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潇潇给二长老送了莲子羹。
送的是头天夜里赶出来的那一盅,赶工的,只用了花心处那颗主莲子。管事接了东西,没多话,端进去了。
反馈隔天上午就到了。
孙胖子从外头跑回来,腿脚比前阵子利索多了,脸上表情有点怪——喜忧参半。
“二长老院里的管事亲口跟我说的,长老昨晚睡了两个时辰整觉。三个月来头一回。管事说了句原话——'以后这类汤羹可以常备'。”
常备。
一个字就是长期订单。
叶潇潇擦着手,“忧的是什么?”
孙胖子挠了挠头,“管事还提了一句别的事。说最近宗门里有个人比二长老的情况严重十倍——少宗主。”
叶潇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少宗主?”
“您别看我,我也是头回听管事提起。”孙胖子蹲下来,压着嗓子,“少宗主陆怀渊,宗主独子,金丹后期的修为。两年前突入心魔,神魂受损,脾性大变。现在整个人关在后山顶上那座宫殿里,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百米之内列为禁区,擅入者无赦。”
“管事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也纳闷。他说的时候态度挺随意的,像是顺嘴一提。但我琢磨着不对味——管事这种人,没有一句废话。他既然提了,就是想让咱知道。”
叶潇潇把手巾搁下,没接话。
她走回灶台,把昨晚分拣好的莲瓣重新从碗里取出来摆上案板。
六只瓷碗。莲瓣按层次从外到内分拣——外层瓣厚,灵力松散;中层瓣匀,灵力平稳;内层只有三片,最小,灵力密度最高。
昨晚赶时间,只取了花心处那颗主莲子煮汤。出来的效果够用,但不够好。那颗莲子灵纹溶解太快,灵力释放的节奏没控住。送给二长老的那碗,安神效力到了七成。
七成。对付失眠够了。对付心魔——远远不够。
叶潇潇的精神力探入内层莲瓣。
瓣底。第一片瓣的部,有三个针尖大的突起。不是瑕疵——是没发育完全的莲胚。肉眼看不见,手指摸不出来,只有精神力钻进去,才能感知到那一丁点极其致密的灵力。
第二片瓣底,三个。第三片,三个。
九颗莲胚。
叶潇潇把三片内层瓣平铺在案板上,闭了一下眼。
莲胚和莲子不同。莲子是成熟的,灵纹完整,灵力结构稳定,拿来煮汤是顺势而为。莲胚没熟透,灵力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结构脆,碰一下就碎。
要把莲胚从瓣底剥出来,不能用蛮力,不能用工具。只有精神力。
一丝一丝地探进去,包裹住莲胚,把它和瓣肉之间的灵力连接一条一条切断。切的时候力道不能重,重了莲胚就炸;不能快,快了灵力泄出来就散;更不能停——手一停,前面切开的连接立刻自动修复。
叶潇潇点了一线香。
不是计时用的。线香里掺了安神草末,烟气能帮她稳住呼吸节奏。
她闭上眼,精神力探入第一片莲瓣。
第一颗莲胚的剥离用了小半个时辰。
中间有两次,她的精神力震颤了一下——剥离过程中莲胚内部的灵力突然反弹,冲击力不大,但足够让精神力失焦。两次她都稳住了。稳住的代价是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莲胚出来了。
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灰白色,外表寡淡得和一颗石子没什么区别。但精神力扫过去,里头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一团极纯的灵力。那股灵力不动不摇,没有主莲子那种外放的清明感。
是“静”本身。
叶潇潇把莲胚放进瓷碟里,喝了口水,继续下一颗。
第二颗快了些。第三颗手稳了。第四颗开始,节奏找到了。
到第七颗的时候出了岔子。
精神力探得深了一点,莲胚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灵力须没被完全切断。她抽手的一瞬间,那条须带动了整颗莲胚的灵力震荡——嗡地一声,莲胚表层裂了一道缝。
灵力往外泄。
叶潇潇的精神力瞬间裹了上去,把裂缝处溢出来的灵力一点点压回去。这个作的精度要求极高——压重了,莲胚直接碎;压轻了,灵力继续泄。她在两者之间找了一条缝,卡得刚刚好。
裂缝合上了。但莲胚的品质折了一成。
