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等了二十天,终于等到了机会。
北燕境内的废弃哨站,代号“狼”。三年前大梁和北燕停战后,那个哨站就废弃了,位置偏僻,在山沟里,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进出。张横派了好几拨斥候去侦查,都说“无人,废弃,不可用”。但张横知道,那个哨站已经重新被北燕占领了。他的情报来自赵奉——北燕在那里驻了一个二十人的斥候小队,专门监视大梁边军的动向。
张横把这个情报压了半个月,没上报。他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一个他想要除掉的人。
萧七。
那天早上,张横把萧寒叫到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地图,铺在桌子上。地图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哨卡。张横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点上。
“狼。”张横说,“北燕境内的废弃哨站,你去侦查一下。”
萧寒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几个人去?”
“一个人。”张横抬起头看着他,“人少不易暴露。你一个人去,快去快回,三天之内回来。”
萧寒看着张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萧寒看到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意,是得意。像猫看着老鼠掉进陷阱时的得意。
“是。”萧寒说。
张横在军报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信封。萧寒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但他能猜到——“萧七怯战,不服从命令,已遣其赴死。”张横要先坐实他的罪名,万一他活着回来,张横可以说“我是派他去送死,不是派他去执行任务”。死无对证。
萧寒转身走了。
他回到营房,收拾东西。一把刀,一把铁片刀,三天的粮,一壶水,一张地图。他把铁片刀藏在靴筒里,把刀挂在腰间,把粮塞进包袱。然后他走出营房,路过老烟的土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老烟已经死了五天了,土屋空着,没人住。
萧寒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他走出雁门关的南门,沿着山路往北走。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座山,又走了两个时辰,天黑了。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吃了两口粮,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拿出地图,借着月光看。狼在山沟里,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进去。那条路很窄,两边是陡坡,如果有人埋伏,进去就出不来。
萧寒把地图收起来,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张横为什么要派他去狼?那里到底有什么?是真的废弃了,还是有埋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去,就是违抗军令。违抗军令,张横可以当场斩他。去了,也许能活着回来。
第二天中午,萧寒到了狼。
他趴在山脊上,用树枝和草盖住身体,往下看。山谷很深,雾气很重,看不清底。他等了半个时辰,雾散了一些,露出了山谷里的轮廓。有一座石头砌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青苔。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新的。还有马粪,也是新的。
有人。不止一个。
萧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山谷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数了数脚印,至少有十几个人。他看了看马粪的颜色和湿程度,是两天以内的。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有烟味,有人做饭的味道。
二十个人。一个斥候小队的标准配置。
萧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张横想让他死。这里不是废弃哨站,是北燕的据点。他一个人进来,二十个人围,他连跑都跑不掉。
他没有跑。
他睁开眼睛,继续观察。他在看北燕小队的换班规律。哨兵有几个,站在哪里,多长时间换一次。巡逻的路线是什么,什么时间经过什么地方。做饭的时间,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天黑之前,他爬下山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着。
天黑透了。
萧寒从靴筒里掏出铁片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苏暮雪给他的。瓷瓶里装着毒药,无色无味,涂在刀上,见血封喉。他拔开瓶塞,把毒药涂在铁片刀的刀刃上,涂得很薄,很均匀。然后他把铁片刀回靴筒,站起来,往山谷里走。
他没有走那条唯一的进山路。那条路太明显了,肯定有人守着。他从悬崖上爬下去。悬崖很陡,几乎垂直,石壁上长满了藤蔓,他抓着藤蔓往下爬,每爬一步,左腿就疼一次,但他咬着牙,没出声。爬了半个时辰,脚踩到了地面。
山谷里很黑,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房子里透出的一点火光。萧寒蹲下来,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开始移动。
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踩泥土——泥土会留下脚印。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他用铁片刀在地上划了一下,用划拉声盖住了拖腿声。
第一个哨兵在房子东面的石头上坐着,背靠着石壁,面朝山谷入口。他的刀放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在打瞌睡。换班时间是子时,现在是丑时,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困了。
萧寒从后面绕过去,蹲在石头下面,慢慢站起来。他的脸几乎贴着哨兵的后脑勺,能闻到对方头发上的汗味和烟味。哨兵没有察觉。
