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院的议事厅在山庄中轴线的最北端,坐北朝南,门槛比别处高出三寸。这三寸不是建筑需要,是规矩。跨进去的人身份够高,跨不进去的就老老实实在外面候着。
谢燕辞候在外面。
她蹲在廊下的茶炉旁边,守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白气。议事厅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不是疏忽,是里头的人需要随时叫外面的仆役添茶。
赵衡的声音从那条门缝里漏出来。
“……谢家的事,诸位不是不知道。十五年前若非庄主明察秋毫,揭穿了谢长亭与魔教暗中勾连的铁证,武林正道怕是要多一个心腹大患。”
谢燕辞往炉灶里添了柴。
“谢长亭此人,剑术确有过人之处,当年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名声。但剑术好不代表心术正。他表面与各大门派交好,背地里替魔教传递情报、转运禁物,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物证俱在。
谢燕辞的手停在柴火上。
她八岁那年,谢家一百零七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九十三个。她爹谢长亭死在正厅,身上十一道剑伤,没有一道是正面受的。她娘死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弟弟。
人证物证俱在。
哪来的人证?谢家上下凡是知情的,全死了。物证?她爹一辈子最看不起魔教那套阴损路数,连魔教的人长什么样都懒得多看一眼。
“……故而名剑山庄当年仗义出手,联合正道六派清剿谢家满门,实属迫不得已。此事虽已过去多年,但我等切不可因年深久便放松警惕。谢家余孽——”
赵衡把“余孽”两个字咬得很重。
“——至今未曾全部查实。据可靠消息,谢长亭的长女当年被仆人偷带出府,下落不明。此女若还活着,今年该有二十三四岁。”
谢燕辞用火钳拨了拨炭。
她今年二十三。
“谢家的《藏锋诀》是一等一的隐匿功法。若此女得了真传,混迹江湖,不知隐藏于何处,对我名剑山庄、对整个武林正道,都是隐患。”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翻动茶碗盖的声响。
林问渊的声音传出来:“赵长老说的这些,有新的线索吗?”
“暂时没有。”赵衡答得脆,“但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亡羊补牢。我的意思是,各堂口近期收入的新人,尤其是来路不够清楚的,重新查一遍底细。”
谢燕辞蹲在炉灶旁边,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
五个指甲都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知道。她能感觉到疼。
但她没有松手。她需要这个疼。
疼能让她清醒。清醒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把赵衡说的那些屁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塞回他嗓子眼里。
“添茶。”
里面叫了一声。谢燕辞站起来,端起铜壶,弓着腰从那条门缝挤进去,沿着墙低头走到茶桌边,给每位长老的杯子续上热水。
手很稳。壶嘴对着杯口,水线细而匀,不溅不洒。
经过赵衡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了此人用的熏香味道。沉水香,掺了一味龙涎。这种搭配在江湖上不常见,用的人讲究,也花得起银子。
她把赵衡的杯子续满,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路上,她的视线从议事厅两侧的书架上扫过。
长老院的书房和议事厅连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书架上堆着卷宗、文册、往来信函,按年份分类摆放。最底下一排是陈年旧案,落了厚厚一层灰。
有灰。说明很久没人翻过。
谢燕辞把这个细节存了起来。
——
三天后,长老院的书房需要打扫。
管事把谢燕辞分到了书房组。原因很简单:上次兵器库的活她得利索,管事觉得这个叫阿默的丫头手脚净、话少、不偷懒,用着放心。
谢燕辞端着水盆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文书。她从最远的角落开始擦。抹布浸了水,拧到半,顺着木架一格一格地擦下去。
擦到底下一排时,她的动作变了。
不是快了或慢了,是重心偏了。
她的右脚往外移了半寸,身体略微前倾。这个姿势从外面看是在够底层架子的深处,实际上——她的膝盖碰到了搁在地上的水盆边缘。
水盆晃了一下。
没倒。
她继续擦。擦到第三格的时候,手肘带了一下抹布,抹布的水没拧净,长条形的水渍顺着木架往下淌,浸到了底层那排卷宗的封皮上。
还是不够。
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这回膝盖踢实了水盆。
“咣——”
半盆水泼出去,浇在书架底部那一排卷宗上。水花四溅,渗进了纸页之间。
“天爷!”谢燕辞发出一声惊叫,双手去捞卷宗,越捞越乱,把旁边几卷没沾水的也碰掉到了地上。
值守的长老院书吏闻声跑过来,看见满地的水和散落的卷宗,脸青了。
“你什么吃的?!”