九分的料。能用。
她没停。第八颗、第九颗分贝在亥时和子时初取出。
九颗莲胚摆在瓷碟里。灶房里的线香烧到了第四。叶潇潇坐在灶台前,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整片。精神力消耗到了底线附近,太阳一跳一跳地疼。
孙胖子趴在案板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小摊。这人倒是心宽。
叶潇潇没休息。她把九颗莲胚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取出那口熬过莲子羹的小砂锅,刷净,倒入灵泉水——这次用的水量比上回少一半。
水少,火更小。
灵火压到最小一格还嫌大,她又往下调了半格。砂锅里的水面几乎看不到波纹,只有锅底偶尔冒上来一个芝麻大的气泡。
九颗莲胚放进去。不搅。
然后,她做了一件上次没做的事。
她把双手覆在砂锅两侧,精神力缓缓地、匀速地渗入汤水中。
不是灵力。是精神力。
灵力入汤能增强效用,这是灵厨的基本功。但精神力入汤——这不是基本功,这是拿命在填。精神力是修士的基,比灵力金贵十倍。往食物里灌精神力,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分出去,融进汤里。
她灌的不多。一丝一丝地放,控制在自己能承受的极限之内。
放进去的不是力量。是情绪。
平和。安宁。无波无澜。
这是她前世几十年厨艺生涯中练出来的东西——灶前心不乱,刀下手不抖。不管外面天塌不塌,灶上的活计自有节奏。那种稳,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她把这份稳融进了汤底。
这一煮,三天。
三天里叶潇潇哪都没去。灶房里的常活计交给了钱大勺和张小六,给二长老的灵膏也由孙胖子跑腿送。她守着那口砂锅,每隔两个时辰添一次灵泉水,精神力的输入间隔也卡得死死的——输入半刻钟,停一刻钟,再输入半刻钟。
孙胖子第二天傍晚端了碗饭进来,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色,碗差点没端住。
“锅里什么都没有啊。”
他说的是实话。汤水里看不到料,看不到颜色变化,闻不到香味,连灵力波动都探不着。就是一锅清水。
叶潇潇没抬头。“该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子时。
叶潇潇熄了灵火。
砂锅端下来。揭盖。
锅里的汤水清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比灵泉水还透。碗底躺着九颗莲胚,颜色从灰白变成了近乎透明,和汤水几乎融为一体。
没有光。没有香。没有灵力外泄。
她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清除。是自己安静下来的。像深夜里一间空屋子,远处有钟声,钟声落了,什么都不剩,只剩安静本身。
这个效果,不是安神。
是清魂。
叶潇潇握着勺子坐了很久。
心魔这种东西,她在灵植手册的附录里读到过几行字。心魔不是病,是修士神魂中滋生的执念。丹药镇不住,阵法封不死,唯一的解法是让神魂自行化解。
但要化解,前提是神魂得安静下来。一个被心魔纠缠的修士,神魂终翻涌,哪来的安静?
这碗莲子羹给的就是安静。
不治心魔,只给心魔一个被化解的机会。
够不够?她不知道。少宗主的心魔什么程度,她没见过本人,无从判断。
但管事那句话不是白说的。
叶潇潇将莲子羹装进一只粗瓷食盒。不是上次去物资处用的那种竹编食盒,是灶房里装剩菜的粗瓷坛子。坛身上还有个豁口,是钱大勺上个月磕的。
孙胖子被她从隔壁屋叫醒,揉着眼睛过来一看她手里的家伙什,困意全消了。
“少宗主那边?”
“嗯。”
“不行。”孙胖子腿都站直了,“叶姑娘,我这几天打听清楚了。后山那座宫殿百米之内是禁区。禁区不是吓人的——上个月有个外门弟子追灵蝶跑进了范围,被守卫打断了三肋骨拖出来的。那还是误入。要是有人故意靠近,两个护卫动手就是招。”
“修为多少?”
“至少筑基后期。有人说是金丹,没确认过。”
筑基后期往上。她炼气二层。
差了大概八个大境界。
叶潇潇把粗瓷坛子盖好盖子。
“有路能绕到宫殿侧面吗?”
“没有。就一条上山的主道,直通正门。道两边是断崖。”
“守卫换不换班?”
