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的脚步声消失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厨房里还没人敢喘大气。
跪着的人腿都麻了。矮胖厨子是第一个偷偷活动膝盖的,骨节咔吧响了一声,他自己吓得又缩回去了。
叶潇潇把铜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做工粗糙,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二等库”三个字刻得歪歪斜斜。背面的私印倒是清晰——周铁山三个字,笔画硬得跟铁条弯出来的一样。
她把令牌揣进怀里。
这个动作打破了厨房里的沉默。
帮厨们开始起身。起身的顺序很有意思——离叶潇潇最远的先站起来,最近的反而磨磨蹭蹭不愿意动。烧火的杂役扶着灶台站直了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就闭嘴了。
没人跟叶潇潇说话。连目光都不太敢往她身上放。
这帮人半个时辰前还在笑话她,现在一个比一个乖。
叶潇潇对这种翻脸速度没什么感触。上辈子在养殖场活,场里的老师傅们也这样——谁手里有资源谁就是大爷。今天你是喂猪的,明天你升了技术员,前天还骂你笨的人立马能换一张脸出来。
人性这东西,修仙界和养猪场区别不大。
她没多待。收拾了灶台上剩下的百家灰和碗筷,擦了手,往厨房大门走。
经过孙胖子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慢也没快。
孙胖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两道灰白色的擦痕,后脑勺磕灶台腿的那个位置鼓了个包。他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叶潇潇余光扫了一眼。
这个胖子的脸色不是白——准确地说是灰。练气八层的修为撑着,面上不至于太难看,但嘴唇的血色全退了。
他在算账。
叶潇潇太了解这种人了。孙胖子的脑子是一本活账簿,每一笔进出都要算到厘。他给叶潇潇那三样垃圾食材的时候,账是这么算的——如果叶潇潇做不出来,说明她的能耐有限,以后可以放心地拿捏着用;如果做出来了,说明她本事大,但成果归他,因为食材是他批的,灶台是他管的,人是他手底下的杂役。
两头都赚。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周铁山。
一个金丹后期的老怪物从天而降,把他整盘棋掀翻了。
叶潇潇现在手里捏着二长老的令牌,可以直接去二等食材库取东西。绕过他。不需要他批条子,不需要他点头,甚至不需要让他知道取了什么。
孙胖子花了二十年在外门厨房建立的权力结构,被一碗面撬开了一道口子。
叶潇潇走出厨房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孙胖子清嗓子的声音。
她没回头。
二等食材库在外门北区,离厨房隔着两条巷子。叶潇潇以前洗碗的时候听帮厨们提过这个地方,知道大概的方位,但从来没走到过——杂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东区,北区有巡逻队,没有通行凭证的人过去要挨板子。
今天不一样了。
她摸着怀里的铜令牌,穿过东区的几条窄巷,拐进了通往北区的那条青石路。
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杂役队。第一拨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拦。第二拨拦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胳膊上缠着代表巡逻权限的黑布条。
“站住,哪个房头的?”
叶潇潇把令牌掏出来亮了一下。
瘦高个子伸手接过去看,翻到背面,看到那个私印,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令牌还回来,让开了路,嘴巴动了两下但什么都没说。
叶潇潇继续走。
二等食材库是一栋单独的石头房子,不大,前后两间。门口坐着一个看管的老头,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手边搁着一壶凉茶。
叶潇潇走近了,老头醒了。
“令牌。”
她递过去。
老头翻看了一圈,眯着眼把私印对着光照了照——是验真假。验完之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后面那道铁门。
“进去吧。拿什么自己记账,门口有本子。”
叶潇潇点头,走了进去。
铁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不是被震撼到了。是信息量太大,她的精神力需要缓冲。
后面那间屋子比前面宽敞得多,靠墙三面全是架子,架子上分了格,每个格里放着不同的食材。温度偏低,空气燥,有专门的阵法在维持储存环境——这些知识叶潇潇是从铁门上贴的那张说明纸上看到的。
她在三等库的时候,感知食材的灵力需要手指贴上去,集中精神力,一样一样地摸、一样一样地探。
这里不需要。
她站在门口,还没往里走,精神力就被架子上那些食材的灵力牵引了。
左边第三排架子上搁着一株参。通体紫色,须完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叶潇潇的精神力还没主动探过去,那株参的灵力就自己跑过来了——温和的、流动的、带着植物特有的绵长气息。
