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潇潇把二长老的灵膏送到了清风阁，回来的路上绕了一段远路，从物资处的外墙底下走了一趟。
不为别的。看地形。
物资处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办公、中院分拣、后院是高阶食材库。高阶区的门上贴着三阶封禁符，没有执事令牌进不去。围墙高两丈，墙头嵌了感应阵盘——有人翻墙阵盘就响。
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回了后灶。
孙胖子已经在等了。
“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孙胖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一条伤腿搁在另一条凳子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他消息来源广——外门杂役里有一半欠过他人情，这种事查起来不费劲。
“钱万林，炼气九层。”
叶潇潇正在擦灶台，手没停。
“九层卡了多久？”
“四年。”孙胖子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年还行，每天闭关苦修。第二年开始找丹药，低阶筑基丹吃了七八颗，没用。第三年开始找偏方，什么天灵草、地髓液、九转凝元散，兜里的灵石花得跟流水一样。第四年——”
他压低声音，“第四年他调到物资处来了。”
这就说通了。
一个炼气九层卡了四年筑基的人，调到外门物资处当执事。外门物资处管着食材库、药材库、器具库，过手的好东西成千上万。钱万林不是来当管家的——他是来给自己开方便之门的。
“灵力的问题？”叶潇潇问。
孙胖子打了个响指：“您猜对了。吴半仙跟我说的，钱万林私底下找过好几个丹师测灵力，测出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难看。炼气九层的修为是够了，灵力总量也够了，但不达标。杂质太多，凝不出液态灵力，筑基就是过不去。”
叶潇潇把抹布搭在灶沿上。
灵力。
这个词她在修炼手册上看到过。筑基的本质是把气态灵力压缩成液态——跟蒸馏水一个道理。灵力里杂质多，压缩的时候杂质会卡在中间，液化不完全。就像水里泥沙多，你再怎么烧也蒸不出净的蒸馏水。
传统的解决办法是用丹药排杂。但丹药本身也有杂质残留——丹师炼丹的灵力利用率撑死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就是杂质。你用有杂质的丹药去清杂质，越清越多。
死循环。
“他的饮食偏好呢？”
“无肉不欢。”孙胖子说，“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一份灵兽肉，品种不挑，但必须是二等以上。晚上喝粥，粥里必须加灵米——他嫌食堂的灵米档次低，自己从高阶区拿。”
叶潇潇没接话。她走到储物台前翻了翻自己的食材箱子。
琉璃米。
这东西她上周刚从灵植园里收了一批。二等食材，灵植园的编号是LP-037，原产地不详。外观和普通灵米差别不大，颗粒稍微透亮一些。她之所以单独培育了一畦，是因为这种米有个别的灵米没有的特性——它的灵力结构是中空的。
灵力储存在米粒的淀粉基质里，但淀粉颗粒的中心有一个天然的空腔。空腔里没有灵力，是一个负压区。煮熟之后，空腔结构破裂，负压释放，会把周围的灵力往里吸——吸的过程中，灵力经过空腔壁的过滤层，杂质被截留在壁上。
出来的灵力，比进去的时候净。
这不是叶潇潇发现的。灵植园的种植手册上有记录，但只写了“此米性凉，可清气”六个字。“清气”到底清什么、怎么清、清多少，手册上没说。叶潇潇是用精神力拆解了米粒的微观结构之后自己搞明白的。
金丝雀蛋。
也是二等食材，灵植园里养的金丝雀下的蛋。金丝雀是低阶灵禽，飞不高，跑不快，唯一的优点是蛋黄里的灵力密度高。蛋黄外面包着一层极薄的灵膜，灵膜的作用是锁住灵力不外泄。
这层灵膜叶潇潇研究过——结构上跟赤焰猪肉灵脉内壁的膜类似，但更致密。如果能把这层膜的结构完整保留到成品里，它可以在修士体内起到“二次过滤”的作用。灵力被琉璃米的空腔过滤一遍，再被金丝雀蛋黄的灵膜过滤一遍。两遍下来，灵力能提升多少？
叶潇潇拿了一颗琉璃米和一颗金丝雀蛋放在案板上，精神力同时覆盖上去。
两种食材的灵力属性一个偏水、一个偏木。水木相生，不冲突。但融合点在哪？她用水针分别探进米粒和蛋黄内部去看。