“不换。两个人全天候在门口,据说是轮流入定休息,随时能出手。”
叶潇潇想了想。“他们拦人的规矩是什么?靠近就动手,还是先警告?”
孙胖子回忆了一下,“上个月那个弟子的事,我问了不止一个人。说法是踏进百米之内,有人喊了一声'禁区止步',那弟子吓愣了没反应过来,三息之后就挨了一掌。三息。”
三息的反应时间。
不是不讲道理。是规矩硬。
“孙胖子。”
“别去。”
“你帮我打听一件事,打听完了我再决定去不去。”
孙胖子看着她,咬了咬后槽牙。“什么事。”
“少宗主发心魔之前,最后一次正常吃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什么。现在殿里是谁负责送饭,送的是什么规格的膳食。”
孙胖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他跟叶潇潇一个多月了,看明白一件事——她问怎么做的时候,去不去这个问题已经定了。
“我尽快。”
他走了。
叶潇潇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粗瓷坛子搁在膝盖上,坛壁微微发温。
三天的精神力和一整颗三等中品的静心莲,全在这坛子里了。
给二长老做的那碗,是安神。
这一碗,是清魂。
两碗东西,一碗稳后方,一碗赌前路。
赌什么?
她还没全想清楚。但有些事不是想清楚了才做的。少宗主是宗主独子,金丹后期,两年心魔不解,宗门上下束手无策。如果她的东西真能管用——哪怕只管一分——这条线的分量,比二长老、比钱万林、比整个外门物资处加起来都重。
风险也比加起来都大。
消息比叶潇潇预想的回来得快。
第二天中午,孙胖子就蹿回了灶房。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紧张,是困惑。
“查到了。少宗主的饭是内门膳房专人送的,每天三顿,全是四等以上的灵膳。但送进去之后原封不动端出来——一口没动。”
“多久了?”
“两年。从心魔发作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靠丹药续命。内门那边的人说,宗主为这事把膳房管事换了三轮,什么法子都试过,做什么他都不吃。”
两年不吃饭。
叶潇潇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粗瓷坛子。
四等灵膳他不吃。那她这坛子三等原料熬出来的清汤,凭什么让他吃?
不凭什么。凭这碗东西不是灵膳,不是丹药,不是任何一种他拒绝过的形式。
它就是一碗清水。
什么味道都没有。什么灵力都探不出来。端到一个被世间万物得发疯的人面前——它只是安静。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叶潇潇站起来了。
“我今天去。”
“今天?”孙胖子跳起来,“你连那两个护卫怎么过都没——”
“不过。”叶潇潇把粗瓷坛子抱稳了,“我走大路上去,走到禁区线停下。不进去。”
“那你去什么?”
“送饭。收不收是他的事。”
孙胖子看着她抱着那个磕了个豁口的破坛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后山的路不好走。
从外门地界出去,过一片灵木林,穿一道窄谷,沿着石阶往上爬。石阶是老的,灵力侵蚀了不知多少年,表面长着薄薄一层灵苔,踩上去滑。
越往上走,周围越安静。
灵木林里还有虫鸣鸟叫,过了窄谷之后声音就断了。风也小了。空气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
叶潇潇抱着坛子一步一步走。
石阶尽头是一片平台。平台往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尽头——
宫殿。
灰石垒的墙,黑瓦盖的顶。不大,但压得住。不是金碧辉煌那种压,是一座空坟那种压。门窗紧闭,殿前两石柱上缠着早就枯死的灵藤,藤蔓的颜色发黑。
两个护卫立在殿门两侧。
男的。身量高大。穿灰袍,不佩兵器。
他们没有看叶潇潇。
但叶潇潇跨上平台的那一步,两个人的气息同时变了。不是气——是一种明确的、不带感情的警告。气息扫过来的时候,叶潇潇的汗毛竖起。
炼气二层的身体,在这种级别的气息压制下,膝盖有一瞬间自发地软了。她咬着后槽牙撑住,没跪。
甬道大概八十步长。
百米禁区线在甬道起点往前二十步的位置。地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线,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叶潇潇走到线前三步的地方,停了。
她蹲下来,把粗瓷坛子放在地上。
坛身上那个豁口朝着宫殿方向,灶房的磕碰痕迹清清楚楚。
两个护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