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1:37

第二天巳时,叶潇潇准时出发。

孙胖子跟在后头,一瘸一拐。他昨晚查了一整夜的消息,眼下乌青明显,但精神头不差——琉璃烧卖的后劲还在,经脉里的灵力比前几天通畅了许多,走起路来腿伤都没那么碍事了。

叶潇潇手里提着个食盒。竹编的,灶房里装剩饭头的那种。她特意没用好食盒。

物资处的大门比后灶的门宽了四倍。门两侧各站一个持刀杂役,腰间别着令牌,修为都是炼气四层往上。门楣上挂了一块匾,“外门物资处”五个字,字是谁写的不知道,但那块匾用的是碧纹木——二等灵木,一块匾少说值二十枚灵石。

用二十枚灵石的木头做一块门匾。

这就是物资处。

孙胖子在她耳边嘀咕:“光这个大门的阵法维护,一个月就要烧掉三十枚灵石。整个外门就这一家有独立的防御阵。”

叶潇潇没搭话,递上了周小吏昨天给的通行木牌。守门的杂役验过牌子,放行。

进了前院。

前院比叶潇潇想象中还要排场。地面铺的是打磨过的青灵石板,走上去脚底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这石板本身就是阵基的一部分,踩上去的人修为高低、身上有没有携带违禁品,全在石板的感应范围内。

办公房在前院正中,左右各有厢房。厢房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执事手下的小吏,搬箱子的、记账的、盘货的,忙得很。几个人看到叶潇潇和孙胖子走过来,目光停了停,又移开了。

周小吏在办公房门口等着。

“叶师傅,请。”

他把两人领进了正房后面的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什么都好。紫檀灵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内门弟子画的山水,角落里摆了一盆灵兰草,幽香阵阵。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茶壶里泡的是二等的碧螺灵芽——叶潇潇闻了一下就知道了,这个茶她在灵植手册上见过条目,一两值四枚灵石。

孙胖子也闻到了,靠过来低声说:“这茶比咱灶上一个月的灵石预算都贵。”

“嗯。”叶潇潇坐下了。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钱万林从后门进来。

人比叶潇潇预想的瘦。四十上下的年纪,颧骨高,下巴削,穿一身外门执事的靛青长袍,袍子料子不错,但撑不起来——太瘦了,衣服挂在身上,领口空了一截。

炼气九层卡了四年筑基未成,丹药吃了一堆杂质排不出去,睡眠肯定也跟着出问题。这人面色发灰,眼下发青,一看就是长期失眠的底子。

但气势摆得足。

钱万林没先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手背在身后,从上往下打量了叶潇潇一遍。

这个站位是有讲究的。坐着的人要抬头看站着的人,心理上天然矮一截。

叶潇潇没抬头。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碧螺灵芽入口,灵力清淡了些。泡的水温不对,高了十度,灵茶里的木系灵力被烫散了三成。可惜了好茶。

钱万林等了几个呼吸,见她不接茬,眉头动了一下,在对面坐了下来。

“叶潇潇。”

“钱执事。”

“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

“食材库存核实。”叶潇潇重复了周小吏传的话,语气很平。

钱万林哼了一声。“食材库存的事倒是有,但不急。先说另一件。”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叶潇潇扫了一眼。是一份食材调拨单,上面有二长老院子里管事的签章——她上周申请的那批三等辅料就是走的这个单子。

“你入门不到一个月,调拨了三批二等食材、一批三等辅料,用量超过整个后灶其他人半年的总和。”钱万林手指点了点纸面,“你以为顶着二长老的名头,这物资处就是你家后院,想拿什么拿什么?”

