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这不是叶潇潇的主观判断——是每天早上去甲字号院送餐的时候,门口那两个值守的外门执事告诉她的。
第一天,执事说二长老昨晚没有发作。
第三天,执事说二长老吃完灵食后在院里走了两圈,还骂了一个偷懒的弟子。
第七天,执事的措辞变了——“二长老今天一早就起来练功了。”
金丹后期的修士练功是什么动静?甲字号院周围百丈范围内的灵力都被扯得乱七八糟,执事站岗的位置被余波扫了一下,头发立了起来,到叶潇潇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服帖。
叶潇潇把食盒递过去,多看了执事的头顶一眼。
“你头发……”
执事用手捋了捋,没捋下去:“没事没事,习惯了。以前二长老天天练功的时候比这还厉害,门口的石狮子都被灵力余波搓掉过一只耳朵。这几年才消停了——火毒闹的。”
他说到“火毒”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看了叶潇潇一眼,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叶潇潇懂。
二长老的火毒压了三年多,灵食师换了好几茬,修为一路倒退。现在吃了她七天的膏,不但火毒见好,居然重新开始练功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只是“治病”,是“增益”。
她做的灵食在治疗火毒的同时,对周铁山的经脉修复和灵力运转都产生了正面影响。
这个结果在叶潇潇的预期之内,但来得比她想的快。
她没有得意。得意是要不得的。上辈子在养猪场的时候,有一回她调了个新配方,猪的增重涨了百分之十五,她美了两天。结果第三天猪开始拉稀——配方里某种微量元素的比例出了偏差,短期增效长期出问题。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数据没跑满一个完整周期,别下结论。
七天还不够。至少要一个月。
——
第十天。
周铁山召见她。
上一回被召见还是孙胖子偷配方那次,叶潇潇端着川贝枇杷膏冲进去救场。这回没那么紧迫。传话的执事说二长老精神很好,让她过去坐坐。
“坐坐”这个词从执事嘴里说出来,语调拐了个弯。
叶潇潇到甲字号院的时候,周铁山在院子里站着。两手背在身后,面朝一株枯的老梧桐,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气色确实变了。十天前见他的时候,脸上还有一层不健康的暗红,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口被烧到快炸的铁锅。现在暗红退了,血丝也少了大半,眼睛里重新有了一股子精气。
金丹后期修士恢复了该有的气场。
叶潇潇走到他身后五步的位置站住了。
“二长老。”
周铁山没转身,看着那株老梧桐说话。
“这棵树死了十一年了。我刚搬到外门的时候它就凋了。老庄主在的时候说过,这梧桐是他年轻时种的,有灵,能引凤鸟。后来灵枯了,树也就死了。”
叶潇潇没接话。她听出来了,周铁山不是在跟她聊园艺。他在铺垫。
周铁山转过身。
“你的东西我吃了十天。”
“嗯。”
“火毒退了四成。”
四成。叶潇潇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按照她的推算,十天的服用量应该退三成左右。多了一成,说明灵食的增益效果在叠加,每一天的边际收益在递增。
比她预期的好。
“经脉里那些堵死的节点松了三处。昨天练功的时候打通了一处——练气练了三年半没敢碰的地方。”
周铁山的语气很平。平得过分。一个困了三年半的金丹修士重新恢复修炼,说出来的口气像在汇报今天吃了什么菜。
但叶潇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右手背在身后,食指在轻轻叩着左手的手背。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这不是平静。是在压兴奋。
“说吧。”周铁山直接切了。
“什么?”
“你想要什么。”这就是老狐狸的做派了。不等你开口要,先把话头递给你。这样他给出去的东西就不是“你讨来的”,是“我赏的”。
主动权在他手里。
叶潇潇想了两秒。
“我想要一块地。”
周铁山的食指停了。
“地?”
“种东西的地。不大,两三亩够了。”
周铁山的眉毛没动,但他转头的速度暴露了他的诧异。他以为叶潇潇会要什么?丹药,功法秘籍,修炼资源,或者一个正式的身份——外门弟子的编制,正式脱离杂役身份。
哪怕她开口要灵石,周铁山都觉得正常。
要一块地?