米粒的空腔壁上有细密的孔道——这是过滤层的物理结构。孔道直径大约是灵力粒子的三倍，杂质粒子的零点八倍。灵力能过，杂质过不去。
蛋黄灵膜的结构不同。它不是物理过滤，是灵力属性筛选——木系灵力可以自由通过，非木系的灵力会被膜壁减速。减速的过程中，灵力和杂质因为运动惯性不同而分离。杂质惯性大，撞上膜壁被粘住；灵力惯性小，减速后继续通过。
一个物理过滤，一个属性筛选。
两套系统叠加，过滤效率不是简单的一加一。
叶潇潇开始做琉璃烧卖。
琉璃米泡水两个时辰，泡到米粒膨胀、半透明。这一步是为了让空腔结构充分展开——燥状态下空腔是塌缩的，泡水之后水分子撑开淀粉基质，空腔恢复原始体积。
金丝雀蛋取蛋黄。这一步她用水针作——普通的取蛋黄方法会破坏灵膜，哪怕用勺子舀都不行。水针从蛋壳顶部刺入，沿着蛋白和蛋黄的界面划一圈，把灵膜完整地和蛋白分离，然后用精神力托着整颗蛋黄从开口处提出来。
灵膜完好无损。
琉璃米上锅蒸。蒸到八成熟的时候，叶潇潇把水针探进每一颗米粒里，逐个检查空腔的开裂情况。蒸汽的热量让淀粉糊化，空腔壁开始变软——这是关键时间窗口。太早取出来空腔没完全展开，太晚空腔壁破裂，过滤结构全废。
她掐着时间，在第四十七个呼吸的时候掀盖。
蒸好的琉璃米捣成泥，但不能捣太碎——要保留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空腔结构完整。叶潇潇的处理方式是用精神力控制捣杵的力度，每一下的压力精确到不会压垮空腔壁。十六下。不多不少。
米泥摊成薄皮，包入整颗蛋黄。
这一步的技术难度在于蛋黄的灵膜不能和米泥的淀粉基质混在一起。两者必须保持物理分离——米泥在外、灵膜在内，中间留一层极薄的间隙。间隙的作用是让灵力在米泥和灵膜之间有一个缓冲区，先经过米泥的物理过滤，再经过灵膜的属性筛选。
叶潇潇用精神力在蛋黄外面撑了一层气膜，把蛋黄和米泥隔开。包好之后，气膜撤掉，间隙自然形成。
上屉蒸。灵火控到最小。
蒸的过程中，米泥的水系灵力和蛋黄的木系灵力开始自发融合——“预处理”的底子在这里发挥作用了。叶潇潇没有在食材内部做核心节点的减压作（这两种食材的灵力本来就不暴躁），但她在外部做了一件事：用精神力在烧卖的表皮上编了一层极简的灵力回路。
回路只有一个功能——把蒸汽带走的那点微量逸散灵力收回来，重新灌进烧卖内部。
零逸散。
蒸了半个时辰。揭盖的时候，热气散去，十二个琉璃烧卖整整齐齐码在蒸屉里。
外皮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蛋黄。整个烧卖圆润饱满，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灯光下折出颜色来。
叶潇潇拿了一个出来，精神力扫了一遍。
灵力结构完美——米泥的空腔过滤层完整保留了百分之七十三，蛋黄灵膜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一。两套过滤系统都在工作状态。
她自己咬了一口。
口感绵软，蛋黄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灵力入腹的瞬间她闭了一下眼——能清楚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跑了一圈之后，有微量的杂质被析出来了。析出的杂质随气血循环到了皮肤表层，变成一层极薄的灰色汗渍。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那层灰。
管用。
“孙胖子。”
“在。”
“过来吃个东西。”
孙胖子凑过来。叶潇潇给了他两个烧卖。他一个塞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叶姑娘，挺好吃，但——”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黑灰色汗珠。
“……什么玩意儿？”
“你体内灵力的杂质。”叶潇潇递给他一块湿布，“擦了。”
孙胖子擦了手背，又撩起袖子看了看胳膊——胳膊上也有。他用精神力内视了一下自己的经脉，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我的灵力……怎么感觉轻了？”
“不是轻了。是纯了。”叶潇潇把剩下的烧卖装进食盒里，“杂质排出去了，灵力总量没减，但运转速度会比之前快一截。”
孙胖子蹲在地上又感受了半天。他是炼气三层，灵力杂质不算多，两个烧卖下去排出来的也就手背和胳膊上那点黑灰。但灵力运转的变化是实打实的——经脉里的灵力跑得比以前顺畅。
