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没动静。
钱万林那边一个字都没传过来。叶潇潇该什么什么,每天照常给二长老院子供灵膏,照常在后灶带着钱大勺和张小六折腾食材。孙胖子急,她不急。
第四天傍晚,周小吏出现在后灶门口。
这回不是传话的派头了。他手里拎了一个布包,鬼鬼祟祟往里探头,看到叶潇潇在灶台前忙活,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叶师傅。”
“嗯。”
“钱执事让我给您送点东西。”周小吏把布包放在案板边上,打开——里面是一摞食材调拨单,空白的,右下角盖好了物资处的红章。
叶潇潇手上的活没停,余光扫了一眼。
空白调拨单。盖好章的。
这东西的意思很直白:你填什么品名、什么数量,物资处都认。
“执事说,上回的话没聊完。请叶师傅明天午后得闲的时候过去坐坐,静心莲的事他查过库了,有。”
周小吏说完这句,又压低嗓门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叶师傅,那天您留的三个烧卖,执事当晚就吃了。第二天早上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连大长老查库他都笑着应付过去了。我跟了他三年,头一回见他查库的时候不黑脸。”
叶潇潇把灶上的锅端下来。
“替我谢执事。调拨单我收了。明天午后过去。”
周小吏走了。
孙胖子从灶台后面冒出来,一把捞起那摞空白调拨单翻了翻,脸上表情精彩。
“好家伙。十二张。盖好章的。这要是填上三等食材的名目,够咱后灶吃小半年的。”
“先收着,别填。”叶潇潇擦手,“他送调拨单是试探,看我吃相大不大。我要是一口气填十二张三等食材,他就知道我的底线在哪了。”
孙胖子把调拨单叠好塞进怀里。“那明天——”
“明天我一个人去。”
“不带我?”
“带你什么。”叶潇潇看了他一眼,“你那张脸写满了'我们要宰你'五个字,搁谈判桌上太扎眼。”
孙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冤,但没反驳。
次午后。
会客室还是上回那间,茶换了。这次泡的不是碧螺灵芽,是一种叶潇潇没在灵植手册上见过的红茶,茶汤颜色深,灵力带火属性,入口微苦回甘。
钱万林也换了。
不是换了衣服——还是那身靛青长袍。换的是态度。上回端着执事的架子,这回架子收了七分。他亲自给叶潇潇倒了杯茶,倒的时候手很稳。
桌上摆着一个玉盒,巴掌大小。
钱万林把玉盒推到叶潇潇面前,打开盖子。
静心莲。
三等食材。叶潇潇在灵植手册上看过图,实物比图上好看——莲瓣通体白,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花心处有一颗拇指大的莲子,莲子表面的灵纹肉眼可见。
她的精神力没往上探。不急。
“三天前大长老那边来查库,查到高阶区的时候对了一遍总账。”钱万林坐在对面,声音不高,“这颗静心莲原本登记在总账上,品阶标注的是三等中品。我把标注改成了三等下品,账面价值降了四成。差出来的那四成——”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叶潇潇听懂了。
钱万林做了账。他把一颗三等中品的静心莲在账面上降了品阶,省出来的差价空间就是他的作余量。大长老查库的时候看的是总账数字,不是逐件验品,只要数字对得上,品阶标注差一个小等级没人会追查。
这种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
“执事用心了。”叶潇潇说。
钱万林摆了摆手。“办法是笨办法,但管用。三等以上的食材我没有调拨权,走正路子弄不出来。但账面上的品阶标注、损耗比例、库存盘差,这些我说了算。”
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是那个谈生意的习惯动作。
“叶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什么?”
叶潇潇看着玉盒里的静心莲,没急着开口。
她需要什么?
清单在她脑子里列过很多遍了。灵膏的配方升级需要三等以上的辅料;灵植园里有几个品种的培育瓶颈卡在缺少高阶灵液催生;二长老那边的供给如果要从普通灵膏升级到针对性的调养膳食,光靠二等食材撑不住。
但她没有一股脑全倒出来。
“两件事。”
叶潇潇竖起一手指。
“第一,静心莲我今天带走。这个不算在长期里面,算见面礼。”
钱万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一颗三等中品的静心莲,市价八十灵石,她开口就要当见面礼拿走。胃口不小。
但他忍了。
叶潇潇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从下周起,每周一份高阶食材。品类我来定,不超过三等。数量不多,每周一到两样。我提前三天把清单给周小吏,执事走您的路子安排。”
钱万林没马上接。他在心里算账。
每周一到两样三等食材,按市价算,一个月大概三百到四百灵石的东西。这个量不算离谱——物资处每个月的库存损耗报备里有合理的作空间,二三百灵石的东西他做账能消化掉。但四百就有点顶了,需要等季度盘库的时候再匀一匀。
“品类你定。”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盯着叶潇潇。
“对。”
“如果你开的品类我库里没有呢?”