“奴……奴是不小心……”谢燕辞跪在水里,两只手捧着湿透的卷宗,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盆里泼的还是眼眶里挤的。
书吏心疼的不是她。心疼的是那些卷宗。虽说底层那排大多是过了时效的陈年旧档,没什么要紧内容,但纸张一旦受发霉就没法看了。
“赶紧搬出去!搬到院子里晒!全部摊开晾着,哪一卷要是烂了,扒你的皮!”
谢燕辞连滚带爬地把受的卷宗抱出了书房。
前前后后抱了四趟。一共三十七卷。
她在院子里把卷宗一卷卷摊开,铺在石板地面上。阳光不错,晾上半天应该能。
书吏在门口守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回去了。他还有别的活要,不可能一直盯着一个晒卷宗的杂役。
院子里剩下谢燕辞一个人。
她蹲在地上,把每一卷受的卷宗都翻開检查“受损程度”。
手翻得很快。
陈年旧案,鸡毛蒜皮。某年某月某弟子违反门规罚银三两;某堂口管事挪用库银被;某外派弟子在外与人斗殴致残……
没有。
三十七卷翻完,没有一卷与谢家有关。
连“谢”字都没出现过。
谢燕辞把最后一卷卷宗摊平,用石子压住四角防风。
她蹲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想了一阵。
长老院书房存放的陈年旧档里,没有谢家的案子。十五年前灭门那么大的事,不立卷入档说不过去。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卷宗被抽走了。
被谁抽走的?
赵衡在议事厅上那番话里,有一个细节很值得品。他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俱在”。
不是“当年俱在”,是“俱在”。现在时。
说明证据还保存着。或者至少,赵衡认为它还保存着。而且他很自信。
那些东西不在书房。不在长老院的公归档案里。赵衡把它单独存了起来。
存在哪?
她目前不知道。但范围缩小了。从整座名剑山庄,缩小到了赵衡个人能控制的几个地方。
进度不算快,但方向没走偏。
她把翻过的卷宗重新铺好,该朝上的面朝上,该卷回去的卷回去,没留下任何翻阅的痕迹。
——
赵康最近的脾气不好。
准确地说,自从他的跟班周五在杂物院摔破了头之后,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周五鼻梁上的伤口缝了三针,还在床上躺着,进出都得人扶,走路跟个刚学步的孩子似的。赵康少了一条最好用的狗,身边没人替他跑腿开路,连喝口热茶都得自己倒,火气就一直往外冒。
这火气自然不会往上撒。赵衡是他亲叔,庄里的核心弟子他也不敢惹。火气往下走,底层仆役就成了出气筒。
这天下午,谢燕辞在试剑堂外面的水槽边洗剑。
赵康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换下来的洗剑水。桶里的水发黑,混着铁砂、磨石粉和剑油,表面浮着一层灰色的泡沫。
他看见蹲在水槽边的谢燕辞。
这个灰扑扑的小丫头他有印象。上次在试剑堂门口见过,总是缩着脖子弓着背,一副要被风吹倒的模样。存在感低得跟条影子差不多。
赵康走过去。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手一歪。
不是不小心——那个动作有明确的方向性。
一桶黑水兜头浇下来。
铁砂粉糊了她满头满脸。衣领灌进去小半桶,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哟,”赵康把空桶往地上一撂,“没看见你蹲那儿。挡道了知道吗?”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笑了。那种笑跟上次看他试剑奴握剑时的笑一样——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消遣的趣味。
谢燕辞没抬头。
黑水从她额头流下来,淌过鼻尖,滴到地上。
她站起来。慢慢地站起来。
没有擦脸——也没法擦,两只手上全是黑水。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往里缩。
“奴……挡了赵公子的路,是奴的不是。”
赵康嗤了一声。他本来期待点别的反应,比如哭,比如哆嗦,比如吓得跌坐在地上。但这个丫头的反应寡淡得很,像块捏不出水的棉花,打上去不疼不痒,没意思。