萧寒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从靴筒里拔出铁片刀,一刀割开哨兵的喉咙。三寸深,从左到右,一气呵成。刀上的毒药立刻起效,哨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了。萧寒把尸体放倒,拖到石头后面,用草盖住。
第二个哨兵在房子西面的树下,靠着树,手里握着一把弓,箭搭在弦上,但眼睛闭着。他在假寐。萧寒从侧面靠近,每走一步,停一息,听对方的呼吸。呼吸很均匀,说明真的睡着了。他走到树后,一刀从脖子侧面刺入,刺穿气管和动脉,哨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死了。
萧寒把尸体靠在树上,摆成睡觉的姿势,远远看去,像还活着。
第三个哨兵在房子门口,站着,来回走动。这个不好。房子里面有人,如果门口打斗,里面会听到。萧寒趴在地上,像蛇一样慢慢爬过去,爬到房子门口的台阶下面。哨兵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
萧寒等他走过来的那一刻,从台阶下面伸出手,一刀刺进他的脚踝,切断脚筋。哨兵惨叫了一声,但嘴立刻被萧寒捂住,铁片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尸体倒下,萧寒接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房子里还有十七个人。
萧寒没有进去。他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声音。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翻身。他听了半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睡着了。
然后他进去了。
房子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地上铺着草,草上躺着十几个人,盖着毯子,挤在一起。刀和弓挂在墙上,箭壶靠在墙角。空气里全是汗臭味、脚臭味和烟草味,闷得要命。
萧寒蹲下来,从离门最近的人开始。
他捂住嘴,割喉。下一个,捂住嘴,割喉。再下一个,捂住嘴,割喉。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很准。每一个人,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一,二,三,四,五。
到第六个的时候,有一个人翻了个身,差点碰到萧寒的脚。萧寒停住,一动不动,屏住呼吸。那个人翻了身,继续睡。萧寒等了三息,继续。
七,八,九,十。
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油灯灭了。房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萧寒没有慌。他闭上眼睛,靠听觉和触觉继续。他摸到一个人的脸,捂住嘴,割喉。摸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一刀下去。他的手像长了眼睛一样,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每一个人的喉咙。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到第十六个的时候,有人醒了。不是被萧寒弄醒的,是做噩梦了。那个人突然坐起来,大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猪。萧寒一刀刺过去,刺中了他的口,但已经晚了。叫声惊醒了剩下的人。
最后一个人从草上跳起来,抓起墙上的刀,冲向门口。萧寒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他扑倒在地,刀飞出去,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十七个。
萧寒站在黑暗中,大口喘气。他的身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的左腿在发抖,右臂在发软,铁片刀上的毒药已经用完了,刀刃卷了。
他没有停。
他在房子里搜了一遍,找到了三个活口——不是士兵,是民夫,被北燕军抓来做饭、喂马、杂活的。三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萧寒,像看着一个怪物。
萧寒蹲下来,拔掉他们嘴里的破布。三个人开始哭,求饶,磕头。
“别我!别我!”
“我不是北燕人!我是大梁人!被抓来的!”
“我家在雁门关!我有老婆孩子!”
萧寒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想活吗?”
“想!想!”
“那帮我做一件事。”
萧寒把三个人绑在一起,用绳子串成一串,像牵牲口一样牵着,走出房子。他找到了北燕军的马厩,里面有五匹马,挑了最壮的三匹,把三个人扶上马,绑在马上。然后他自己骑上一匹,牵着另外两匹,往山谷外走。
他没有走那条窄路。他走的是北燕军运粮的路,那条路绕远,但平坦,马能跑起来。
他骑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雁门关。
萧寒浑身是血,骑在马上,后面牵着三匹马,马上绑着三个俘虏。他的脸被血糊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腿从马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断了的树枝。
雁门关的守军看到他的样子,愣住了。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围上来,有人喊“叫大夫”。
萧寒没有理他们。他骑马穿过南门,穿过街道,穿过校场,一直骑到斥候营的门口。张横正坐在营房里喝茶,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走出来,看到萧寒骑在马上,浑身是血,身后牵着三个俘虏。
萧寒从马上跳下来,左腿着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站稳了,走到张横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三个人头。北燕斥候小队队长的头,副队长的头,还有旗手的头。三个人头滚在地上,血溅在张横的靴子上,溅在他的衣摆上。
“任务完成。”萧寒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吃过饭了”。
张横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头,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睛里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东西——恐惧。不是怕萧寒,是怕赵奉。赵奉让他除掉萧寒,他没做到。赵奉会怎么对他?