“宗门有药园,有食材库。二等库的钥匙不是已经给你了?一等库也不是不能批。”
“库里的东西不够。”
周铁山皱了皱眉。说不够不是嫌少——二等库四十七种食材还有大半她本没碰过,一等库更是摞到了天花板。
叶潇潇知道他在想什么,换了个说法。
“二长老吃的川贝枇杷膏,里面有一味主料是冰心梨。”
“嗯。”
“库里的冰心梨我逐个扫过了,灵力活性最好的一只也只有七成八。采下来放到库里,每多放一天,活性就往下掉——梨的灵力结构在脱离母体之后会自然衰减,六天掉一成,十天掉两成。库房条件再好也挡不住。”
周铁山安静地听着。
“我要是能从树上现摘现用呢?灵力活性从七成八提到九成五。这一成七的差距落在膏里面,对火毒的压制效率能翻将近一倍。”
她没有停。
“而且不只是冰心梨。辣椒、枸杞、灵芝须——这些食材在库房里存了多久、经过几手转运、种植的时候用了什么催生手法,全都会影响灵力的和结构。宗门药园种东西讲究的是产量,催熟催大,恨不得三个月的生长期压成一个月。催出来的灵力虚浮,灵植的内在结构粗糙。”
叶潇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措辞。
“我在上——我琢磨过,食材品质的子不在厨房,在土地里。配方再好,食材本身是烂的,做出来的东西就有天花板。我得从种子开始管。”
周铁山沉默了一阵。
院子里风过了一趟。那株枯死的老梧桐,裂的树皮上掉下来一片碎屑。
“你是说——从源头控制。”
“对。”
周铁山打量她。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神不是那种长辈看后辈的审视,更像一个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掌柜在看一件拿不准的货——知道值钱,但不确定值到哪个份上。
“合欢宗立宗四百年,两千多号人,丹师一百二十个,灵食师三十多个。没有一个跟我说过'我想自己种'。”
叶潇潇不接话。
“丹师要药材,去药园领。灵食师要食材,去库房拿。缺了就买,买不到就抢——魔道宗门,抢是正道。花精力种地的,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修仙界——尤其是魔道宗门——对资源的态度历来是“掠夺”大于“培育”。需要什么灵草,去别的宗门地盘上采,采光了换一片。种地?种地是凡人的事。
叶潇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兜售理念。理念不值钱,结果才值钱。
“二长老。您这十天吃的膏和之前吃的有区别吗?”
周铁山一顿。
“第七天开始的那批,比前六天的猛了一截。”
“因为第六天我对冰心梨做了预处理。切片之后先用盐渍脱水,再用灵泉水慢泡回软。这一步额外耗了三个时辰,把梨肉里沉睡的深层灵力活化了一部分。效果增加了两成左右。”她顿了顿,“这是在现有食材基础上能做到的极限了。再往上提,只能换食材本身。”
周铁山不说话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走到那棵枯梧桐面前的时候,他拍了拍树,一把枯皮簌簌往下掉。
“外门东南角,有一片废弃的药园。原来是老庄主的私人试验田,后来他老人家……走了,没人打理,荒了十几年。土里的灵力早抽了,药园寮的人去看过几次,说不值得翻新,还不如另辟一片。”
他转过头。
“给你了。”
叶潇潇没有表态。
“大小?”
“十一亩。”
十一亩。她要的是两三亩。
周铁山看出了她的迟疑,嘴角拉了一下——金丹修士难得的幽默感。
“嫌大了?”
“不嫌。”叶潇潇把那个“谢”字吞回去了,换了句话,“有地契吗?还是口头的?”
这回轮到周铁山愣了。
他低头看了叶潇潇两秒,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抖了一下,扯到了什么经脉,又咳了一声。
“丫头,你还要我跟你签字画押不成?”
