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论道茶馆传出来的。
“听说了没?黑木坊要关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赵四海昨天找了牙行的老钱,说铺子要转让,灵材存货打包出,价格好商量。”
“不是吧?黑木坊在东街开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又怎样?这两个月让穷极宗得喘不过气来,退了十好几单货,朱砂掺假的事传遍了半个坊市——他还怎么做?面子里子全丢了。”
“也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女掌门确实有两把刷子……”
诸如此类的对话,一天之内在坊市大大小小的茶摊、酒肆、灵材铺子里滚了不下二十遍。到了第二天,赵四海“准备撤出落云坊”这件事已经被传成了板上钉钉。甚至有两个做小买卖的摊主跑到黑木坊门口打听铺面转让价,被赵四海手下的伙计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喝茶。
石开山是在下午收摊的时候听到的。
跟他说这事的是那个孙姓散修——就是第一批买精锐符的老客户,嘴碎得能把一草说成一棵树。
“石兄弟,恭喜恭喜!黑木坊完蛋了!你们穷极宗这回算是在落云坊站稳了!”
石开山把最后三张平安符收进木箱里,随口问了句:“谁说的?”
“全坊市都在说。赵四海那胖子已经在联络牙行了,铺子估价、货品清点,动作快得很。看来是真撑不住了。”
孙姓散修拍了拍石开山的肩,“以后东街那块地盘空出来,你们穷极宗可以考虑租个铺面,别老在露天摆摊了——你看这头晒的。”
石开山把木箱绑到背上,没接这话。
但他扛着铁剑回山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当晚议事厅。
石开山蹲在门槛上啃烧饼,一口咬下去大半个,含含糊糊地说:“赵四海要跑了。”
姜舒窈正在灯下核对当天的销售数据,头都没抬。“谁告诉你的?”
“坊市里传开了。说他找了牙行谈铺面转让。”
“你信?”
“为什么不信?这两个月他被我们打得够呛,退货退成了那样,朱砂掺假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换我也撑不下去。”
姜舒窈把笔搁下,翻了一页账本。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石开山把烧饼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的意思是,黑木坊要是真退出了,东街那批低端客户就空出来了。咱们的平安符可以趁这个机会把量拉上去——之前你不是说咱们只做中高端不做低端吗?但如果低端市场没有竞争了,那就不一样了。利薄,但走量的话也是一笔收入。”
他说得眉飞色舞。难得有这么一个场合,让他这个“战斗部部长兼后勤”在商业策略上发表意见。
姜舒窈听他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
“赵四海在落云坊做了七八年生意。七八年积攒下来的渠道、人脉、铺面,说不要就不要。因为被一个成立不到三个月的三人宗门挤走。你觉得合理?”
石开山的眉毛拧了一下。“你意思是——假的?”
“一个人如果真打算走,他会悄悄走,还是满坊市嚷嚷着走?”
“也有可能是消息走漏了。”
“消息走漏是一回事,主动找牙行谈铺面估价是另一回事。找牙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公开行为——牙行的人嘴最松,找他们谈一次,第二天全坊市都知道。赵四海做了七八年买卖,他不清楚牙行嘴碎?”
石开山不说话了。
他觉得姜舒窈说的有道理。但他更觉得,这种事不至于想这么深。
“姜掌门,”他换了个称呼,通常只有在他不太同意的时候才这么叫,“你有没有可能——想多了?”
“想多了不会死人。想少了会。”
“可你连证据都没有。就凭'他不应该这么高调'这一条?”
“在博弈里面有一种策略,叫释放虚假信号。一个即将退场的参与者,没有动机去维护市场预期——他走都走了,市场稳不稳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一个还没走、不打算走、甚至准备做点别的事的人,才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他要走。”
石开山嘴巴张了一下。“什么弈?”
“博弈。赌博的博,对弈的弈。”
“我不赌博。”
“你现在在赌。你赌他是真走,所以想把注全押在扩大市场上。但万一他不是走,而是在找另一种方式来搞我们呢?”
石开山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有二十息。
然后他说了句有点硬的话:“你从开宗到现在,什么事都要往最坏处想。我不是说你不对,但——一直这么绷着,累不累?”
