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是从北燕出发的,走了整整四十天。
苏暮雪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脸,但遮不住外面的声音。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送亲的队伍有一里地长,全是北燕人。过了雁门关,送亲的人就少了,换成了大梁的迎亲队伍,人更多,更热闹,但更冷。
她听得出那种冷。不是天气,是人。大梁人不欢迎她。她是北燕的公主,嫁到赵家,是政治联姻。赵家不想要她,但不得不娶。北燕不想送她,但不得不送。她是两国之间的一块遮羞布,盖住底下的脓疮,假装天下太平。
轿子颠了一下,苏暮雪的盖头晃了晃,露出一角。她看到外面的街道,很宽,很净,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说“北燕的公主长什么样”。有人喊了一句“丧门星”,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
苏暮雪把盖头拉好,闭上眼睛。
她不在乎。
她嫁到赵家,不是为了当赵家的媳妇,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赵崇,是另一个人。赵崇只是她进赵家的门票,是她的掩护,是她必须翻过去的一面墙。
花轿在赵府门前停下。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很白,很细,是女人的手。丫鬟。苏暮雪把手搭上去,下了轿。脚踩在地上,地是青砖铺的,很平整,但她的腿还是软了一下——坐了四十天轿子,腿都快废了。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赵崇站在她旁边,隔着盖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他喝了不少。不是高兴,是紧张。苏暮雪听说过赵崇。赵家的二公子,赵奉的弟弟。跟赵奉不一样,赵奉是阴,他是暴。赵奉人用刀,赵崇人用手。赵府后院埋着七个侍妾,都是他打死的。最惨的一个,被打断了三肋骨,踢碎了膝盖,扔在柴房里活活疼死的。
苏暮雪把盖头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赵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三十出头,脸很白,眼睛很小,嘴唇很厚。穿着一件大红喜袍,站在那,像个木偶。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瘾。像饿狼闻到了血。他在忍,忍着不当场发作。
苏暮雪放下盖头,跟着丫鬟进了洞房。
洞房很大,大到空旷。红烛,红帐,红被子,红得像血。床很大,能躺四五个人。床头挂着一把刀,是镇宅用的,刀鞘上镶着宝石,很贵,但很丑。
苏暮雪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
赵崇进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喝了很多酒,走路都在晃,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把刀。他看着苏暮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像舌头一样舔过她的身体。
“你就是苏暮雪?”他问。
“是。”
“听说你很聪明。”
“殿下过奖。”
赵崇笑了。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递给苏暮雪,一杯自己拿着。
“喝了吧。”
合卺酒。红枣,桂圆,莲子,泡在黄酒里,甜中带苦。苏暮雪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酒很浑,看不清底。她用袖子挡住嘴,假装喝了一口,其实只是嘴唇沾了一下。赵崇一饮而尽。
苏暮雪看着他喉结滚动,心里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幻梦散起效了。
药是她亲手配的,用了七种草药,熬了三天三夜,浓缩成一滴。无色,无味,遇酒即溶。微量,极微量,连银针都试不出来。不致命,只会让饮者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
赵崇最怕什么?
苏暮雪知道。她来之前就查过了。赵崇打死过七个侍妾,每一个死的时候都在看着他。他不怕活人,怕死人。怕那些被他打死的人,半夜回来找他。
赵崇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盯着苏暮雪身后的方向,瞳孔猛地收缩,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在他的喜袍上。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苏暮雪装作惊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我是苏暮雪,您的妻子。”
“不是!”赵崇指着她身后,“她!她怎么在这里!”
苏暮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殿下,没有人。”
赵崇不信。他往后退,撞到了桌子,桌上的酒壶倒了,哐当一声,酒洒了一地。他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眼睛一直盯着苏暮雪身后的方向,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的!是你自己摔死的!”
苏暮雪蹲下来,伸手去扶他。“殿下,您怎么了?”
赵崇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苏暮雪摔在地上,手肘磕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在心里笑。推得好。推得越狠,明天传出去,越像真的。
“滚开!”赵崇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有鬼!有鬼!来人!来人!”
苏暮雪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然后她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扯开嗓子喊:“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快来人啊!”