她的精神力被这股气息裹住之后,一幅画面自动在脑子里展开。
参体内部的灵力分布,从须到参头,每一条灵力脉络的走向、密度、活跃程度,甚至脉络之间的交汇节点,全部被她“看”到了。
在三等库里,她摸一块血牙猪肉要花大半刻钟才能完成初步的灵力结构扫描。
这株参,三个呼吸。
不是她变强了。是食材本身的品质高了之后,灵力结构更规整、更清晰,对精神力的反馈也更主动。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三等库的食材是手写的潦草处方,她得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二等库的食材是打印出来的说明书,直接读就行。
叶潇潇往里走了两步,右手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块鱼肉。
冰白色的肉块,切面平整,搁在一只石碟里。碟底垫着一层碎冰,冰面上凝着薄薄的霜。
她的手还没伸过去,寒气已经扑到了指尖。
但这次的感受跟腐骨花的阴寒完全不同。腐骨花是扎人的针,这块鱼肉散发出来的寒气有秩序——从外到内,一层比一层冷,层次分明。叶潇潇的精神力顺着寒气的层次往里探,鱼肉内部的灵力结构清清楚楚地映在她脑子里。
冰系灵力,高,杂质含量极低。经脉走向是放射状的,从鱼肉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条灵力线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振动。
振动。
叶潇潇盯着那块鱼肉看了五秒钟。
她在三等库从来没有感知到“振动”这个层面的信息。不是感知不到,是三等库那些食材的灵力太粗糙、太混乱,振动被噪音淹没了。
二等库的食材安静得多。安静到她能听见灵力本身的频率。
她蹲下来,把鱼肉旁边石碟上标注的名字看了一眼——冰晶鱼。产地是宗门后山的寒潭,练气后期弟子的常食材之一。
叶潇潇在二等库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每一种食材她都用精神力扫了一遍,把灵力结构的基本信息记在脑子里。
她需要建立一个数据库。
上辈子做兽医的习惯——接手一个新场子,第一件事不是看猪,是盘家底。饲料有什么,兽药有什么,设备什么状态,全部摸清楚了再动手。
二等库里一共有四十七种食材。她记住了四十七种的基本灵力属性和大致的结构特征。
最后,她挑了三样东西带走。
一颗冰心梨。拳头大小,青白色,果肉透明,寒性温和。
一小块冰糖。不是普通的冰糖——结晶体内部封着一缕极细的水系灵力,品质比孙胖子给她的那些边角料高了三个档次。
还有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半瓶清水。架子上标注的名字叫“甘露水”,是宗门后山某处灵泉的产物,灵力含量不算高,但胜在纯净。
三样东西,全是寒性。
她在门口的本子上一笔一笔登了账,把令牌在老头面前晃了一下,走了。
回厨房的路上,叶潇潇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的东西很多。
周铁山的火毒是老病了。一碗面能让他手腕上的魔纹退两寸,说明思路没错,但两寸远远不够。那条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面,看不到尽头。她上辈子治过一匹老马的慢性蹄叶炎,拖了三年,蹄壁都变形了。那种病不能急,急了旧伤没好新伤又来。
慢工出细活。第一顿饭不能猛。
周铁山说的是“每辰时”。今天已经过了巳时,第一顿要明天早上才送。她有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准备。
够了。
她到厨房的时候,后灶的灶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帮厨们各做各的活,看到她进来都低了头,假装专心活。
孙胖子不在。
他的小厨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叶潇潇回到自己的灶台,把三样食材放好。冰心梨搁在石板上,冰糖放进粗碗里,甘露水的瓷瓶立在灶台角上。
她刚坐下来没多久,动静就来了。
不是从孙胖子那边来的。
是从厨房大堂。
一个年纪偏大的帮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了。叶潇潇见过这个人——灶台排第三号的陈老师傅,在厨房了十五年,练气七层,做菜手艺在外门排得进前五。平时话不多,跟孙胖子的关系不远不近。
“小叶。”
叶潇潇抬头。
陈老师傅笑呵呵地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放:“忙了一早上了,还没吃东西吧?灶上刚熬的灵谷粥,你喝一碗。”
叶潇潇看了他一眼。
这人以前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在后灶窝了快半个月了,陈老师傅每天从她灶台前面经过,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分她一个。
“谢了,陈师傅。”
她接了粥,没喝。
陈老师傅也没走。他凑过来,往叶潇潇灶台上的冰心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哟,二等库的冰心梨,好东西。你这是要给二长老做寒食?”