“那就换一样。我不会让执事为难。”
这句话说得漂亮。钱万林听出来了——她在给他留退路。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他,而是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这种谈法,不像一个入门不到一个月的灶房杂役能拿出来的。
“行。”钱万林点了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执事请讲。”
“琉璃烧卖,每周十个。”
叶潇潇没回答。
每周十个。按她目前的产能和食材储备,不是做不到。琉璃米和金丝雀蛋都是二等食材,灵植园里有,产量够用。真正的瓶颈在精神力消耗——每一个烧卖的蛋黄取膜、米泥捣制、表皮灵力回路编织,全是精细活。做十二个烧卖她要耗两个时辰的精神力,做完之后得缓半天。
每周十个,一个月四十个。精神力的消耗她撑得住,但很紧。
她没价,也没爽快答应。
“八个。”
“九个。”
“八个。”叶潇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钱万林看着她。四年的执事生涯让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读人。面前这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修为低得可怜,坐在他对面谈价码的时候没有一丝紧张。她说八个就是八个,不是在讨价还价,是在告诉你这是底线。
“八个。”他拍了一下扶手,“成交。”
静心莲的玉盒被叶潇潇收进了袖袋。她站起来,把今天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新做的八个琉璃烧卖。
“这周的量。”
钱万林看着食盒里整整齐齐的八个烧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吃。他有更要紧的事想确认。
“叶师傅,最后问一句。这琉璃烧卖的做法——”
“只有我会。”叶潇潇盖上食盒留在桌上。
她没解释为什么只有她会。没提精神力控的精度门槛,没提琉璃米空腔结构的关键蒸制时间窗口,没提蛋黄灵膜的水针分离手法。越解释越暴露细节。四个字够了。
“琉璃米呢?”“灵植园第七畦,是我自己育的种。灵植园的种植手册上有记录条目,但外面市面上没有成规模的产出。”
这两句话翻译过来:原料在我手里,技术在我手里。
钱万林又叩了两下桌面。
“愉快。”
叶潇潇走了。
钱万林坐在会客室里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个食盒看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节奏从平稳变快,又变慢。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小吏在外头候着,听到里面没动静,隔着门问了一句:“执事,叶师傅走了?”
“进来。把门关了。”
周小吏进来,随手带上门。
钱万林没看他,还在看食盒。
“老周,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我待你不薄吧。”
“执事对我有知遇之恩。”周小吏站得笔直。
钱万林终于把目光从食盒上移开。
“帮我办件事。灵植园第七畦,琉璃米的种植区,你找个机会去看一看。不要声张,不要惊动灵植园那边的人。看什么——看种植面积多大,产量多少,有没有其他人在照料。”
周小吏垂着眼应了一声。
“另外。”钱万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物资处的内院,几个小吏在搬运药材箱子,头偏西,影子拉得长。“叶潇潇这个人,底细摸一摸。哪里来的,什么出身,入门之前做过什么。她身边有用的人也留意——那个姓孙的胖子,还有灶上其他人,都查。”
“执事是怕——”
“没有怕不怕。”钱万林打断了他,“做生意要知道对方的底牌。她说琉璃烧卖只有她会做,我信。但'只有她会做'和'只有她能做'不是一回事。会做是技术,能做还需要原料、灶台、时间。把这几样东西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这桩买卖才做得踏实。”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周小吏跟了他三年零四个月,听得出弦外之音。
做得踏实——是钱万林做得踏实,不是双方都踏实。
执事要的不是。执事要的是保险。万一哪天谈崩了,他手里得有拿捏对方的东西。
周小吏什么都没问,退出去了。
钱万林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拿起一个烧卖咬了一口。灵力入腹,丹田外壁上的顽垢又被溶掉了一丝。那股通畅感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到让他头皮发麻。
一百个。
他只需要一百个琉璃烧卖,灵力就能达到筑基线。
按每周八个的供给速度,十三周。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就能筑基。
四年了。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焦灼、六千多灵石的无底洞——三个月就能填上。
但三个月太长了。
如果……不用每周等她送呢?
如果种植区在自己掌控之下呢?
如果她这个人,也在自己掌控之下呢?
钱万林把烧卖吃完,擦了手。他叫来另一个心腹小吏,姓赵的,比周小吏机灵,也比周小吏心黑。
“去打听一件事。二长老闭关多久了?什么时候出关?他院子里的管事跟外面走不走动?”
赵小吏应声去了。
钱万林坐回椅子上,闭目运功。灵力在经脉里跑了一个周天,比上午快了半拍。他数着丹田外壁上顽垢的厚薄变化,心头的算盘越拨越响。
叶潇潇是个杂役出身,没有宗门背景,没有师承渊源。二长老是她唯一的靠山,而二长老常年闭关不问杂事,传话要经过院子里的管事层层过滤。
一个闭关的靠山等于半个没有。
只要动作净,不留痕迹——
一个灶房厨子,值得二长老为她跟外门执事撕破脸?