门被撞开,丫鬟、婆子、侍卫涌进来。赵崇已经瘫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抽搐,眼睛翻白,嘴里还在念叨:“别过来……别过来……”
苏暮雪跪在他身边,哭着喊:“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这是练过的。在北燕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学会了在十息之内哭出来,哭得真实,哭得让人心疼。
赵府的大夫被连夜叫来了。老头姓方,在赵府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给赵崇把了脉,翻了他的眼皮,看了他的舌头,然后皱了皱眉。
“殿下这是……”方大夫斟酌了一下用词,“神思恍惚,劳累过度。加上饮酒过量,伤了心神。不碍事,开几副安神的药,静养几就好。”
苏暮雪哭着问:“大夫,殿下他不会有事吧?”
“夫人放心,殿下身体底子好,歇几天就没事了。”
苏暮雪擦了擦眼泪,对方大夫行了个礼:“麻烦大夫了。”
方大夫走了。丫鬟们把赵崇抬到床上,脱了喜袍,盖了被子。赵崇还在说胡话,一会儿说“别我”,一会儿说“我不是故意的”。苏暮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脸担忧。丫鬟们看在眼里,都觉得这个北燕公主挺可怜的,新婚夜就遇到这种事。
只有苏暮雪自己知道,赵崇的手在她掌心里,又凉又湿,像一条死鱼。
第二天,赵府上下都知道了——二少爷新婚夜撞了邪,被吓出了失心疯。
消息传得很快。吃早饭的时候,赵太师把碗摔了,骂了一句“废物”。赵奉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查。看她有没有动手脚。”
查了。
方大夫查了合卺酒的残渣,查了洞房里的香炉,查了苏暮雪带来的嫁妆。什么都没查到。幻梦散已经分解了,酒里只剩红枣、桂圆、莲子的味道。香炉里是普通的檀香。嫁妆里全是衣服、首饰、布匹,没有一样可疑的东西。
赵奉又派了两个婆子去搜苏暮雪的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头发都拆开查了。什么都没找到。苏暮雪乖乖站着,让她们搜,搜完还笑着说:“辛苦两位妈妈了。”
婆子回去复命:“夫人身上没有藏东西,连首饰都是赵府打的。”
赵奉不信,但他找不到证据。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苏暮雪。她是北燕的公主,她等于跟北燕翻脸。赵太师还没准备好打仗,不能翻脸。
苏暮雪安全了。
但赵崇不行了。
赵崇从那晚之后就变了个人。他不敢回洞房,不敢看到苏暮雪,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能提。每次远远看到苏暮雪的身影,他就脸色发白,转身就跑。有两次,苏暮雪故意在他经过的时候咳嗽了一声,他吓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鞋子都跑掉了。
赵太师气得骂他:“一个娘们儿把你吓成这样,丢不丢人!”
赵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爹,她有鬼!她身后有鬼!我看到了!是翠儿!是翠儿来找我了!”
翠儿是赵崇打死的第三个侍妾。赵太师知道。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滚。”
赵崇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此,赵崇再也没碰过苏暮雪。别说碰,连看都不敢看。他搬到了前院的书房住,把洞房留给了苏暮雪一个人。苏暮雪乐得清静,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要哭,要难过,要表现出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新娘的委屈。
所以她每天哭。但不是嚎啕大哭,是偷偷哭。让丫鬟们看到她红着眼眶从房间里出来,让婆子们听到她半夜在被窝里抽泣,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北燕公主太可怜了,嫁过来就成了活寡妇。
“体弱多病”的人设也得立住。
苏暮雪开始“生病”。她每天早晨咳三次,每次咳完,手帕上都有血——红色的,鲜红,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那是一种叫“红粉”的东西,是她自己配的,用茜草、红花、朱砂调成粉末,含在嘴里,咳的时候吐出来,跟真血一模一样。
丫鬟们看到手帕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婆子们赶紧去请方大夫。方大夫来把脉,把了半天,没查出毛病。苏暮雪的身体确实虚弱——她故意节食,每天只吃一碗粥,把自己饿得面黄肌瘦。方大夫只能诊断“气血两虚,需要静养”。
苏暮雪顺势提出:“我想搬到偏院去住,这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赵太师巴不得她离赵崇远一点,立刻同意了。
偏院在赵府的西边,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花园。院子不大,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槐树。年久失修,墙上长满了青苔,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呜呜响。
苏暮雪搬进去的第一天,就让丫鬟把院子打扫净,换了新窗户纸,在门口种了一丛竹子。她让人在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画——是一株兰花,画得很淡,很素。
然后她开始等。
等赵奉放松警惕,等她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等她找到那个人。