话说得不客气。旁边的周小吏低头看地,孙胖子眉毛竖了起来,被叶潇潇用眼神按了回去。

“每一笔调拨都有令牌授权和用途登记。”叶潇潇放下茶杯,“钱执事如果觉得手续有问题,可以直接驳回,不需要叫我跑一趟。”

钱万林没料到她接得这么硬。他原本准备的是一套组合拳:先从食材调拨的事切入,敲打她几句,然后话题自然滑向灵力提纯——他想要的东西。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让她知道物资处的规矩是谁定的,以后才好拿捏。

但这个女人不按牌出。

她不接你的巴掌。

钱万林收起那张纸。“手续上暂时没问题。但你那个灵膏灶,每天烧的灵炭量是外门标准的三倍。这个月的灵炭配额已经——”

叶潇潇打开了食盒。

钱万林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食盒里码着六个琉璃烧卖。盖子揭开的瞬间,一层极薄的灵气雾从烧卖表面散开。雾气不浓,但那股灵力的——钱万林的神识不由自主地探了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灵力,净。

净到什么程度?钱万林在物资处过手了上千种灵物,从低阶灵草到三等丹药都见过。灵物的灵力多多少少都带杂质,哪怕是三等丹药也不例外。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纯净”这个词是有上限的——最纯的灵力来自天地灵脉源头,那东西他没见过,但听内门师兄提起过。

眼前这六个烧卖里流转的灵力,没到天地灵脉的级别,但比他见过的所有成品灵物都要净一个档次。

他想伸手。

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区区食物。”他把目光从烧卖上挪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带这东西来做什么?”

叶潇潇给他倒了杯茶。这个动作是收买吗?不是。这是把节奏拿过来。

“请执事品鉴。”她把茶推到钱万林面前,“您管着全外门的食材进出,什么食材能做出什么品阶的成品,执事比我清楚。这烧卖用的全是二等食材——琉璃米、金丝雀蛋,都在您的库房账目上。我想请执事看看,二等食材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

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送礼,是请上司检验下属的业务能力。

钱万林盯着她看了三个呼吸。这个女人不简单。

“老周。”他扭头叫了一声。

周小吏上前一步。

“你先尝一个。”

周小吏愣了。他看了钱万林一眼,又看了看食盒里的烧卖。钱万林的意思他懂——万一有问题,死的是他不是执事。这种事在物资处不是第一次了。

叶潇潇面无表情。意料之中。

她自己先拿了一个烧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对周小吏点了下头。

周小吏得了这个定心丸,从食盒里捡了一个最小的,试探着咬了半口。

他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瞪圆了。

灵力入腹的感觉太直接了——那股纯净的能量顺着经脉冲了出去,所过之处,经脉壁上附着的灵力杂质像被热水烫过的油渍一样溶解剥落。周小吏才炼气二层,体内杂质不多,但那种灵力被清洗的感觉鲜明到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就在原地蹲下了。不是盘膝坐下——是蹲。太突然,来不及摆姿势。灵力自动运转起来,在经脉里跑了三个完整的周天。

三个周天跑完,周小吏睁开眼,手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黑灰色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向钱万林——

“执……执事……我,我好像……”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知道怎么描述。

但钱万林不需要他描述。

周小吏蹲下去的那一刻,钱万林的神识就在旁边全程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周小吏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成,经脉壁上析出的杂质顺着气血排到了体表。

前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那个问题,现在有答案了。

不是骗人的。

他让周小吏出去。又让门口候着的两个小吏也出去。房门关了,会客室里只剩三个人。

钱万林拿起一个烧卖。

他没有“小心翼翼”。他一口咬了一半。

入口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

灵力的冲击比他预想的还要猛。不是猛烈——是彻底。那股纯净的能量涌入经脉之后,没有先跑周天,而是径直扎进了他体内灵力杂质最密集的区域——丹田外壁。

四年了。他的丹田外壁上糊着厚厚一层灵力顽垢。那些是早年服用低阶丹药残留的杂质沉积物,跟经脉壁粘合在一起,普通的排杂手段连边都碰不到。他试过三十七种方案,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花了八百灵石买了一枚“净灵丹”——结果净灵丹本身的杂质残留又叠了上去,顽垢不减反增。

