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鸿活了。
大夫给他号完脉,开了三副药,嘱咐卧床静养至少七天。不许运功。不许动剑。不许生气。
林惊鸿把前两条听进去了。第三条没用——他现在没力气生气。
整个人瘫在床上,四肢酸软,经脉里的内力安静得过分。回流丹田之后就不动了,跟睡着了似的。大夫说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经脉受损之后,内力会本能地收缩到丹田里蛰伏,等伤养好了再慢慢恢复运行。
“命大。”大夫收拾药箱的时候甩了这么一句。
林惊鸿没搭腔。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个声音。
嗯——嗡——嗯嗡——
模糊的,低沉的,从门槛外面传进来的那串音调。
走火入魔的时候人的五感是混乱的。痛觉、触觉、视觉,全搅成一团浆糊。但听觉是最后崩溃的那一个。他记得很清楚——在内力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之前,最后听到的就是那段哼唱。
然后内力就慢了。
不是被外力压住的。是自己慢下来的。内力沿着经脉往回走的那个过程,不像是被人按住了刹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
这不正常。
走火入魔的人内力失控,要么靠高手从外部灌入内力强行镇压,要么靠自身意志硬扛着等内力自行衰竭。没有第三种。
除非那段声音本身就带着某种引导。
林惊鸿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咯吧响了一串。旁边伺候的小厮吓了一跳:“少庄主您躺着——”
“把今晚值夜的人叫过来。所有人。”
小厮犹豫了一下。
“聋了?”
小厮跑了。
一刻钟后,值夜的护卫、院门口的随从、最先冲过来的几个弟子,七八个人站在正房里。
有两个带着伤。被剑气震飞的那个最惨,左边三肋骨裂了,缠着绷带站在最后面,脸色比林惊鸿还白。
林惊鸿扫了一圈。
“刚才谁看见那个丫头进来的?”
沉默。
随从里有个年纪大些的开了口:“属下看见了。谢默端了个铜盆,说是少庄主吩咐的,每两个时辰送一次凉水。”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怎么走过去的?”
随从卡了一下。几个人互相看看。
另一个护卫接话:“属下当时在院门口。离得远,看不太真切。就看见她一步一步往练功房那边走。中间停了几次。剑气没伤着她。”
“剑气没伤着她?”林惊鸿重复了一遍。
护卫点头。
“那个剑气连你们都扛不住,一个丫头片子端着盆走过去,毫发无伤。你觉得合理?”
护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到了门口之后了什么?”
“放下盆……蹲着。”
“蹲着嘛?”
“好像在哼什么。”
“哼什么?”
“听不清。调子怪怪的,不像唱歌。嗡嗡的那种。”
“谁能哼出来?”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
没人能复述。
有个弟子挠了挠头:“属下当时注意力都在少庄主身上,剑气突然停了,我们就冲进去了。那个丫头——属下没太注意她什么时候走的。”
旁边有人附和:“对,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门口了。”
护卫头领——胳膊还吊着的那个——补了一句:“属下以为少庄主是自己扛过来的。那丫头运气好,没被剑气劈死,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林惊鸿没接话。
他看着这帮人,忽然觉得一阵荒唐。
八个人。八双眼睛。
一个瘦丫头在足以碎骨的剑气里走了十七步,走到门口蹲下来哼了一段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他体内失控的内力就自己回流了——这八个人的结论是“少庄主福大命大”。
“都出去。”
人走光了。
门关上。
房间安静下来。
林惊鸿重新躺回去。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把那段音调抠出来。
嗯——嗡——嗯嗡——
第一个音低。从喉底发出来的,浊音,带振动。
