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等了两天。
马六的情报摆在桌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人,炼气中低期,无阵法,无外援。看着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赵四海这人有个毛病,或者说优点:他不信别人嚼过的东西。
马六蹲了三天,看到的是表面。表面的东西能信几分?那个姓姜的丫头在广场上当众拆穿假符的时候,赵四海就看出来了——这小丫头脑子转得快,手段不按常理出牌。万一她在山上藏了什么后手,马六那帮人大大咧咧冲进去,被人包了饺子,那就不是丢面子的事了。
钱执事给了一个月。他还有时间。
可以再探一次。
赵四海在外围那帮野修里挑了半天,选中了一个人。
此人叫瘦猴,不姓瘦,也不是猴,就是瘦,而且爬高上低的本事跟猴差不多。炼气七层。在落云坊外围的散修圈子里,瘦猴不是打架最猛的,但论跑路和潜行,没人比他强。早年过几票潜入活,替人从别家灵田里偷过种苗,还溜进过一个小家族的库房顺走了半箱灵石,来去无踪。
赵四海给他开的价是二十块灵石。
任务很简单:深夜潜入穷极宗,不用打,不用,只要摸清楚山上到底有没有暗哨和阵法,顺手带一件宗门里的物品回来当凭证。
“带什么都行?”瘦猴问。
“随便。一只碗,一双鞋,一张废纸——只要是从他们屋子里拿出来的就算数。”
瘦猴接了活。二十块灵石对他来说是大买卖,而对手不过是三个炼气期的毛孩子。
他选了第三天的子时动手。
无月。天阴。风从西面吹过来,竹叶响声能盖住脚步。
瘦猴从落云坊北门出城,绕了一个大圈,从穷极宗东南方向的山脚下靠近。他没走正路——正路上可能有预警符。他走的是山体东侧一条涸的溪沟,两边杂草齐腰,脚踩在泥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山脚。
他停下来观察了一炷香。
山门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光点,那是贴在路口的预警符。低阶货,灵光微弱,风一吹直晃。位置也设得蠢——全在明处,恨不得举个牌子写“这里有哨”。
瘦猴绕开了。
他从溪沟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翻上去,手脚并用地沿着山体侧面攀了十几丈。炼气七层的体术不是盖的,他的手指扣进岩缝里稳得像钉子,脚尖在凸起的石面上一点就借力上移,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翻过一道矮坎,到了半山腰。
竹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穷极宗的院子在竹林后面,屋顶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没有灯。制符室的窗户关着,黑洞洞的。
瘦猴蹲在一棵竹子后面,又等了半刻钟。
没有巡逻的人影。没有灵力波动。连狗叫都没有——穷极宗穷成这样,大概连条看门狗都养不起。
他起身,猫着腰往竹林里钻。
脚下是厚厚的竹叶和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瘦猴走了七八步,忽然脚底刺了一下——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鞋底碎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
没有异样。竹叶、泥土、碎石子。夜色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脚底那一下触感很轻微,像踩碎了一粒沙。
风声,竹叶声。
什么都没发生。
瘦猴等了五息。没有预警符被触发的灵光,没有阵法启动的嗡鸣,没有人从暗处跳出来。
他心里给穷极宗的防御打了个分:废物。
连马六说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预警符”都不如。起码预警符还能响一下。这里连响都没响。
他继续前进。
——
议事厅里。
姜舒窈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木盘。
木盘里铺了一层细沙。沙面上用树枝画了穷极宗的简易地形——竹林、院墙、几间屋子的位置。粗糙得很,比不上钱老板画的正式地形图,但够用。
她的右手按在盘沿上,手心贴着一张符纸。
符纸上有一个极小的灵力印记在跳动。
跳动的频率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从东南方向进来,已经过了半山腰的竹林外缘。
“进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议事厅没点灯,只有桌角一快烧完的蜡烛在撑着最后一点光。
石开山蹲在议事厅侧门后面。铁剑横在膝盖上,剑身用布包了,免得反光。他没有说话,只竖起两手指比了个手势——收到。
姜舒窈的视线回到木盘上。
微尘符。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柳含烟画的时候嫌这名字土,但懒得改。
原理很简单:一粒灵砂被封在巴掌大的符纸里,埋在土层和落叶下面。有人踩到就碎,灵砂附着在鞋底。灵砂本身不会爆炸、不会发光、不会发出任何可感知的异动——它唯一的功能是跟配对的母符保持灵力共振。
母符在姜舒窈手里。
共振的方向和强弱会随着灵砂移动而变化。反映在沙盘上,就是一个移动的点。
造价:六文钱的灵砂,加一张废符纸。
精度:五丈以内的大致方位。说不上精确,但在自家山头上——每一条路、每一棵竹子她都熟——足够判断对方在哪。
沙盘上那个点在往西北方向移动。
朝着制符室去的。
姜舒窈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
瘦猴摸到了院墙外侧。