现在,琉璃烧卖的灵力在他丹田外壁上戳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顽垢只被溶掉了薄薄一层。但那种感觉——就像被塞了四年的鼻子忽然通了一丝气——足以让钱万林全身的汗毛竖起来。

他把剩下半个烧卖塞进嘴里,闭目运功。

这一坐,就是半炷香。

孙胖子歪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小声跟叶潇潇嘀咕:“这位比张小六稳重,起码没蹲地上。”

叶潇潇踩了他一脚。

半炷香后,钱万林睁眼。

他看着叶潇潇,眼神跟半炷香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他看她的时候带着上位者检阅下属的余裕——食材调拨单拍桌上那一下就是在划地盘。现在那种余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有计算的热络。

钱万林当了四年执事,做买卖的嗅觉比做修炼的天赋灵得多。他在三个呼吸之内就算清了一笔账:

一个琉璃烧卖能溶掉他丹田外壁上大约百分之一的顽垢。按这个效率算,一百个下去,他的灵力就能达到筑基门槛。

一百个。

他需要一百个。

“叶师傅。”

称呼从“叶潇潇”三个字变成了“叶师傅”。

“这琉璃烧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用的都是库房里的常规食材?”

“对。琉璃米,金丝雀蛋。都是二等。”

“成本呢?”

“食材成本不高。灵炭、蒸具、时间,另算。”

钱万林又叩了两下桌面。

“能不能……量产?”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坐姿已经从靠着椅背变成了往前倾。孙胖子在旁边看得真切——这位钱执事半炷香前还拍着桌子训人,现在恨不得把椅子搬到叶潇潇旁边去说话。

叶潇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碧螺灵芽凉了之后反而比热的时候好喝,木系灵力回收了一些。

她没急着回答。

“量产的事,不急。”她把茶杯放下,“我先问执事一件事。”

“你说。”

“物资处的高阶食材库——三等以上的食材,调拨权限在谁手里?”

钱万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三等以上归内门统一调配,外门物资处只有保管权,没有调拨权。”他顿了顿,“但……”

“但执事手里有灵活作的空间。”叶潇潇替他说完了。

钱万林没承认,也没否认。他重新靠回椅背,看叶潇潇的眼神变了第三次——这次不是审视,不是热络,是评估。

他在评估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叶潇潇也在评估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桌对看了几个呼吸。

孙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自己正坐在一盘棋的中间。

还没等两个人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敲门。

“执事!”是周小吏的声音,带着慌张,“大长老院里来人了——说是例行查库,已经进前院了!”

钱万林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收得净净。他站起来,飞快地看了叶潇潇一眼。

“你们从后门走。”

叶潇潇盖上食盒,站起身。食盒里还剩三个烧卖——她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给执事留的。”她说,“回头再聊。”

她带着孙胖子从后门出了会客室,沿着物资处的内院小道往外走。身后隐约听到前院那边有人通报的声音。

孙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大长老的人?这个时候来查库?”

叶潇潇没说话。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转过一道院墙的拐角时,脚步停了一瞬。

昨天晚上孙胖子查回来的消息里有一条——

大长老姓陆,管着外门五个处的人事任免权。钱万林就是他提拔的。而大长老和二长老的关系,用孙胖子的原话说,叫“面上过得去,底下过不去”。

叶潇潇是二长老那条线上的人。钱万林是大长老那条线上的人。

她来物资处找钱万林谈,大长老院里的人前脚后脚就到了。

巧合?

叶潇潇继续走。出了物资处大门,光落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孙胖子。”

“在。”

“钱万林那边先不催。让他自己想几天。另外——”她转头看了孙胖子一眼,“大长老院子里管外务的那个管事,叫什么名字?”

孙胖子腿一软。

“叶姑娘,您这是又要——”

“查一下。”叶潇潇往前走了,“回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