第二个音高半阶。不是纯高音,是在低音的基础上叠了一层泛音。两个音同时响——基音在下面托着,泛音在上面飘。
第三个音是前两个的复合……
他记不全了。
走火入魔的时候大脑缺氧,记忆会出现断层。他能记得前三四个音节,后面的全是模糊的片段。
但就这三四个音节,已经够他琢磨了。
那个音调的走法不对。
不是说唱得不对——是它跟他所知道的所有音律体系都不一样。名剑山庄也有以音助功的法门,叫“鸣剑诀”。鸣剑诀走的是宫商角徵羽五声,配合吐纳之法。每一个音对应一条经脉,是公开的、通用的。
那段哼唱不走五声。它的音程间隔不在五声音阶的框架里。有些音落在两个标准音之间——不上不下,按任何一种正统音律理论,那是“走音”。
但恰恰是那些“走音”的地方,让他体内打架的两股内力安静了下来。
林惊鸿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在兵器库帮过工的杂役。没学过内力。没学过剑法。只会磨剑。
能在剑气风暴里走十七步不死。
能哼出一段让走火入魔之人内力回流的曲调。
谢默。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
耳房。
谢燕辞坐在床上。
没点灯。窗户关着,百叶合拢,连缝都没留。
她的手压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尖微凉。
蠢。
真蠢。
蠢到家了。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骂了十七遍——正好一步一遍。
那十七步走得有多精准,她现在就有多后悔。
剑气的间隙不是随便就能数出来的。要数对《天外飞仙》走火时的剑气方位序列,至少需要两个前提:一,精通《天外飞仙》的运行原理;二,能通过剑气的声音判断内力走向。
这两样东西,名剑山庄自己的核心弟子都不一定做得到。
一个磨剑的丫头做到了。
如果林惊鸿那会儿清醒,只要看见她走路的节奏,一切都完了。
好在他当时被走火入魔折腾得七荤八素。看见的只是门口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这不够。
音律的问题更大。
《藏锋诀》的音律心法是谢家最核心的秘传。这套东西不在任何典籍里有记载,林问渊不可能知道它的全貌——但他听过。
二十年前。
谢燕辞的母亲铸剑时哼过这段调子。林问渊当时是谢家的客人,在锻剑堂里待过不短的时间。他听没听全不好说。但听过,一定听过。
名剑山庄的禁地在后山地底。隔着几重院墙、一条地道、三扇铁门。
音波能传那么远吗?
正常情况下不能。
但《藏锋诀》的音律心法不是普通的声波。它附带了使用者的内力——哪怕是极微弱的、本人都没意识到的一丝内力。这丝内力搭载在声波上,传播距离是普通声波的数倍。
谢燕辞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林惊鸿身上,本没控制自己的内力输出。等于敞着大门往外送信号。
林问渊如果在运功状态,对内力的感知比平时敏锐十倍。
他会察觉。
他一定会察觉。
谢燕辞把脸埋进掌心里。
现在跑来得及吗?
她认真估算了一下。从这间耳房到庄外最近的围墙,直线距离三百步。中间隔着内院、外院、两道巡逻线、一圈铁蒺藜。
夜班巡逻十人一组,三班倒。现在是后半夜,最疲惫的一班。
跑得掉。她有把握。
但跑了就是坐实了。
她在名剑山庄蛰伏两个月建立起来的一切伪装,一夜归零。
而且——
她还没找到那份图纸。
谢家铸剑的核心机密,《百兵总谱》的下半卷,当年谢家灭门之后被林问渊带走的那批东西里最要紧的一件。她来名剑山庄就是为了这个。
现在走,空手走。
不走,可能没命。
谢燕辞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不跑。
赌一把。
赌林问渊即便察觉了异样,也不会立刻动手。他是老狐狸。老狐狸抓兔子不在洞口堵,要等兔子带他找到整个兔子窝。
她要赌的是——自己在林问渊眼里的利用价值,比掉她的价值更大。
至少目前是。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把今晚的事圆过去。
圆不过去就得准备第二套方案。但先不想那个。
谢燕辞松开手,平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眼。
调匀呼吸。
装睡。
装得很用力。
——