院墙是新砌的,用的是山上捡来的石头,糊了一层黄泥,高度不到一丈。对炼气七层的修士来说,这种墙跟没有差不多。
他选了院墙背面一个角落翻了过去。
落地轻得像一片叶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间屋子的门都关着。角落里放着两口水缸,缸盖上落了灰。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过的灰布衣裳,夜风吹着轻轻摆动。
穷。
瘦猴在心里总结了一个字。
他绕过正屋,盯上了西边那间小一点的屋子。据马六给的情报,那间屋子是制符室。制符室里的东西最有说服力——偷一叠符纸回去,比偷碗偷鞋更能说明问题。
他贴着墙走过去,手指搭上了制符室的窗沿。
窗户闩了。
瘦猴从袖口抽出一铁丝,轻轻拨动窗闩。三息之内,窗闩无声滑开。
他推开半扇窗,翻身进去。
制符室里全是墨和朱砂的气味。工作台上摆着笔架、砚台,还有几叠裁好的空白符纸。角落的架子上放着几个木匣,木匣没上锁。
人呢?
没人。制符室里没有人。柳含烟不在。
瘦猴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拿了一叠最不起眼的——废弃的符纸,画坏了的那种,符纹断断续续。拿这个不心疼,也不容易被马上发现少了。
他把废符纸塞进怀里,转身回到窗口。
翻窗出去。
落地。
到这里为止,一切顺利得不像话。瘦猴甚至有点瞧不起赵四海——花二十块灵石雇他来这种活,跟花二十块灵石请人去幼童房间偷糖有什么区别?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院墙走。
走到院子中间那两口水缸旁边的时候,地底下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震动。
极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醒了。
瘦猴反应极快。他身形一矮,双脚蹬地就要跃起。
晚了半拍。
泥土炸开。不是爆炸——是撕裂。三手臂粗的藤蔓从地面下窜出来,速度极快,带着泥块和碎石,朝他的双腿绞过去。
藤蔓符。
瘦猴不认得这种符,但他认得藤蔓缠人的路数——绑腿、锁腰、收紧。他在半空中拧身,左脚堪堪避开第一藤蔓的抽扫,右脚在第二藤蔓的尖端踩了一下借力横移。身法净利落,不愧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
但第三藤蔓没走直线。
它从地下斜刺出来,角度刁钻,不是冲人去的——是冲人落点去的。瘦猴横移之后必须落地,落点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藤蔓在他脚尖触地的一瞬间缠上了他的右脚踝。
紧。
死紧。
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骨头。
瘦猴身形被拽了一下,重心前倾,踉跄了半步。
就这半步。
竹林方向传来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一件重物高速劈下来裹挟出的气流。
石开山从侧面的屋顶上跳下来。
没有喊声,没有废话。他双手握着铁剑,整个人连剑带身体砸下来。铁剑走的是从右上到左下的斜劈路线,剑身表面有灵力流动——不均匀,忽强忽弱,像水涨退。
汐式灵力运用法。
这是石开山琢磨了小半个月的东西。原理是姜舒窈跟他讲的:灵力不要匀速输出,要在接触目标的瞬间集中爆发,之前和之后都保持低消耗。炼气四层的灵力储量有限,一刀下去匀速灌满,砍完这一刀就报废了。但如果把灵力集中在刃口触碰对手的那零点几息——同样的灵力总量,瞬间威力能翻一倍。
代价是刀刀都要算准时机。差一点,灵力峰值和着力点对不上,浪费。
石开山算准了。
瘦猴被藤蔓锁了脚,动不了身位。他本能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架了上去。
短刀跟铁剑相碰的一瞬间,瘦猴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兵器交击——短刀碰到剑身那个点上的灵力密度,跟他预判的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短刀脱手。
不是被砍飞的,是整把刀连刀带鞘被弹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钉在三丈外的泥地上。虎口迸裂,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铁剑的余势没有停。刀飞了之后剑锋继续往前走,在瘦猴口正面挥过。瘦猴拼了命往后仰,躲开了剑锋,没躲开剑身。
铁剑的侧面拍在他的肋骨上。
闷声。
碎骨的声音跟敲裂冬瓜差不多——瘦猴来不及细想这个比较恰不恰当,因为他整个人已经飞出去了。往后倒飞,背撞上院墙,从墙头翻了过去,落在墙外的草丛里。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石开山提着铁剑跨过院墙。
瘦猴趴在草丛里,嘴角有血。右边的肋骨断了至少三,右脚踝被藤蔓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痕迹。他还有意识,还在动——爬。
用手肘和膝盖,朝山下的方向爬。
石开山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
“别——”瘦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气息断断续续,“我、我只是来探路的——”
“我知道。”
石开山抬剑,剑尖对准他的左腿膝盖。
“等一下。”
姜舒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墙缺口那儿了,手里还端着那个铺了沙子的木盘。
石开山回头看她。
“补刀吗?”