叶潇潇没接话。
“你要是做寒食,我给你支个招。”陈老师傅压低了声音,一副你我关系好的口吻,“宗门有一道老菜叫'三阳炖菜',虽然名字带'阳',但里头有一个配比法子专门用来处理寒性灵食的。我教你——”
叶潇潇放下粥碗,转头认真看着他。
“愿意听。”
陈老师傅来劲了。他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掰着指头一步一步讲。讲什么灵植要用哪种刀法来切,切面角度怎么影响灵力走向,寒性食材入锅的先后顺序,锅底该铺什么辅料来护住寒气不外泄……
讲了大约一刻钟。
讲得挺详细,条理也清楚。
叶潇潇全程听着,偶尔点头。
等陈老师傅说完了,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多谢陈师傅,我回头试试。”
“好好好,有不懂的再来问我。”陈老师傅拍拍屁股走了,走到大堂那头,跟灶台边上另一个帮厨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潇潇看在眼里。
她低头看着灶台上的冰心梨,精神力探了进去。
冰心梨的灵力结构她在二等库里就扫描过了——寒性灵力从果核向外辐射,果肉的每一层纤维都是灵力的传导介质。
陈老师傅刚才讲的那套东西,有九成是对的。
唯独漏了一样。
寒性灵食入锅之前,需要一味暖性辅料打底。不是加热,是在灵力层面做一个缓冲,防止寒性灵力在高温下急剧收缩导致灵力丝断裂。这个步骤陈老师傅一个字没提。
如果叶潇潇按他教的方法做,做出来的东西寒气会猛得不讲道理。给周铁山这种火毒缠身的人吃,前三口没事,第四口开始寒热对冲,经脉里能炸花。
到时候周铁山一发怒,倒霉的是谁?
叶潇潇端起那碗粥闻了闻。粥没问题,就是普通的灵谷粥。她喝了两口,味道一般。
她放下碗,开始琢磨一件事。
陈老师傅不是自己要来的。十五年的老油条,没有好处不会突然对一个杂役嘘寒问暖。让他来的人只可能是孙胖子。
孙胖子的脑子转得够快。
从周铁山离开到现在,撑死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已经想明白了——硬来不行。叶潇潇有二长老的令牌,明面上动她就是打周铁山的脸。下毒、栽赃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更不能用,万一被查出来别说管事了,脑袋都保不住。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捧。
往死里捧。
叶潇潇你不是厉害吗?行。我让厨房所有人都夸你厉害,你想学什么教你什么。但教的东西里面藏着坑。你做出来的东西出了事,是你技术不行,不关我的事。
而且孙胖子还加了一层保险——他在外面替叶潇潇造势。叶潇潇不在的这两个时辰里,厨房上下已经传遍了:“后灶那个杂役是厨道天才,连二长老都被她一碗面折服了。”
天才。
这个帽子扣上去,叶潇潇就没有犯错的余地了。天才做出来的东西必须完美,出了任何一点纰漏,所有人第一反应不会是“她还在学习”,而是“她名不副实”。
捧。
叶潇潇上辈子在学校里见过这招。有个同期的女生被导师夸成“百年难遇的天才”,捧到省里去做报告,结果论文数据出了一个小错,从天上摔下来比谁都惨。
“挺聪明啊,胖子。”叶潇潇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把灶台擦了擦,开始处理冰心梨。
陈老师傅教的那套东西,她一个字没打算用。
不是赌气。
是从她进厨房第一天起就清楚的一件事——这个魔宗的厨房里,没有任何人会真心教她。孙胖子不会,陈老师傅不会,矮胖厨子不会,王大明不会。她一个毫无基的杂役,突然蹦到了所有人头上去,谁心里都不舒服。
既然没人可信,那就不靠任何人。
宗门的菜谱她不学了。学了也是陷阱。
她有自己的东西。
上辈子八年的兽医经验,加上这一世的精神力感知,加上半个月来在灶台上积累的灵食处理技巧。这三样东西攒在一起,足够她从零开始建一套全新的灵食体系。
不走别人的路。路是自己蹚出来的。
叶潇潇拿起冰心梨,用菜刀从正中间一刀切开。
果肉的切面晶莹剔透,果核的位置有一团拇指大小的白色结晶——那是冰心梨灵力最集中的部位。
她的精神力贴上去。