“白纸黑字踏实。”
周铁山指了指院门口站着的执事。
“老陈,去跟外门管事处说一声,东南角废药园,从今天起划归厨房灵食部,归叶潇潇管。让他们出个条子,盖章。”
执事应了一声,跑了。
叶潇潇这才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对金丹后期的老怪物来说,够了。
“行了,去吧。”周铁山摆了摆手,又背过身去看那株枯梧桐,“明天的膏别忘了。”
“忘不了。”
——
外门东南角。
叶潇潇拿着管事处开的条子,站在药园的入口。
“入口”这个词用得勉强。两石柱子歪七扭八地杵着,横梁塌了一半,架在柱子上面的匾额掉在地上,朝天翻着,字迹被十几年的风雨磨得只剩笔画的轮廓。
药、园。
石柱子往里是一道坍了半截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有几从墙缝里探出来,像是想逃。
叶潇潇跨过倒塌的横梁,走了进去。
十一亩。
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烂。
地面黄灰色,板结得像石头。她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硬。指甲抠不动。正常的土壤不是这样的,哪怕灵力枯竭,至少该有基本的松软度。这块地的板结程度说明一个问题:不只是灵力了,连土壤本身的生物活性都死了。微生物没了,腐殖质没了,就剩无机物在那儿挺着。
她站起来,往园子深处走。
到处都是枯枝和碎石。药畦的痕迹还在——一垄一垄的隆起,间距很规整,能看出当年规划过。但垄面上除了野草就是青苔,连杂树苗都没长起来。
灵力枯竭到树都扎不住。
叶潇潇走到药园的正中位置。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应该是以前的中心聚灵台,破了,裂纹从中间劈到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裂的。
她蹲下来,闭眼。
精神力往下探。
地表的土层是死的。往下一尺,还是死的。两尺,死的。
三尺。
有东西。
精神力碰到了一个密度不同的层面。不是岩石,不是砂砾——是土壤,但这层土壤和上面的不一样。它是湿润的。含着水分。
而且——有灵力。
极弱。弱到如果不是叶潇潇这几天精神力又精进了一截,本感知不到。
木系灵气。
她把精神力往那个方向压了压,感受更仔细。木系灵气的波动很规律,周期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个呼吸之间起伏一次。这个节律像什么?
像呼吸。
不是机械式的灵力脉动,是某种活物的、有节律的呼吸。
地底三尺之下有活的东西。
叶潇潇的精神力继续往深处探。但三尺半的位置就碰到了一层阻隔——不是物理障碍,是灵力层面的屏障。她的精神力过不去。
她没有硬闯。炼神诀才练到凝神一层的中段,精神力的穿透距离有上限。硬来只会把自己的精神力绷断。
叶潇潇收回精神力,睁开眼。
她盯着脚下的裂石台看了一会儿。
这块地废弃十几年,灵力枯竭到表面三尺的土壤完全死透。但三尺以下有一股木系灵气源在休眠。
药园寮的人来勘察的时候,要么精神力探测的深度不够,要么本没往下探——谁会对一片废弃的破园子认真做深层勘测?
看走眼了。
这不是一块死地。是一块睡着了的地。
叶潇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她想起一个事——前几天在厨房食材库的最深处,她曾经感知到一股微弱的、说不清来路的灵气波动。当时她以为是老库房的残余灵力,没有深究。
现在想想——食材库在厨房地底,厨房在外门中区,废药园在外门东南角。两个地方隔了小半个外门,但地底下的情况谁知道?地表的布局和地底的灵脉走向从来不是一回事。
如果食材库深处的那股波动和药园底下的这股木系灵气走的是同一条地脉——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暂时搁着。验证需要时间,需要更强的精神力。
眼下先活。
——
当天下午,叶潇潇回厨房发了一道甲档特殊任务。
贴在柱子上的黄纸写着:
“药园翻修工程。需杂役十人,帮厨五人。翻地、清石、挖渠。结贡献点,每五点。连续参与七者额外奖十点。(注:重体力活,量力而为。)”
帮厨们围着黄纸看了半天。
张小六第一个报名。他修为低,丙档的烹饪任务一直做得磕磕绊绊,贡献点攒了十天还不到三十。翻地他在行——他进厨房之前在宗门的灵田里过两年,一把锄头使得比菜刀溜。
报名的人比叶潇潇预想的多。三天之内凑了二十人。
十五个杂役,五个帮厨。
钱大勺也在名单里。叶潇潇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你去翻地?”
钱大勺把袖子撸到肘上:“练气七层闲着也是闲着。这几天灶台让给小的们练,我去点粗活松快松快。”
叶潇潇没拦。
翻修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二十人分了四组,从药园四个角向中心推进。叶潇潇没有亲自拿锄头——她的体力不够,精力要省着用。她的工作是勘测。
每翻出一块地,她都会蹲下来用精神力扫一遍。土壤的板结程度、含水率、残余灵力的分布密度,她全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孙胖子不能蹲不能弯,但嘴皮子还在。他拄着拐杖站在地头,充当叶潇潇和杂役之间的传声筒。
“三号组!往东偏两尺!叶姑娘说那个位置底下有块石头,翻的时候绕过去!”