他脑子转得快。
“您这个——是给钱万林准备的？”
叶潇潇没否认。
“他炼气九层，体内灵力杂质比你多十倍不止。四年苦修加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丹药，杂质只会越积越厚。这东西对你是锦上添花，对他是——”
“救命。”孙胖子把话接了过去。
叶潇潇看了他一眼：“别用这么夸张的词。”
“那叫什么？”
“叫交易筹码。”
叶潇潇的计划很简单，但有一条底线——她不送礼。
送礼是把自己摆到低位上去求人。她不求钱万林。她要让钱万林来求她。
第二天中午，后灶。
叶潇潇让孙胖子把钱大勺和张小六都叫来了，加上几个跑腿的杂役，灶房里坐了七八个人。她把蒸好的琉璃烧卖端上桌，一人分了一个。
“新菜，试试口味。吃完给我说说感觉。”
所有人吃完之后的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手背出黑灰，然后是自查灵力，然后是不同程度的震惊。钱大勺的反应最大。他是炼气五层，体内杂质比孙胖子多，排出来的黑灰从手背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他对着铜镜看自己脖子上那圈灰的时候脸色精彩极了。
“叶师傅，这烧卖——”
“回头再说。”叶潇潇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碗筷，“先把这收了，下午还有活。”
但消息已经出去了。
七八个人，七八张嘴。外门后灶新出了一道菜，吃完之后浑身排黑灰、灵力变纯——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灵火还快。
孙胖子做了一件叶潇潇没交代但他自己拿主意的事——他“不小心”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跟物资处的一个小吏聊了几句。聊的内容很随意，无非是“我们灶上新来的叶师傅又整了个新花样”“那烧卖吃一口就跟洗了个澡一样，浑身的脏东西都排出来了”“你说灵力这种事，吃丹药都不好使，人家一个烧卖就解决了”。
小吏姓周，是钱万林的跟班。
当天下午，周小吏回了物资处。钱万林正坐在办公房里翻账册，周小吏进来倒了杯茶，把中午听到的事“顺嘴”说了。
钱万林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两个呼吸，又继续翻。
但晚上回去之后他没睡着。
灵力。
四年了。四年来他试过三十七种方案，花了六千多灵石，找了十一个丹师。没有一种方案把他的灵力提上去。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早年修炼基不稳，吞了太多低阶丹药，杂质在经脉里沉积成了顽垢。普通的排杂手段清表层还行，深层的顽垢纹丝不动。
一个烧卖就能清杂质？
骗人的吧。
但他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让周小吏去后灶转了一圈。周小吏回来汇报说后灶的人确实个个精神头不一样，张小六那个万年练气一层的废物居然在角落里打坐冲关，说是要冲二层。钱大勺在灶上炒菜，手上那层黑灰痕迹还没洗净。
钱万林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上午。
到了下午，他叫来周小吏。
“去后灶。找那个叶潇潇。就说——”他顿了顿，措辞很讲究，“就说物资处这边有一些关于食材库存的事务需要当面核实，请她方便的时候来一趟。”
周小吏走了。
钱万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他不知道叶潇潇在后灶听到周小吏传话之后是什么表情。
叶潇潇的表情很平淡。她正在案板上切菜，头都没抬。
“知道了。跟你们钱执事说，明天上午巳时，我过去。”
周小吏走了之后，孙胖子从后面冒出来。
“上钩了？”
叶潇潇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拿抹布擦了刀。
“明天去之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钱万林背后那个大长老——姓什么，管什么，跟二长老是什么关系。”
孙胖子愣了一下。
“您不是去谈食材的事——”
“食材的事五句话就能谈完。”叶潇潇把刀挂回刀架上，“我要谈的是五句话之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