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先咳三次血,让丫鬟看到。然后喝一碗粥,吃几口咸菜。然后在院子里走一圈,晒晒太阳。然后回屋看书,或者绣花。中午吃一小碗饭,几口菜。下午睡一个时辰。醒来再咳两次血。晚上喝一碗药(她自己配的,补身体的),然后早早躺下。
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苏暮雪知道,水下面有东西。
她在观察。
赵府上下三百多个仆人,她用了三个月,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在哪个院子当差、跟谁走得近,全都记在脑子里。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从不问,从不打听。丫鬟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绣花,偶尔一句嘴,但从不追问。
她发现,赵府的仆人中,至少有一半是眼线。有的是赵太师的人,有的是赵奉的人,有的是赵崇的人,还有几个,她怀疑是北燕安的。
她一个都不能信。
所以她只跟一个人说话——哑巴丫鬟。
哑巴丫鬟叫阿福,是赵府的家生奴才,从小就不会说话。苏暮雪选中她,不是因为她可靠,是因为她没办法告密。哑巴不会写字,不会手语,就算知道了什么,也说不出去。
苏暮雪花了两个月,教会阿福用眼神和手势交流。眨一下眼睛是“是”,眨两下是“否”,摸耳朵是“有人来了”,摸鼻子是“危险”。阿福很聪明,学得很快,两个月就掌握了基本的暗号。
有了阿福,苏暮雪才开始行动。
她的第一个行动,是在偏院的地下挖了一个地窖。
不是用手挖,是用钱。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了负责修葺房屋的工匠。工匠带着三个徒弟,花了一夜时间,在偏院的柴房里挖了一个地窖,上面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口大水缸。地窖不大,一丈见方,但够藏一个人。
工匠不知道地窖是什么用的,苏暮雪说“藏冬菜”。工匠信了,因为赵府每个院子都有地窖,只是偏院之前没有。
地窖挖好那天,苏暮雪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口水缸,笑了。
她知道,这个地窖以后会用到。不是藏冬菜,是藏一个人。一个她还没见到,但一定会见到的人。
她的第二个行动,是配药。
苏暮雪让阿福从外面买来一些药材,分批次买,每次只买一点点,混在普通的草药里,不引人注意。阿福把药材藏在袖子里带进来,苏暮雪晚上关起门来配药。
她配了很多种药。
有毒药。烈性的,慢性的,无色的,无味的,遇水即溶的,遇热即散的。有解药。解毒的,防毒的,让人假死的,让人失忆的。有迷药。让人昏睡的,让人产生幻觉的,让人说真话的。
她把药装在瓷瓶里,贴上标签,藏在床底下的夹层里。床是特制的,底板可以掀开,下面有一个暗格,刚好能放十几个小瓷瓶。
她的第三个行动,是了解赵奉。
赵奉是她的目标。不是她要的那个人,是她要那个人的必经之路。赵奉是赵太师的长子,是赵家最锋利的刀。要接近那个人,就得先绕过赵奉。或者——掉赵奉。
苏暮雪开始搜集赵奉的情报。她从不问,只是听。赵府的仆人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绣花。她们说到赵奉,她就竖起耳朵。
“大少爷今天又了一个俘虏。”
“大少爷从雁门关回来了,带了好多人头。”
“大少爷最近老往城外跑,不知道什么。”
“大少爷好像在找什么人,派了好多人在山里搜。”
苏暮雪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慢慢勾勒出赵奉的轮廓。一个阴狠、谨慎、心思缜密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但从不沾在自己身上的人。一个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但苏暮雪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子一天一天过。赵崇再也没来过偏院。赵太师偶尔派人来问安,苏暮雪就让丫鬟回话说“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赵奉忙着找萧寒,没空管她。
苏暮雪就这样,在赵府的偏院里,安安稳稳地过了三个月。
她每天咳血,每天吃药,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每天绣花看书。赵府上下的仆人都同情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嫁过来,结果丈夫是个疯子,自己又体弱多病,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偏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婆子心疼她,偷偷给她送鸡汤。有丫鬟可怜她,帮她多洗几件衣服。苏暮雪每次都笑着说谢谢,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没人知道,这个“病美人”的枕头下面,藏着十几瓶毒药。
没人知道,这个“弱女子”的床底下,有一个暗格。
没人知道,这个“可怜人”的柴房里,有一个地窖。
苏暮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本草纲目》,翻到“断肠草”那一页。她看着书上的图,嘴角微微上翘。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玉,透明得像纸。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泥土的腥味,闻到了远处飘来的药香。
赵府很大,大到可以藏下很多东西。一个地窖,一个手,一个秘密。
苏暮雪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飘过,不留痕迹。
她想,萧寒现在应该醒了。她的地窖,该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