“滚远点。”
谢燕辞弯腰拾起水槽边的活计,转身要走。
经过赵康身侧的时候,她踉跄了一步。
左脚绊了右脚——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在人前表演这个动作了,但没有人会觉得一个杂役走路不稳有什么奇怪的。
她的身体向赵康的方向歪了一下。
右手的袖口——浸满了那桶黑水的袖口——蹭到了赵康的右脚靴面。
接触时间不到半息。
黑水里有铁砂、磨石粉、剑油。但还有一样东西——是谢燕辞在洗剑之前,从水槽旁边的墙下揪了一把野蒿草揉碎后悄悄泡进去的。
野蒿草的汁液渗入皮革之后,在前三天几乎没有任何气味。但三天之后,汁液中的一种成分会缓慢氧化,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辛味。
人的鼻子闻不到。
鸽子的鼻子闻得到。
名剑山庄后山养着一批通信用的灰羽鸽。灰羽鸽的嗅觉极其灵敏,尤其对蒿属植物的气味有天然的趋近本能——这是鸽师长年累月用蒿草籽做饲料训出来的习性。
赵康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上多出来的黑渍,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脚踢了谢燕辞后腰一下。
“脏东西。”
谢燕辞往前趔趄了两步,没摔倒。她弓着腰快步离开,拐过墙角,消失在了赵康的视野里。
赵康骂了句“晦气”,带着人走了。
他没换靴子。
内院东苑的弟子每三天才能领一次换洗衣物,靴子不在换洗清单里。要换的话得自己掏银子找皮匠,赵康嫌麻烦,回去用布擦了擦完事。
擦得掉颜色,擦不掉气味。
——
接下来的六天,谢燕辞什么都没做。
该活活,该挨骂挨骂。白天在试剑堂和兵器库之间两头跑,晚上回下人院倒头就睡。安分得不像话。
她在等。
等的是赵康靴子上那层气味开始起效。也在等赵康的行动规律浮出水面。
追踪一个人不需要跟在他屁股后面。
谢燕辞在第二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绕了一段远路,从下人院后门那条小径走到了内院东苑的外墙下。
她没有翻墙,没有靠近,只是蹲在墙外的沟渠里拔了会儿草。
沟渠里的泥地很软。赵康和他的跟班每天进出东苑走的是南边那道角门,角门外就是这条沟渠。泥地上的脚印暴露了一切——方向、频率、深浅。
赵康每天出门两次。早上一次去练功房,傍晚一次回东苑。固定路线,固定时辰。
但每隔三天,他会多出门一次。
这个“多出来的一次”发生在夜间。脚印的方向不是去练功房,也不是去试剑堂,而是朝着山庄西北角。
西北角有什么?
谢燕辞在脑子里翻了翻她进庄以来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山庄布局图。
西北角是一片废弃建筑群。以前是名剑山庄对外通信用的信号塔和附属的鸽舍、哨楼,后来通信方式改了,那片区域就荒了下来。平时没人去。
赵康半夜跑到废弃信号塔去什么?
会会相好的?不至于。那地方荒成那个德行,连条野狗都不乐意待。
传递消息?处理什么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东西?
第二个可能性大得多。
而最关键的——赵康是赵衡的亲侄子。赵衡不方便亲自出面办的事,交给侄子跑腿,合情合理。
从长老院书房里消失的那些卷宗,有没有可能就藏在那座废弃的信号塔里?
谢燕辞没有去验证这个猜测。
她不能去。
废弃建筑群虽然没人常驻,但山庄的巡逻路线她摸得不够透。贸然靠近,一旦撞上夜巡弟子,她连个站得住脚的借口都编不出来——一个底层杂役半夜出现在山庄禁区附近,打死她也洗不清。
得换个法子。
——
第九天。
谢燕辞被分去打扫后山鸽舍附近的杂草。
这差事没人抢。鸽舍的鸽粪味道冲天,蚊蝇绕着人飞,完活浑身上下腌入味,三天洗不掉。
但谢燕辞接得很痛快。
她在鸽舍外围拔草的时候,鸽师老周头坐在棚子底下编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老伯,”谢燕辞蹲在草丛里,怯生生地开口,“这鸽子吃什么呀?”
老周头瞄了她一眼。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本色。
“杂粮。苞米碎,高粱,掺点蒿草籽。”
“蒿草籽?”
