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那场闹剧的后劲,比姜舒窈预想的还大。
不是大在穷极宗这边——穷极宗就三个人,能有多大动静。大在坊市的散修圈子里。
修真界的散修跟凡人市井有个共同点:八卦传播速度永远比修炼突破速度快。
当天下午的事,到了傍晚就变成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最接近事实——有人拿假符栽赃穷极宗,被掌门当场拆穿。第二个版本添了油加了醋——穷极宗掌门用一只手捏碎了假符,另一只手按住闹事者的脑袋,他当众磕了三个响头。第三个版本最离谱——据说穷极宗掌门身怀秘术,能从一片碎符纸里推算出制符者的八字、住址和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石开山在摊子上听到第三个版本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散修包平安符,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符纸包成了包子。
“你们掌门真能看碎片?”买符的散修压低声音问。
“不能。”
“那她怎么一眼看出来符是假的?”
石开山把包好的符递过去,憋了半天:“她眼神好。”
眼神好不好另说,但有一件事是实打实的——从那天起,来穷极宗摊位买符的散修,十个里面有六个会翻到符纸背面,找第三笔尾端的回锋墨点。
找到了,放心。没找到——不可能没找到,柳含烟已经加上了。
姜舒窈回去当晚就跟柳含烟交代了这件事。柳含烟听完没什么反应,低头在废符纸上试了两遍回锋收笔,找到手感之后抬头说了句:“这个动作对灵力消耗没影响,可以加。”
然后她顿了一下:“你在广场上说这个暗记的时候,我还没开始画。”
“对。”
“所以你先告诉了所有人我有这个习惯,然后回来让我养成这个习惯。”
“对。”
柳含烟的斗笠压了压。半晌从底下飘出来一句:“掌门,你这个人挺可怕的。”
姜舒窈没否认。
防伪暗记这个事传开之后,效果出奇地好。不是因为暗记本身有多了不起——一个回锋墨点而已,技术含量不高。好就好在“只有穷极宗有”这六个字上。
落云坊卖低阶符箓的摊子不下二十家,哪家搞过防伪?没有。散修们买符跟买菜一样,挑完就走,好不好使全凭运气。穷极宗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我的东西可以验、可以查、假一赔十”的。
这种底气本身就是广告。
与此同时,黑木坊塌了。
不是铺子塌了——铺子还在东街口立着。塌的是口碑。
广场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有个散修拿着两张黑木坊的平安符到穷极宗摊子上来,劈头就问:“你帮我看看,这两张是不是也掺了石粉?”
石开山看了一眼,没接。“我们只鉴定穷极宗自己的符。别家的东西,不好评价。”
这话是姜舒窈教的。原话是:“别家的产品我们绝对不评价,不评价本身就是最大的评价。”
石开山当时没理解。但这个散修掏出那两张黑木坊的符之后他懂了——那人把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自己看出了朱砂颜色不对,回去退货了。
人家自己得出来的结论,比你说一百遍管用。
那一周之内,黑木坊的平安符销量掉了六成。
赵四海退了十一单货。十一单。他做黑木坊七八年,退货总数加起来都没这一周多。
更要命的是搭上来骂的人。坊市论道茶馆里,好几个散修喝着茶聊天,提到黑木坊就是那么几句——“掺石粉的”“不敢用”“差点害死人”。
没人指名道姓说广场上那个苦肉计是赵四海安排的。但没人指名道姓,才是最可怕的。大家心照不宣,比当面撕破脸伤力大十倍。
赵四海在铺子后堂砸了一套茶具。
紫砂的,八百文一套。砸完他又心疼了。
心疼没用。第五天,钱执事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钱执事本人——钱执事是凌云剑宗外务处的执事,身份摆在那儿,不可能亲自跑到落云坊这种小地方来训人。来的是他手下一个管事,姓周,板着脸,进门连茶都没喝。
“赵坊主,钱执事让我带句话。”
“周管事请讲。”赵四海的后背已经出汗了。
“执事说,交给你一件小事,办了快两个月。结果呢?那个三个人的小宗门不但没垮,牌子越做越响。执事的原话是——”
周管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没打开。
“一个月。一个月内,让穷极宗从落云坊消失。坊主做不到的话——”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落云坊就不需要黑木坊了。”
门关上。赵四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信他没拆。不用拆。周管事转述的已经够清楚了。
钱执事为什么盯上穷极宗,赵四海不知道,也不敢问。他只知道凌云剑宗外务处的人说“让谁消失”,从来不是说着玩的。上一个让钱执事不满意的方,铺子一夜之间被人买断了,灵材渠道全部切掉,坊主本人带着家当连夜搬离了落云坊,至今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那不是“消失”。是蒸发。
赵四海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商业手段打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这事本身已经够窝囊了。现在钱执事到了这一步——一个月,让穷极宗消失——那就只剩一条路。
他把铺子里几个得力的伙计叫进后堂,关上门。
“去查穷极宗的底。人数、修为、山上有没有防御阵法、有没有外援、进出山门的时间规律,全给我摸清楚。”
伙计们领命去了。
三天后,消息汇总到赵四海桌上。
他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穷极宗,常驻三人。掌门姜舒窈,炼气一层,刚引气入体不久。制符师柳含烟,炼气三层。那个扛大剑的石开山,炼气四层。
没了。
没有长老,没有客卿,没有外援。山上连个像样的护山阵都没有,只在几个路口贴了预警符,被风吹得直晃悠。房子倒是新修了几间,院墙矮得一迈腿就能翻过去。
三个炼气期的娃娃。总战力加起来,不够他赵四海一巴掌扇的。
赵四海没有得意忘形。他这人有个好处——越是觉得稳的事,越要多想一步。