他觉得不值。
晚饭过后。后灶。
叶潇潇在灶台前处理静心莲。莲瓣一片一片拆开,用精神力逐片扫过灵力结构,然后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瓷碗里。
孙胖子蹲在旁边看她活。
“事办妥了?”
“办妥了。每周八个烧卖换一到两样三等食材。”
孙胖子吸了一口气。“那可赚大了。八个烧卖的食材成本加起来不到五枚灵石,换回来的三等食材少说值——”
“别算账了。”叶潇潇把最后一片莲瓣放进碗里,“帮我盯一件事。灵植园第七畦,从明天起你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轮流看着。白天看、晚上也看。”
孙胖子的笑收了。
“有人要动琉璃米?”
“还没动。但会有人来探。”叶潇潇洗了手,把莲子从花心里取出来放在掌心。莲子的灵纹在灯下泛着幽蓝,温温润润的光。“钱万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什么都能算得到。他现在在想,我这个人值多少钱、我手里的东西怎么变成他的东西。”
“那您还跟他做这买卖?”
“买卖照做。人照防。”叶潇潇把莲子放进一个小砂锅里,加了半碗灵泉水,“他查他的,我做我的。三个月筑基对他是天大的诱惑,诱惑在前面吊着,他暂时不会动手。但三个月之后……”
她没往下说。
砂锅上了灶,灵火压到最小一格。莲子在灵泉水里缓缓转动,蓝光一点一点渗进水里,整口锅的水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雾气。
安神莲子羹。
静心莲的核心是莲子,莲子的核心是那层灵纹。灵纹携带的木系灵力偏阴性,入体之后走的是心经和肝经,有宁神降火的效用。二长老院子里的管事上個月提过一嘴,说二长老最近闭关修炼到关键处,偶尔会心火上扰、夜不能寐。
叶潇潇记在了心里。
今天拿到静心莲,她第一个想到的用途就是这个——给二长老做一道安神的汤羹。
靠山不能只挂着名号。得喂。
“孙胖子。”
“在。”
“大长老那边管外务的管事,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姓方,叫方德。炼气八层,在大长老院里管了十二年外务,是个老油条。这人跟钱万林走得近,每个月至少见两回面,见面的地点在外门东边的聚仙茶楼,包厢都是固定的。”
叶潇潇搅了搅砂锅。莲子的灵纹已经溶解了三成,汤色从清亮变成淡蓝。
“还有一条。”孙胖子凑近了些,“方德这个人有个爱好——收藏灵茶。什么品类都收,越稀罕越好。整个外门都知道他这个癖好,想走他门路的人十个有八个是提着茶叶去的。”
叶潇潇手上的搅勺停了一瞬,又继续搅。
灵茶。
有意思。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安神莲子羹的火候要极慢极小,煮够两个时辰,让莲子灵纹完全溶入汤底。她今晚要守着这口锅到子时。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灵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孙胖子靠在墙上打盹。他的腿伤好了大半,琉璃烧卖的排杂效果加上灵膏的持续调养,经脉里的灵力比入门时通畅了一倍不止,最近走路已经不怎么瘸了。
叶潇潇一边看着锅一边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眼下的局面。
她手里有什么:二长老的名头、灵植园的产出、琉璃烧卖的独门技术、后灶几个人的班底。
她缺什么:修为低、基浅、没有宗门人脉、信息渠道全靠孙胖子单线作业。
钱万林手里有什么:物资处的实权、大长老那条线的庇护、外门杂役里的耳目网络、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债。
钱万林缺什么:筑基。只缺这一样。
一个人只缺一样东西的时候最危险——因为他愿意用所有东西去换。
叶潇潇往灶里添了一块灵炭。火苗窜了窜,又压回去。
三个月。
她有三个月的安全期。在钱万林筑基之前,她是他的命脉,他不会动她。
三个月之内,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二长老这条线经营牢。不是虚名,要实打实地绑住。安神莲子羹是第一步。
第二,灵植园的产出不能只有琉璃米。她需要更多能拿出来做筹码的东西,品类越多话语权越大。
第三——她需要搞清楚大长老和二长老之间的水到底有多深。钱万林是大长老的人,她是二长老的人。两个人做交易,两位长老知不知道?大长老那天派人来查库,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递了消息?
如果是后者,那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有第三双眼睛在看。
锅里的莲子已经完全化开了。叶潇潇熄了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凉。
汤色澄蓝,清透见底,一缕幽香从锅口转出来。
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莲子的灵力已经完全渗入汤底,入口轻柔净,一路沿着心经滑下去。吞咽的一瞬间,口微微发凉——是木系阴性灵力在走经脉,那股凉意不是冷,是静。
心火压下去了。
好东西。
她把莲子羹分装进两个白瓷盅,盖上盖子,贴了一张保鲜符。
一盅给二长老。明天一早送过去。
另一盅——
叶潇潇想了想,放到了一边。
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