传唤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天刚亮。窗外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外面响了三下敲门声。不重,但节奏急。
“谢默,少庄主叫你。”
是林惊鸿贴身小厮的声音。
谢燕辞“嗯”了一声,拖着那种刚被吵醒的含混劲儿应了,磨蹭了一小会儿才开门。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右脚那只鞋还是昨晚的——后跟踩在鞋帮上。
她没换。特意没换。
正房。
门窗都关着,只点了一盏灯,搁在桌角。
林惊鸿坐在床边。身上裹着厚棉袍,脸色还是白的,嘴角的血痂了,裂着口子。看着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也好得有限。
他一个人。
没有小厮,没有护卫,没有任何第三个人。
谢燕辞在门口站住了。
“进来。关门。”
她进去了。把门带上。
房间里就剩两个人。
林惊鸿看着她。
上一回他这样看她,是拿剑考她淬火温度那次。当时眼神里带着玩味和试探。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燕辞跪下了。
动作很快,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奴婢……”
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
“少庄主……奴婢昨晚吓坏了,嗓子喊哑了——”
“昨晚你哼的那段曲子。”林惊鸿打断她。“是什么。”
谢燕辞的眼圈红了。
不是演的。是她在“演”眼圈红这件事之前,先自己想了一遍谢家灭门那天夜里的火光。
眼泪是真的。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奴婢……那个……”她比划了几下,手势零碎,不成体系。
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摇头,又指了指耳朵。
林惊鸿皱眉:“你说话。”
“奴婢小时候——”她哽了一下,“娘哄奴婢睡觉的时候、唱的。”
“你娘?”
“嗯。”谢燕辞吸了吸鼻子。“乡下的催眠曲。就是……嗯嗯嗡嗡的,没有词。奴婢娘也不识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她往下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中间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每说两句就卡一下,卡住了就用手比划,比划不清楚就急,急了就抹眼泪。
整套下来行云——不,整套下来乱七八糟。
但乱得特别真实。
一个文盲丫鬟被主子半夜叫起来质问,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就该是这个样子。
林惊鸿听了半天,表情没变。
“唱一遍。”
谢燕辞愣住了。
“少庄主……”
“我说唱一遍。你娘教你的那个催眠曲。”
谢燕辞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开口了。
嗯——嗡——呃——嗯——
走调了。
从第一个音就走调了。
不是微微偏一点的那种走调。是五音不全——调子飘忽不定,高的上不去,低的下不来,音程间隔全是错的。中间还断了两次,断的地方她接得很生硬,明显是“想不起来了硬凑”的那种。
唱到第五六个音的时候她自己都唱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就……就这个。奴婢记不太全了。好多年没唱过。”
林惊鸿听完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沉默了十几息。
“你昨晚哼的不是这样。”
“奴婢昨晚吓糊了。”谢燕辞的声音往上飘。“剑气到处飞,门板子炸了,少庄主在里面叫——奴婢以为要死了,嘴里就开始乱嘟囔。小时候害怕的时候就这样,嘴里嗡嗡嗡的给自己壮胆……”
她说着说着,指甲掐进了自己手掌里。不是表演。是真紧张。
因为接下来林惊鸿问的问题,才是最难过的那道坎。
“你是怎么走过去的?”
“啊?”
“剑气。院子里满院子的剑气。护卫都被震飞了。你端着个盆走过去了。”
谢燕辞眨了两下眼睛。
表情是真的茫然。她花了一整夜练这个表情。
“奴婢……就走过去了。”
“剑气没打着你?”
