?”
“牌子上写了'体验符'三个字,定位就是入门体验用的,跟正品分开。客人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档次的东西。你去饭馆吃饭,大碗面和小碗面价格不一样,你会因为小碗面量少就觉得这家店坑你?”
石开山被她问住了。
家庭实惠装推出来的第一天卖了六套。
买的人跟精锐符的客户几乎不重叠——这帮人手头不宽裕,六百文的精锐符买不起,一百八十文的正品平安符一次买一张觉得不够用,家里又有老人小孩要护着。三百八十文三张符,正好卡在他们的心理价位上。
更有意思的是,有两个买了家庭实惠装的散修,回来第二天又在排精锐符的队。
姜舒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次品体验符→正品平安符→精锐符,客户消费升级路径验证成功。概率:暂定百分之十五,后续观察。”
到了这个月的第三周,坊市里低阶符箓市场的格局已经很清楚了。
黑木坊占低端——一百二十文的掺假平安符,走量,利薄,口碑在滑坡但还有价格优势撑着。穷极宗占中高端——一百八十文的正品平安符保底,六百文的精锐符拉利润,家庭实惠装做转化。两家之间隔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黑木坊那边急了。
不是小厮急——小厮只管摆摊卖货,急不急轮不到他。急的是黑木坊的坊主赵四海。
赵四海是个胖子,圆脸小眼,炼气八层的修为在坊市里不算低,但他做生意比修炼在行。黑木坊在落云坊经营了七八年,卖灵材、卖低阶法器、卖粗制丹药,什么赚钱做什么。半年前搭上了凌云剑宗外务处的钱执事,拿到了几样独家灵材的供货渠道,生意更上了一层楼。
进符箓市场是钱执事的授意。不是赵四海自己想做——低阶平安符的利润薄得跟蝉翼似的,他一个做惯了大买卖的人看不上这种散碎钱。但钱执事说了一句话:“穷极宗的符不能让它起来。”
赵四海没问为什么。钱执事交代的事,照做就是。多问一句少一条财路,这个道理他懂。
价格战打了快一个月,结果让赵四海越来越难受。
低端符确实抢了一波客户,但口碑在崩。已经有三个散修找上门来退货——符没用几下就碎了,还不如不贴。赵四海把退的三张符摔在桌上,看着那些掺了石粉的朱砂渣子,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更让他难受的是穷极宗的精锐符。
六百文一张。每限售五张。他让人去排队抢购了一张回来拆解研究,结果——防御力确实是普通货的近三倍。做工比黑木坊最好的符师画的都精细。
“他们那个制符师到底什么来头?”
手下摇头。穷极宗的底细他们没摸清楚。只知道掌门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制符的人从来不露面,负责站摊的是个扛大剑的莽汉。三个人的宗门,连个门都没修好——不对,最近修好了。
赵四海坐在铺子后堂,搓了半天手。
上个月钱执事派人来催过一回,话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许久不见成效,钱某有些失望。”失望两个字从钱执事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我要收拾你”差不多。
价格战没用。口碑战打不过。正面渠道不掉一个三人小宗门,赵四海的路越走越窄。
他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铺子里一个办事利索胆子大的伙计叫进后堂。
“去穷极宗的摊子上买五张平安符。用完之后——”
他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伙计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目光变了。
“坊主,这……”
“照做。”
那天下午,坊市中心广场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散修被一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阶妖兽扑了。二十几个散修亲眼看见的——那人撕开了一张平安符,白光罩体,但妖兽一爪子下去,白光直接碎了。散修左臂被抓出三道血口子,妖兽被旁边路过的两个炼气六层联手轰跑了。
散修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声音很大。
“穷极宗的平安符!花了一百八十文买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防御力多强,有效时间多长——结果呢?一爪子就碎了!这要不是有人帮忙,老子命都没了!”
他手里攥着碎裂的符纸残片,举起来给周围人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之前买过穷极宗平安符的散修脸色不太好——他们自己用的时候没出过问题,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着,由不得你不犯嘀咕。
“不是说穷极宗的符能扛五下吗?这才一下啊!”
“我昨天还买了两张,不会也是这种货色吧?”