他花了两天时间联络人手。不是黑木坊铺子里这些做买卖的伙计——伙计打架不中用,关键时候腿软。他联络的是落云坊外围混饭吃的野修。
所谓野修,就是那些没有正经营生、靠接黑活过子的散修。替人看场子、收账、偶尔点半抢半卖的勾当。落云坊执法队管不到城外,外围那一片就是他们的地盘。
赵四海跟这帮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黑木坊的灵材生意做得开,少不了这些人帮忙“疏通渠道”。
他一共联络了八个人。加上黑木坊自己两个能打的伙计,凑齐了十个。
十个人里面,炼气后期的有三个。修为最高的一个叫马六,炼气八层,跟赵四海同级,但打架的本事比赵四海强出一截——常年刀口舔血的野修,跟坐铺子收钱的胖子不是一个路数。
赵四海把十个人的名单在纸上排了一遍,又排了一遍。十对三。炼气后期三个,对面最高的一个炼气四层。
碾压。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动手。
“先去盯几天。我要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候下山,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制符的女人出不出屋,石开山巡山走哪条路线。盯三天,盯清楚了再动。”
马六领了差事,带了两个手下去穷极宗山脚下蹲点。
蹲了三天,白天伪装成路过的行商和采药人,晚上缩在山下树丛里猫着。
第一天回报:石开山早上巡山一圈,路线固定,走东面上北面下,不超过一个时辰。姜舒窈辰时下山去坊市摆摊,柳含烟全天不出制符室。山上没有护山阵,没有机关,没有灵兽。
第二天回报:跟第一天差不多。唯一的变化是姜舒窈下山的时间晚了两刻钟——她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才走。
第三天回报:“这宗门就是个空壳子。”马六的原话。“那几张破预警符贴得歪歪斜斜的,有一张还漏灵了,走近了都不响。围墙缺了两个口,西北角那个缺口能过两个人。石开山的剑术有两下子,但炼气四层是炼气四层——我一个人按住他,剩下九个人翻墙进去,半炷香搞定。”
赵四海听完,把马六的回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没漏洞。
三个人,炼气中低期,无阵法,无外援,无防御工事。
他定了动手的子——三天后,子时。
穷极宗山上。
姜舒窈蹲在山门口那排歪斜的预警符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
这三天她在坊市摆摊的时候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山脚下那条路上,连续三天出现了同一个“采药人”。采药人背个竹筐,手里拿个小铲子,装模作样在路边的杂草堆里刨来刨去。问题是那一片长的全是马尾草,没有灵草,采什么药?
第二件:第二天有个“行商”从山脚下过,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个空筐。行商走过穷极宗山门下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不是正常的慢——是在看东西的那种慢。走出去二十步之后回头瞥了一眼山门,然后加快了脚步。
第三件:第三天傍晚她收摊回来,山门口地上有几个脚印。脚印的方向不对。正常路过的行人,脚印方向跟山路平行。这几个脚印偏了十五度,朝向山门内侧——那是站定之后转身观察才会留下的角度。
三天,三拨人,同一个目的。
有人在看穷极宗的底。
她没声张。回到议事厅,该对账对账,该喝粥喝粥。
石开山端着碗进来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你巡山这三天,每天走的路线都一样吧?”
“嗯。东面上北面下,跟往常一样。怎么了?”
“没事。明天也一样走。”
“到底——”
“走一样的。”姜舒窈把筷子搁下来,“你平时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别快也别慢。柳含烟那边也是,该画符画符,不出屋。”
石开山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跟姜舒窈搭伙这些子,有些东西不用说透就能听出来。
“有人盯上咱们了?”
“有人在摸咱们的底。”
石开山的碗放下了。“几个人?什么修为?”
“不确定。但能同时派三拨人连续盯三天的,手里人不会少。背后大概率是黑木坊。”
“他。”
“什么。你冲下山去,打草惊蛇,人家缩回去换个时间换个方式来,你防得住几回?”
石开山把到嘴边的第二个“”咽回去了。
姜舒窈从抽屉里翻出穷极宗的山门地形图,展开铺在桌上。这张图是盖房子的时候钱老板顺手帮她画的,山上每一条路、每一个坡、每一处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又从柜子里搬出符箓库存箱。精锐符二十三张,普通平安符四十一张,次品体验符十八张,还有柳含烟这些天画废的废符——灵力灌注失败但朱砂没透的,攒了三十多张没扔。
石开山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符守山?”
姜舒窈没回答。她拨开算盘,指尖点在地形图上山门西北角那个围墙缺口上。
“这个缺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让钱老板补上吗?”
石开山摇头。
她的指头沿着缺口往里划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是一条窄道,窄道两侧是竹林,竹林后面才是院子。
珠子拨了两下。
“补一个缺口,砖石加人工,八百文。”
她抬头看石开山。
“让他们从这个缺口进来——免费。”
石开山盯着地形图上那条窄道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直了身子。
灯油噼啪响了一声,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姜舒窈把算盘拉近,开始在地形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做标记。
每标一个点,她就在旁边写一个数字。不是距离,不是坐标。
是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