“张小六你锄那么深什么!叶姑娘说浅翻!表层一尺就够!底下的别动!”
杂役们听到“底下的别动”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挖地不让深挖,这是什么路数?
但没人多问。叶潇潇说的,照做就是。
翻了三天的地。
叶潇潇在第四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困惑的事。
她让人把厨房里每天的厨余垃圾全部收集起来。
菜、果皮、药材渣、洗米水、骨头汤底——凡是灵食制作过程中切下来扔掉的边角料,全部倒进后灶旁边新挖的三口大缸里。
“这些不是垃圾么?”张小六拎着一桶药渣子,脸上全是问号。
叶潇潇往缸里丢了两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灰褐色粉末,用一木棍搅了搅。
“垃圾和肥料之间差一个发酵。”
“发什么?”
“你别管。每天搅三次,早中晚各一次。顺时针搅,每次六十下。缸口用草席盖住,别压死,留一指宽的缝透气。”
张小六没听懂原理,但“每天搅三次、顺时针、六十下”这种指令他能执行。他拎着木棍,盯着缸里浑浊的汤水,认真地搅了六十下。
厨余里含灵气。档次不高,都是二等食材的下脚料,但灵气就是灵气。叶潇潇加的那两把灰褐色粉末是她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一种叫“伏灵散”的东西,过期了,原本是用来给丹炉封底的,现在丹师不用了,扔在那儿落灰。
伏灵散的作用是稳定灵力波动。丹师用它封炉底,叶潇潇用它封发酵缸——道理是一样的。让厨余里的灵力别散得太快,在微生物分解有机物的过程中慢慢释放,跟分解产物结合生成新的灵力化合物。
上辈子养猪场的堆肥技术。换了一身灵力的皮,底层逻辑没变。
三口缸发酵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叶潇潇掀开草席的时候,缸里的浊水已经变了颜色。从最初的黑褐色转成了深绿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一种古怪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浓重的、发酵过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酸味。
帮厨们躲得远远的,捂着鼻子。
叶潇潇拿杓舀了一勺出来,用精神力扫了一遍。
发酵液里的灵力密度比她预期的高了三成。厨余里那些零散的、无序的灵力碎片,在五天的发酵过程中被重新组合了。结构不算精密,但有一个好处——全是木系灵力。
她加的那两把伏灵散在发酵过程中起了筛选作用。伏灵散跟金、火、水属性的灵力亲和度低,封锁过程中淘汰了这几类,只留下了木属性的碎片参与重组。
木系灵力肥料。
给土壤用的。
叶潇潇带着人把发酵液稀释了三倍,灌进药园翻好的地里。
第一天灌完,没动静。
第二天继续灌,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早上,张小六蹲在地头拔草的时候叫了一声。
“叶姑娘!土——土软了!”
周围几个杂役跑过来,蹲下摸了摸。
确实软了。前几天翻地翻得他们虎口疼的板结硬土,现在一指头就能戳进去半寸。颜色也变了,从灰白转成了深褐。
“这才三天?”钱大勺蹲在地头,一脸复杂地捏着一捧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灵气。不多,但有。”
孙胖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用好腿踩了踩地面。
“松的。跟刚翻完地一样……不对,比刚翻完还松。”他抬头看叶潇潇,嘴唇动了几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想说什么叶潇潇知道——他想问“你到底是个厨子还是个种地的”。
叶潇潇在意的不是土壤表层的变化。
当天晚上,药园没人的时候,她独自回到园子中心的碎石台上。蹲下,闭眼,精神力往下探。
地表的土层活过来了——发酵液灌下去之后,木系灵力在土壤团粒结构的缝隙里扎了,微弱但稳定地向四周扩散。上面一尺的死土正在被下渗的灵力缓慢唤醒。
两尺。
两尺半。
三尺。
她探到了那个界面——那股沉睡的木系灵气源。
和十天前不一样了。
波动频率加快了。
之前是五十到六十个呼吸一个周期。现在缩短到了大约四十个呼吸。呼吸之间的幅度也大了一截——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微澜,而是可以明确感知到的、有力的起伏。