“不补。”
“他是探子。留着是祸患。”
“打断他一条腿。”
石开山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了看地上的瘦猴,又看了看姜舒窈,剑尖在半空中停了两息。
然后他收回对准膝盖的角度,换了一个位置——左小腿胫骨中段。
剑柄翻转。用的是剑脊,不是刃口。
“咔。”
瘦猴惨叫了一声,身体蜷起来。
石开山后退一步,铁剑杵在地上。
姜舒窈走上前。她蹲下来,把瘦猴怀里掉出来的那叠废符纸捡了回去。数了数,一共十一张。
一张没少。
她把废符纸收进袖子里,看着地上抱着断腿哆嗦的瘦猴。
“你是赵四海雇来的?”
瘦猴不说话,牙齿咬着嘴唇,脸色白得难看。
姜舒窈也没追问。她站起来,对石开山说了句:“放他走。”
“放?”石开山不太理解,“他回去把山上的情况一说——”
“他能说什么?”姜舒窈把木盘夹在腋下,腾出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知道地底下埋了什么符吗?不知道。他知道藤蔓符有几张、埋在哪吗?不知道。他知道你从哪里跳出来的吗?黑灯瞎火的,他只知道自己挨了一顿打。”
石开山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一个死人带不回去任何消息。但一个断了腿的活人——”姜舒窈看了一眼瘦猴爬行的方向,他已经拖着伤腿往山坡下面挪了,速度很慢,身后的草叶上拖出一条深色的血痕。
“他会告诉赵四海,穷极宗山上有陷阱。但具体有什么陷阱、有多少、布在哪里,他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比说得清楚可怕。赵四海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底牌,他就得往多了猜。往多了猜,就得往多了准备。往多了准备——”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他就得多花钱。”
石开山沉默了。
他看着瘦猴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方的黑暗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姜掌门,你有时候说话跟算账似的。”
“本来就是在算账。”
“一条人命也算?”
“他没死。断一条腿,养三个月能好。三个月之后他还能接活。”姜舒窈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但接不接赵四海的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个让手下人断腿回来的雇主,下次再招人,价格得翻倍。”
石开山跟在后面,铁剑扛在肩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什么微尘符——踩碎了能追踪位置的——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踩到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不可能知道。”
“那赵四海也不会知道。”
“对。”
石开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所以你留了一张底牌没亮。”
“底牌亮完了就不叫底牌了。”
姜舒窈走到院子里,把木盘放回议事厅桌上。沙盘上那个移动的光点已经在远离,越来越微弱,方向是落云坊。
瘦猴在回去报信了。
她坐下来,翻开账本。
在今天的期旁边,她写了一行字:
“试探防御战,消耗藤蔓符三张,微尘符一张。总成本四十七文。战果:敌方探子重伤撤退,我方零伤亡。信息泄露程度:低。”
写完之后她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赵四海下次动手的时间会推迟。但不会取消。”
笔搁下来。
蜡烛烧到了尽头,灯芯歪在蜡油里,最后挣扎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姜舒窈的声音传到制符室方向:“柳含烟,反向灌注的精锐符还剩几张没做完?”
制符室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两张。明早给你。”
“后天之前做完就行。他短期内不会来了。”
“我知道。我提前做完。手热着,不想停。”
议事厅又安静了。
姜舒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去找了新蜡烛。
点上之后,她把地形图又铺开了。
今晚的战斗暴露了几个问题。藤蔓符的触发速度比预估慢了半拍——柳含烟灌注的灵力不够均匀,前两快,第三慢。石开山的跳跃距离比她计算的短了三尺——屋顶到院子中间的距离是四丈六,他实际跳了四丈三,差点没够着。
这些偏差在对付一个炼气七层的探子时没有致命影响。
但赵四海下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十个人。
三个炼气后期。
偏差放大十倍,就是死人的差距。
她在地形图上改了三个标记点的位置。每个点挪动了不到半寸。
然后她重新算了一遍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