“别是跟黑木坊一个路子,卖的时候吹,用起来拉……”
议论声越来越嘈杂。
姜舒窈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两层。石开山跟在她身后,铁剑扛在肩上,个头比周围大多数人高出小半个头。
她没有急着挤进人群。
她站在外围听了一阵。
然后她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我是穷极宗掌门。”
声音不大。但场面安静了一拍——大概是因为说话的人看着太年轻了。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青色短衫,袖口绣了个小算盘。
受伤的散修抬头看了她一眼,嘴皮子动得更快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们穷极宗的烂符——”
“把符纸残片给我看看。”
散修把残片往地上一摔:“看什么看!碎成这样还有什么好看的!你先说怎么赔——”
石开山往前迈了半步,那把铁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杵在地上。五十三斤的铁在石板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散修闭了嘴。
姜舒窈蹲下来。她把地上的符纸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这回不只是说给那个散修听的了。
“第一,这张符不是穷极宗的。”
周围的议论声断了。
散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马上反驳:“怎么不是!我亲手从你摊子上买的!”
“穷极宗的平安符,朱砂是整批定制的红玉砂,八成五以上。这张残片上的朱砂颜色偏暗,颗粒粗,掺了石粉——跟黑木坊用的是同一种料。”
她把一片碎片举起来,让周围的人看。
有几个散修凑过来,低头辨认了一下。颜色——确实偏暗。
“第二。”姜舒窈捏起另一片较大的碎片,把反面朝上。“穷极宗的符纹收笔处有一个极短的回锋——这是柳含烟画符的习惯。回锋末端会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墨点。每一张都有,位置在第三笔尾端。你们谁身上带着穷极宗的平安符,拿出来翻到背面对一下。”
人群里有人真翻了。一个散修把自己的平安符掏出来,翻到背面凑在碎片旁边比了比。
“确实有个墨点。碎片上没有。”
姜舒窈把碎片放下,伸手接过那个散修的平安符看了一眼,还给他。
“第三。这位兄台胳膊上的伤口。”
她看向受伤的散修。
那人下意识把胳膊往回缩了一寸。
“妖兽的爪子撕开防御符之后抓出来的伤口,伤口边缘应该有符箓灵力碎裂时残留的白色灵光。你伸手让大家看看,你的伤口边缘有没有白色灵光残留?”
散修没伸手。
围观者里有明白人了。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走上前两步,伸长脖子看了看那个散修的伤口。
“没有。净的。不像是透过符箓防御层打出来的伤。”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
姜舒窈的目光落在那个散修脸上。
“你的伤口上有妖气残留,但残留的属性是风属性。一阶妖兽能在坊市中心出现本身就离谱——坊市有禁制,一阶妖兽怎么进来的?除非是有人故意带进来的。再看符箓碎片上残留的灵力属性,是火属性。一张被风属性妖气击碎的火属性符箓,碎裂的方式应该是从外向内扩散——你这片碎片的裂纹是从中心往外炸开的。”
她拿起最大的那片碎片,让周围人看裂纹走向。
“从中心往外,只有一种情况——符箓是被人从内部主动捏碎的,不是被外力击破的。”
“伤口是真的——提前让妖兽抓的,时间大概在一刻钟到两刻钟之前,血还没完全凝。符箓是别处弄来的假货,到了现场捏碎往地上一丢。”
姜舒窈把碎片放回地上。
“戏不错。导演该考虑换个聪明点的演员。”
广场上没人说话了。
受伤的散修脸上的血色在褪。
姜舒窈没有追着打。她转身面对围观的人群,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完整的平安符。
“从今天起,穷极宗每一张售出的符箓上,都有我刚才说的暗记——第三笔尾端回锋留下的墨点。这个墨点的位置、大小、墨色深浅,由制符师的手法习惯决定,无法仿制。任何人对穷极宗的符箓质量有疑问,随时可以拿来比对。”
她把符收回袖子,偏过头看了那个受伤的散修一眼。
“当然,如果这位兄台坚持说这张碎符是穷极宗的正品——”
她的语速慢了。
“我们现在就去执法队。落云坊执法队有测谎法器。你只需要在法器前面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就行。敢不敢走一趟?”
散修的嘴唇动了。
没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人群外面某个方向——很快,只有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外面挤。
“误会……可能是我搞错了……”
人群给他让了一条路。没人拦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了十几步远。
石开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扛着铁剑跟在姜舒窈身后往摊子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之后他低声说了句:“刚才那人看的方向是东街。”
“黑木坊在东街。”
“要不要我跟一下?”
“不用。他是个棋子,跟了也摸不到下棋的人。”
姜舒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倒是这个暗记的事。”
“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那个第三笔回锋墨点——其实柳含烟画符的时候没有这个习惯。”
石开山愣了一拍。
“从今晚开始有。我回去跟她说,以后每张符加一个回锋墨点当暗记。先造事实,再立规矩。”
石开山的嘴开了又合上。
他扛着五十三斤铁剑走在坊市的石板路上,觉得今天太阳挺毒。
走出去二十步远,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这叫先斩后奏。”
“叫什么不重要,好使就行。走了,回去还有四十二张普通平安符没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