“奴婢不知道什么是剑气。”她低着头。“就觉得风大。有的时候风从左边吹,奴婢就往右边让。有的时候风从上面压下来,奴婢就蹲一下。”
风。
她把剑气说成了风。
林惊鸿盯着她。
对面跪着的丫头瘦瘦小小,头发散着,脸上泪痕还没。一双手揪着袖口,指节上有磨剑留下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昨晚端铜盆时沾的铜锈。
不像高手。
怎么看都不像。
一个高手不可能把自己伪装成这样——脏兮兮的鞋跟踩歪了、鼻尖上有一颗被子上蹭的棉絮、左眼角有一小块昨晚没洗掉的灰。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做作。
但反过来想——如果是伪装,那这个人的段位已经超出了林惊鸿的判断能力。
他能在剑法上一千里,不代表他在识人上也有这个天赋。他清楚自己的短板。
沉默了很长时间。
“起来。”
谢燕辞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林惊鸿没再问。
他靠回床头,拿起边上的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昨晚的事——”他把碗搁下,“别跟任何人说。”
“是。”
“尤其是我爹。”
谢燕辞低头。“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林惊鸿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我爹要是知道我走火入魔是被一个丫头的催眠曲救回来的,他能把我腿打断。”
谢燕辞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还有。”
林惊鸿的语气变了。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谢燕辞抬头。
“少庄主?”
“你不是旺我吗?”林惊鸿的表情很认真。“昨晚你来了我就没死。这是第二回了——上回你来了我剑法精进,这回你来了我大难不死。你就是我的幸运符。幸运符不能离身。”
“奴婢……”
“不用表态。这不是商量。”
他摆了摆手。“出去吧。把门口那个小厮叫进来。”
谢燕辞行了礼,退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光已经亮起来了。白玉兰的树皮昨晚被剑气削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绿的木质部。
幸运符。
好听。
说白了就是拴在裤腰带上二十四个时辰盯着。
吃饭盯着。练功盯着。睡觉——大约也在隔壁盯着。
从“在西跨院活动范围受限”升级到“在林惊鸿三步之内活动范围受限”。
牢笼小了。链子短了。
但离那个人更近了。
离那些秘密也更近了。
这笔账,一时半会算不清亏不亏。
——
同一个早晨。
名剑山庄后山。
剑冢。
林问渊一个人站在石阶上。
他确实已经出关了。出关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不是功成出关。是被那段音律打断了。
闭关七天,功亏一篑。
但他没发火。
甚至没去看林惊鸿。
走火入魔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大夫已经看过了。经脉没断,内力回流,性命无碍。既然没死,就不急在这一时。
急的是另一件事。
剑冢在后山最深处。三十六座剑碑排成两列。每一座碑下面都埋着一柄剑和一段往事。
林问渊走到最后一排。右手边。第三座。
这座碑没有刻名字。前面几座碑上都有——张宗成,柳如海,周鹤远——历代名剑山庄的铸剑师或有功之人。
唯独这座碑是空白的。
碑面打磨得很平整。没有字,没有纹饰。碑前压着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断口不齐,是被蛮力折断的,不是战斗中断裂的。
林问渊站在碑前。
很久。
天光爬过山脊,照上碑面,空白的石面上映出他的影子。
“师兄。”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的传人,到底还是来了。”
风吹过剑冢。三十六座碑之间的空隙里灌进了冷风。断剑上落的枯叶被吹走了一片。
“我原本以为她不会来。谢家血脉断了那么多年,那套东西应该失传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拂去断剑上的尘土。
“音律心法。整个谢家只有嫂嫂会。嫂嫂死了那么多年——她是从哪学的?”
碑没有回答他。
林问渊站起来。
“查她手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磨剑人的茧和铸剑人的茧长的位置不同。如果她指侧有茧——”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
指侧有茧,就是铸剑出身。谢家的铸剑出身。
“只是我拿不准——”
林问渊转过身,背对着剑碑。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碑面上,像一道无法挪开的遮挡。
“她是来复仇的,还是来取回那些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他迈步走了。
走出七八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管是哪一种。”
“我都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二十年前的真相,她知道多少。”
风停了。
剑冢重新安静下来。
三十六座碑沉默地立在山影里。那柄断剑躺在无名碑前,锈迹斑斑,刃口早已失去了光泽。
碑上没有字。
但整座名剑山庄的人都知道——不许问这座碑下面埋的是谁。
问了的人,最后一个还在庄里的,是十一年前的一个新入门弟子。
他问了一句。
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山脚下的马厩。
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