姜舒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长,收回去的时候语气很平。“累。但我们仨输不起。你炼气四层,柳含烟炼气三层,我炼气一层。输了不是关门歇业的问题,是要出人命的。”
石开山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响。柳含烟端着一碗粥进来,斗笠底下看不清表情,但她进来的时机说明——她在外面听了一阵了。
姜舒窈脆把灯芯拨亮了半分。
“正好。都在。我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翻开账本,一直翻到最前面几页——那上面记着穷极宗刚开张时的账目。
“洗衣业务。你们还记得吧?我们第一次接到大单子是什么时候?是赵四海铺子里的伙计送来的三筐衣裳。当时你们觉得是好事,我也没多想。结果呢——是试探。他们在试我们的产能和人手。”
她翻到下一页。
“符箓刚开始卖的时候,黑木坊的反应速度有多快?我们第一天出摊,他们第三天就开始搞一百二十文的低价符。三天。一个正经铺子从选料、找符师、定价到上架,怎么也得七八天。他们三天就出来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备好了料,等我们一出手就跟上来。”
石开山的眉头皱紧了。
这些事他当时经历过,但没有串到一起想过。
“再看广场那次栽赃。假符、假伤、假妖兽——三件套一起来。准备这些东西至少要两天,可赵四海选的时间偏偏是我们精锐符口碑扩散最快的那个节点。他不是临时起意,他一直在盯着我们的节奏在走。”
姜舒窈把账本合上。
“每一次出事,都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对手的动机和节奏。每一次'赢',都是因为对手低估了我们。但你能保证对手每次都低估你吗?”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石开山的手搁在铁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剑柄上的缠布。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
最后他松了手。
“行。你说怎么办。”
不是敷衍。他的语气里那股子“我不服但我认”的劲头散了。
姜舒窈没再多说什么。她把地形图重新铺开来,指头点在山门西北角的围墙缺口上。
这个缺口是前几天讨论过的。石开山记得——她说过一句“让他们从缺口进来,免费”。
“阵盘我问过价了。最低阶的一阶防御阵盘,三十块灵石。三十块灵石对我们来说是天价。买不起,也没必要买。”
她从柜子里把符箓库存全搬出来,铺了一桌子。
精锐符二十三张。普通平安符四十一张。次品体验符十八张。柳含烟画废的废符三十四张。
“废符不是完全没灵力。灌注失败的那些,里面多少还残存着一些散逸的灵力——不够触发防御功能,但够做一件事。”
她拿起一张废符,放在桌前翻了个面。朱砂已经了大半,符纹歪歪扭扭,末端收笔的地方断了线。正常人看就是一张废纸。
“足够在被外力触碰的时候炸开。力道不大,相当于一个炼气二层修士全力打一拳。但胜在——多。”
她开始在地形图上做标记。
从缺口往里的窄道两侧,她画了十四个叉。叉的旁边写着“废符×2,触发方式:踩踏”。
“窄道这段总共二十八张废符,分两排埋在落叶下面。有人从缺口进来走这条路,每踩一步脚底下就炸一下。打不死人,但能把阵脚打乱。”
窄道尽头分岔的位置,她画了两个圈。圈旁边写着“次品体验符×6,功能:迷踪。”
“次品体验符的防御功能差,但它能亮。六张符同时激发,白光四散,大半夜在竹林里六个方向同时亮灯——人的本能反应是什么?”
“躲。”石开山说。
“对。一躲就散。散了就不是十个人打三个人,是三三两两往不同方向跑。”
石开山看着地形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后背有点发凉。不是怕——是另一种感受。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把自家山头每一条路都算成了战场,每一张废纸都算成了武器。
竹林再往里走是院墙。院墙外侧标了八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精锐符×1,反向触发”。
“精锐符本来是防御用的,但灵力构型可以反转——柳含烟,这个你能做到吧?”
柳含烟放下粥碗,想了两息。“反向灌注,防御壳变成外扩冲击波。做得到。威力比正常状态小四成左右。”
“四成够了。院墙外侧埋八张,谁翻墙谁挨一下。”
石开山盯着地形图数了数。废符二十八张,次品符六张,精锐符八张——加上其他几个位置零散布置的预警符和束缚符,整座山头从外到内一共分了四层。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你的成本呢?”
“废符成本为零——本来就是要扔的。次品体验符成本十一文一张,六张六十六文。精锐符成本一百五十文一张,八张一千二百文。加上其他零散用料,总计一千四百三十二文。”
她拨了两下算盘。
“一千四百三十二文,买一座阵。”
石开山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层。
“这不叫阵。”他说。
“那叫什么?”
“叫——”他想了半天,“叫不讲理。”
部署的活从当晚就开始了。
石开山负责挖坑埋符。姜舒窈拿着地形图在旁边指挥——这个位置偏左了两寸,那个位置埋深了不行踩不到。柳含烟在制符室里赶工反向灌注的精锐符,一晚上搞定了五张,剩下三张留到明天。
折腾到后半夜,窄道和竹林的部分基本完成了。
石开山浑身是土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那些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的埋符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一个扛铁剑的战斗部部长,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是给自家掌门当了一晚上的土木施工队。
姜舒窈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标记点的位置和触发条件,在账本上打了个勾。
然后她走进制符室。
柳含烟还在工作台前坐着。斗笠没摘,笔搁在一边,面前是一张刚完成的反向灌注精锐符。
姜舒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精锐符。但这张跟普通的精锐符不一样——朱砂比正常用量多了三成,符纹密了将近一倍。柳含烟认得出来,这是她前两天尝试突破极限画的那张——灵力灌注到了上限的九成五,差一点就烧毁了符纸。
“这张留给你。”
柳含烟抬起头。斗笠的阴影遮着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的线条。
“如果真出了事——”姜舒窈把符递过去,“你不用管外面。你的任务是拿上这张符,带着所有符箓配方和研发笔记,从制符室后面墙那个位置走。我今天让石开山挖了一条矮沟,沟尾通到山背面的杂树林。出了树林往南走半里地有一条小溪,过了溪就出了穷极宗的地界。”
柳含烟没有接。
她的手放在工作台上,五指微微蜷着。
“掌门。”
“嗯。”
“我的符箓配方全在脑子里。笔记不带也可以。”
“带上。你脑子里的东西值钱,但万一你紧张记岔了,笔记是备份。”
“我不会记岔。”
姜舒窈看了她几息。
“那带不带随你。符你得收着。”
柳含烟伸手接过那张符。她的手指碰到符纸的时候顿了一下——朱砂厚实,触感不同于平时画的那些。灵力沉甸甸地封在符纹里,透过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压着的东西。
她把符收进袖子里。
“掌门,你给我留了退路。”
“嗯。”
“你跟石开山呢。”
姜舒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制符室的窗户关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你是穷极宗最值钱的资产。资产不能有损失。”
门关上了。
柳含烟坐在工作台前,手放在袖子里,指头按着那张厚实的精锐符。
她摘下了斗笠。
灯火照着她的脸。一张很年轻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半晌,她把斗笠重新戴上,拿起笔,开始画今晚最后三张反向灌注符。
收笔的时候,第三笔尾端——回锋,留墨。
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每一张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