它在醒。
叶潇潇灌下去的木系灵力肥渗透到地底三尺,和那股沉睡的灵气源接触了。
两者同属木系,同源亲和,没有排斥。
肥料里微弱的灵力像敲门声,一下一下叩在那道灵力屏障上。
叶潇潇试着把自己的精神力顺着灵力肥的渗透路径往下送了一缕。
精神力穿过两尺半的活化土层,碰到三尺处的屏障——
屏障动了。
不是破开。是松了一个毛孔大小的缝。
她的精神力从那个缝里钻了进去。
另一边。
温暖。湿。灵力浓度比外面高了十倍不止。
她的精神力在那股木系灵气源里浸了不到一个呼吸——太短了,什么也来不及探清——就被屏障弹了回来。缝“嗒”一下合上了。
叶潇潇睁开眼,额角有汗。
那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她感知到了两件事。
第一,屏障下面的灵气源是人为布置的。不是天然地脉,是某种阵法或法器在运转。运转了很久。十年?二十年?更长?动力几乎耗尽,但核心结构还完整。
第二——也是让她手指尖微微发麻的那件事——她的精神力和那股灵气源接触的刹那,对方有回应。
不是灵力层面的共振。
是一种更玄的东西。像是两段频率接近的信号碰到一起时产生的谐波。她的精神力往下探,对方往上迎了一丝。
只有一丝。
但有。
叶潇潇从碎石台上站起来。她没有继续深探。精神力在那一瞬间被反弹回来之后,眉心处隐隐发涨,这是过度使用精神力的信号。
她在碎石台旁边的翻新土地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
包里是五颗种子。
冰心梨的种子两颗,九夏金椒的种子一颗,青灵薄荷的种子两颗。全是她从二等食材库里挑出来的——不是从库存现货上扣的,是她翻了半天杂物箱,从压箱底的旧包装里找到的滞销种子。
库房的人对种子不上心。灵植的种子离开母株之后灵力衰减很快,三个月不种基本就废了。这几颗已经在箱子底闷了至少两个月,普通灵植师拿去种十有八九发不了芽。
叶潇潇把五颗种子分别埋进五个间隔两尺的小坑里。覆土,压实,浇了半杓稀释过的发酵液。
然后她把手掌按在土面上。
精神力从掌心渗入土壤,顺着松软的土层往下,包裹住了种子。
五颗种子的灵力状态她扫得清清楚楚——都很弱,壳内的胚芽灵力只有正常值的两三成。按照常规方法浇水施肥,这些种子大概率烂在土里。
叶潇潇没有用“常规方法”。
她的精神力钻进种子壳内,把残存的灵力碎片一片一片地归拢。胚芽需要的灵力不多——发芽只需要一个“点火”的脉冲,把休眠的细胞活性重新激活。她做的事和做灵食的本质一样:拆解灵力、重组灵力、精确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第一颗冰心梨的种子里,灵力碎片被她编成了一个极小的环——刚好套在胚芽的生长点上。
精神力一收。
环缩紧,灵力脉冲击发。
她的掌心感觉到了泥土底下一个微弱的——很微弱的——震动。
种子裂了。
不是烂掉的那种裂。是胚芽胀破种壳的裂。
叶潇潇没有去扒开土看。不需要。精神力告诉她,第一颗冰心梨的种子已经出芽了。芽尖约莫绿豆大小,正在缓慢地向上顶。
她挪到第二颗种子的位置,重复了同样的作。
五颗种子,四颗出芽。第五颗——一颗青灵薄荷——胚芽的灵力损耗太严重了,她编了三次环都散架,最后灵力碎片不够用了。
四颗。八成的出芽率。
对两个月以上滞销种子来说,这个数字在正常灵植师手里是零。
叶潇潇收回精神力的时候,地底三尺之下那股木系灵气源的波动又变了。
频率——三十五个呼吸一个周期。
在她把精神力注入土壤、催发种子的这一刻,地底的东西明确地感应到了她。
回应从一丝变成了一缕。
叶潇潇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
月亮从药园残破的土墙上方升了起来,光线铺在翻新的深褐色土地上。四颗种子埋着的位置不会有任何标记——不需要。她记得。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了厨房。
孙胖子拄着拐杖等在后门口。在外门东南角和厨房之间来回跑了一天的人,断腿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但他看上去精神得很。
“叶姑娘,种下去了?”
“种了。”
“几天发芽?”
“已经发了。”
孙胖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保养了十几年的啤酒肚,感觉它不配再叫“管事肚”了。
得叫“跟班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