“你……你怎么回来的?”张横的声音发。
“骑马回来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张横指着地上的人头,“你怎么他们的?一个人,二十个?”
“十七个。”萧寒纠正他,“三个活的,在这。”他指了指身后的俘虏。
张横看着那三个俘虏,俘虏也在看着他。三个俘虏满脸鼻涕眼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是大梁人,被抓去的”。
张横的脸色更难看了。
萧寒说:“北燕在那个哨站驻了一个斥候小队,二十人,装备齐全,有马有刀有弓。情报有误。”
情报有误。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张横的心里。情报是他给的,是他故意给错的。如果萧寒死了,死无对证,他可以说“萧七自己走错了路”。但萧寒没死,还带回了三个活口。这三个活口会说话,会说“那个哨站早就被北燕占了,至少有半年”。到时候,朝廷会查,会问“为什么派一个人去送死”。张横吃不了兜着走。
张横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像哭。“萧七,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萧寒没有动。他看着张横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下次派任务,多给几个人。一个人二十个,累。”
张横的笑容僵住了。
萧寒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走回营房。身后是沉默,是张横铁青的脸,是士兵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他走进营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左腿在发抖,右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两天没睡,走了四十里山路,爬了一面悬崖,了十七个人,骑了六个时辰的马。他累得像条狗。
但他没有睡。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是他在北燕哨站里找到的,塞在队长的衣服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雁门关斥候营,萧七,格勿论。”字迹是张横的。
萧寒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
张横要他。不是赵奉的命令,是张横自己的主意。赵奉只是让他“盯着”萧七,没说。张横想立功,想讨好赵奉,所以自作主张,派萧寒去送死。
萧寒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铺位前,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张横会找他谈话。会说“误会”,会说“情报有误”,会说“下次不会了”。但张横的眼神不会骗人。那里面有恨,有怕,有不甘。张横不会罢休。他还会再试。
萧寒不在乎。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老烟的旱烟袋。铜锅子很凉,但萧寒觉得烫。他把旱烟袋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老烟说过,活着就好。
他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萧寒醒来的时候,发现营房里很安静。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漠,是敬畏。一个瘸子,一个人,了十七个北燕斥候,带回了三个活口。这种事,斥候营里没人能做到。
萧寒不在乎。
他走出营房,看到张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酒。
“萧七,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情报有误,差点害了你。这碗酒,算我赔罪。”张横把酒递过来。
萧寒看着那碗酒。酒很清,能看到碗底。他闻到了酒味,也闻到了别的东西——毒。很淡,很淡,混在酒香里,普通人本闻不出来。但萧寒闻过太多毒了,苏暮雪身上的,苏婉清糕点里的,他自己吞过的。他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没有接酒。
“我不喝酒。”萧寒说。
张横的笑容僵了。“不喝酒?当兵的哪有不喝酒的?”
“我爹喝酒,死了。”萧寒说,“我不喝。”
张横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溅在碗沿上。他看着萧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横把酒泼在地上,转身走了。
萧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很硬。他把石头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向校场。
今天有训练。他要练刀。
晚上,苏暮雪来了。
她从地道爬过来,浑身是泥。推开地窖的盖子,看到萧寒坐在草上,正在磨刀。铁片刀已经卷刃了,他用石头磨,一下,一下,又一下。
“听说你了十七个人?”苏暮雪蹲下来,看着他。
“嗯。”
“一个人?”
“嗯。”
苏暮雪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毒药用完了?这是我新配的,比上次的烈。涂在刀上,见血封喉,半息就死。”
萧寒拿起瓷瓶,塞进怀里。
“张横想你?”苏暮雪问。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再动手。”
苏暮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
“怕。”萧寒说,“但怕没用。”
苏暮雪站起来,走到地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寒,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石头。现在是人。”
萧寒没说话。
苏暮雪走了。
萧寒继续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