“嗯。这东西鸽子爱吃,吃了认味。你往地上撒一把蒿草籽,方圆二里地的鸽子都给你飞过来。”
谢燕辞点点头,继续拔草。
她拔了一下午。拔草的间隙,她数清了鸽舍里灰羽鸽的数量——四十七只。其中有六只关在单独的小笼里,翅膀上绑着红布条,是专门用来传信的种鸽,不能动。剩下四十一只在大棚里散养。
散养的鸽子进出自由。白天放出去觅食,傍晚自己飞回来。
傍晚收工前,她趁老周头去茅房的工夫,从大棚的侧门口撒了一小把蒿草碎叶。
不是蒿草籽。是叶子。
叶子的气味比籽浓,扩散范围更大,但持续时间短——半天就散了。她需要的不是引鸽子来吃东西,她需要的是让这几只鸽子记住蒿草叶的味道在“那个方向出现过”。
三天之后,赵康靴子上的野蒿汁液开始氧化。
那天夜里,谢燕辞从下人院的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往西北方向走。她往后山鸽舍走。
鸽舍夜间没人值守。老周头住在山下镇上,天黑就回家。大棚的门闩是木头的,拨开就行。
谢燕辞推开大棚侧门,从装饲料的麻袋里抓了一把蒿草籽,摊在手心,伸到了散养鸽群的栖架下面。
灰羽鸽闻到气味,有几只歪着脑袋探过来啄食。
她挑了四只。不能太多——太多了会引起注意。也不能太少——万一有的飞岔了方向,得留余量。
四只灰羽鸽从她手掌上啄完了蒿草籽,抖抖翅膀,蹲在栖架上消化。
谢燕辞退出大棚。她没有当场放飞它们——时辰不对。鸽子夜间视力差,放出去也飞不远,只会在鸽舍周围打转。
她需要等到后半夜。凌晨寅时前后,灰羽鸽有一个短暂的活跃期。这是她下午从老周头那里不经意间套出来的信息——“这东西贼精,天没亮的时候爱闹腾,咕咕叫个没完。”
寅时。
她回到下人院,躺下假寐了两个时辰。
寅时三刻,她再次翻窗出来。
回到鸽舍,把大棚侧门打开。不是全部打开,只开了半扇——刚好够鸽子飞出去。
然后她在门口又撒了一小撮蒿草碎叶。
灰羽鸽正在闹腾期。闻到蒿草味,扑棱着翅膀就往门口挤。四只——不,出来了五只。多了一只凑热闹的。
五只灰羽鸽在鸽舍上空盘旋了几圈。
蒿草籽的味道在空气中已经散尽了。但赵康靴子上那层野蒿汁液的氧化气味,正在西北方向的夜风中缓缓飘散。
鸽子的嗅觉捕捉到了。
第一只调转方向,朝西北飞去。第二只跟上。第三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第四只和第五只在空中绕了个弯,追着前面三只飞走了。
谢燕辞站在鸽舍外面,仰头看着五个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的西北方向。
赵康那双靴子的气味浓度不够引鸽子落到他身上——人身上的体温和活动气息会扰鸽子的判断。但靴子经过的地方,路面、台阶、门槛上残留的蒿草氧化物会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断续的气味链。鸽子顺着这条链飞到终点——赵康停留时间最长、气味沉积最深的地方。
废弃信号塔。
她把大棚侧门重新关好,门闩回去,地上撒的蒿草碎叶用脚碾进了泥里。
回下人院。睡觉。
——
次辰时。
负责山庄外围警戒的巡逻弟子陈四,路过西北角废弃建筑群时,抬头看了一眼。
信号塔的塔顶上蹲着五只鸽子。
灰羽的。是山庄自己养的品种,翅膀上没有红布条,是散养的那批。
他停下脚步。
这批鸽子平时就在后山鸽舍和主建筑群之间活动,从来没见它们飞到西北角来过。这片区域荒了好几年,连老鼠都搬了家,更别提鸽子。
鸽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塔顶的瓦楞上,有两只还在啄瓦缝里的什么东西。
陈四皱了皱眉。
他不是个多事的人。但最近庄里出了断剑那档子事,上上下下都绷着弦,巡逻弟子被反复叮嘱“任何异常都要上报”。五只鸽子跑到荒废的信号塔上蹲着,算不算异常?
单独看不算。
但陈四昨天巡夜的时候,在信号塔底下的石阶上见过新鲜的脚印。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值房。
半个时辰后,这件事报到了庄主林问渊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