寒性灵力的脉络从结晶体向外延伸,在果肉中形成了一张放射状的网。网的结构很规整,但有三个节点的灵力流通不太顺畅,应该是采摘后储存时间过长导致的灵力衰减。
三个节点。位置、深度、衰减程度,精神力扫两遍就记住了。
她没有按陈老师傅说的那样切薄片、码盘、入锅。
她把冰心梨挖成碗状。
果核取出来放在一边,果肉掏出来只留一指厚的壳。然后把掏出来的果肉切成细丁,和冰糖一起放进梨碗里。
甘露水倒了三勺,刚好没过果肉丁。
最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灶台底下扫了一小撮百家灰出来,拈了不到一指甲盖的量,轻轻弹进了梨碗里。
灰落在甘露水面上,慢慢沉下去。
这就是陈老师傅故意漏掉的那个缓冲环节。不需要什么暖性辅料,百家灰里本来就有全属性的灵力残余,其中自然包含火系和暖系的成分。量不用多,一点点就够——在寒性灵力收缩之前提供一个缓冲垫。
叶潇潇把梨碗放进锅里。锅底垫了一层水,不直接加热梨碗,用蒸的。
灶膛点火。小火,稳火。
蒸汽上来之后,冰心梨的寒性灵力被热量激活,开始在梨碗内部循环。冰糖融化,释放的水系灵力和梨的寒性灵力混合。甘露水居中调和。百家灰在碗底打着转,把三股灵力之间偶尔出现的冲突一一抹平。
叶潇潇的精神力罩在梨碗上方,只观察,不介入。
这碗东西的设计思路跟油泼面完全不同。油泼面是三种烈性灵力的暴力驯化,靠的是她的精神力在每一个环节强行控制。
这碗冰糖炖梨不需要强控。食材本身的属性就是相配的——冰心梨、冰糖、甘露水,三个好脾气的食材凑在一起,不会打架。她要做的只是确保好脾气不变成没脾气,让寒性灵力保持足够的活性,能进入周铁山的经脉之后对火毒产生作用。
上辈子给牲口调养身体,老师傅说过一句话:“治急病用猛药,养慢病用食补。一碗稀粥管一天。”
油泼面是猛药。见效快,退两寸,但身体的承受力有上限。
冰糖炖梨是稀粥。慢,温和,但能天天吃,积月累,效果不比猛药差。
蒸了一刻钟。梨碗取出来放凉。
叶潇潇看着碗里清清澈澈的汤水。
没颜色,没香味,不像油泼面那样能香穿半个外门。端出去放在桌上,谁看了都会以为就是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冰糖雪梨。
但她的精神力探进去,能看到汤水里安安静静窝着的灵力——寒性为主,水系为辅,暖性兜底。三层灵力像叠好的被子一样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外泄。
不招摇,不惹眼,不给任何人挑刺的机会。
这才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叶潇潇把梨碗用一块净的布盖了,放在灶台最里侧。明天辰时送到内门甲字号院。
她坐回灶台边的矮凳上,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灵谷粥端起来,慢慢喝完。
粥是真难喝。
但免费的东西不挑。
隔壁灶台那边传来帮厨们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叶潇潇竖着耳朵听了两句,大概是在议论她到底给二长老做了什么——有人说是灵丹伪装成面条,有人说是禁术烹饪法,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叶潇潇低头喝粥,没忍住笑了一声。
高人。
她上辈子的高人是一头三百斤的母猪。那头猪难产的时候她伸手进去掏了整整四个小时,掏出来六头活的两头死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怕过任何脏活累活。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两声,一截没烧透的灵木翻了个身,落进灰堆里。
叶潇潇把粥碗放下,望着那截灵木出了一会儿神。
明天辰时,是她第一次踏进内门的地界。
甲字号院,金丹后期的二长老,火毒缠身。
她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过去。
也不知道那老头会不会觉得她在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