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在地窖里躺了整整二十天。
前十天,他连动都不能动。左腿被苏暮雪用木板和绷带固定住,像一木桩,从大腿一直绑到脚踝,一动不能动。右臂的箭伤化了脓,苏暮雪用刀切开伤口,把脓血挤出来,再用烈酒冲洗,疼得他把腰带咬穿了第二个洞。
后十天,他开始恢复。
先是手指。他每天练习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手指的筋断了,接上了,但很僵硬,像生锈的铁丝。他要用意志把锈磨掉。
然后是手臂。他每天举石头,一开始只能举起拳头大的,后来是巴掌大的,再后来是碗大的。石头是从地窖角落里捡的,圆滚滚的,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他举一百次,休息一会儿,再举一百次。
再然后是腿。左腿不能动,他就练右腿。单腿站立,从一息站到十息,从十息站到一百息。地窖的墙壁上有他手撑出来的印子,十个手指印,深深地嵌在泥土里,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苏暮雪每隔三天来一次,给他换药,带吃的,带情报。每次来,她都会检查他的恢复情况——捏捏他的手臂,敲敲他的膝盖,翻开他的眼皮看看瞳孔。
第二十天,苏暮雪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今天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把布包放在地上,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萧寒,“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萧寒说。
“赵奉升官了。雁门关总兵,兼领北境防务。你爹的官职,朝廷正式给了他。”苏暮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爹被关在天牢,赵太师要秋后处斩。还有三个月。”
萧寒没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没有红,拳头没有握,呼吸没有变。他只是坐在草上,背靠着墙壁,看着苏暮雪,像在看一幅画。
苏暮雪继续说:“好消息是,你的腿保住了。不会残,但会瘸。以后走路,左腿会比右腿短一寸。跑不快,跳不高,但能走,能站,能人。”
“够了。”萧寒说。
苏暮雪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半枚虎符。青铜铸的,卧虎的形状,断口处有齿痕。萧寒接住,握在手心里,铜的质感很凉,很沉。
“你的东西,还给你。”苏暮雪说,“我留着没用。我又不打仗。”
萧寒低头看着虎符。虎符上还有血痕,是他的血,二十天前他交给苏暮雪的,一直没擦,在上面,黑红色的,像锈。
他把虎符握紧,硌得手心疼。
“我要做一件事。”萧寒说。
苏暮雪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萧寒挣扎着站起来。左腿用不上力,他用手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站住了,晃了晃,稳住。然后他跪下去。
单膝跪地。右膝着地,左腿伸着,不能弯。他面朝北方——雁门关的方向。地窖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北方,但他知道北方在哪。他的心里有一针,永远指着那个方向。
萧寒把虎符放在地上,放在面前。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不是他的刀,他的刀丢了,这是苏暮雪给他用的,很小,很薄,但很锋利。
他用匕首割开左手手掌。从虎口到掌,一道深口子,皮开肉绽,血涌出来,滴在虎符上,滴在草上,滴在地上。
苏暮雪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没有动,没有说话。
萧寒把手掌翻过来,让血流得更快。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虎符上,把整个虎符都染红了。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萧家列祖列宗在上。”
他顿了一下。
“父亲大人在上。”
又顿了一下。
“我,萧寒,今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恨。那种恨不是火,是冰。冰到骨头里,冰到血液里,冰到每一声呼吸里。
“一年之内,不赵奉,不夺雁门,萧寒当如此符——”
他拿起地上的虎符,举到眼前。虎符上全是血,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的脸上,滴在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碎尸万段。”
他把虎符塞进嘴里。
苏暮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哐当一声。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不,不是惊讶,是震惊。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手指在发抖。
“你疯了!”
她冲过去,想掰开萧寒的嘴。萧寒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苏暮雪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萧寒已经把虎符吞下去了。
青铜的虎符,半个巴掌大,棱角分明,齿痕锋利。它划过喉咙,留下一道道伤口,萧寒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他仰起头,喉结滚动,虎符卡在食道里,硌得脖子鼓起一个包。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第三下,虎符下去了。
萧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渗进草里。他把手掌贴在口,感受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苏暮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肘,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吞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吞了。”萧寒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像塞了沙子。
“虎符。青铜的。有棱有角的。你吞了。”
“嗯。”
苏暮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窖的角落,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萧寒。
“喝。把喉咙里的血冲下去。别噎死。噎死了,你的誓就白发了。”
萧寒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滴在草上。他喝完,把碗还给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地窖里很安静。水滴声,一滴,两滴,三滴。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苏暮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在腰间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三天后,它会拉出来。”萧寒睁开眼睛,看着苏暮雪,“到时候你帮我收着。洗净,收好。”
苏暮雪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让我帮你收屎?”
“收虎符。”萧寒说,“虎符在肚子里,我就不能死。死了,它就烂在我身体里,谁也拿不到。赵奉拿不到,朝廷拿不到,你也拿不到。”
“我有病才帮你收。”
“你有病。”萧寒说,“你也是。”
苏暮雪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笑,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不是那种假装的、表演的、给人看的笑。是真正的笑。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甚至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她笑自己。
她有病。她确实有病。她用自己的身体试毒,她每天咳血装病,她在赵府的眼线中周旋,她跟自己的堂姐玩毒与血的游戏。她有病,病得不轻。
萧寒也有病。一个浑身是伤、左腿残疾、右耳失聪、父亲在天牢、自己被通缉的人,吞了一枚青铜虎符,发誓一年之内赵奉、夺雁门。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两个有病的人,蹲在一个暗无天的地窖里,做了一笔交易。
苏暮雪蹲下来,跟萧寒平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翻开他的掌心,看着那道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渗血,皮肉翻卷着,像一张小嘴。
“疼吗?”她问。
“疼。”
“那你还割?”
“不割记不住。”
苏暮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撕成布条,帮他把伤口缠上。她的手很轻,很细,一圈一圈地绕,不紧不松,刚好能压住伤口。
“三天后,我给你收虎符。”苏暮雪说,“但你得自己洗。我只负责收。”
“行。”
“还有,你的手别碰水。碰了会化脓。化脓了我就给你截肢。”
“行。”
“还有,你的左腿每天要活动,不能老躺着。躺着筋就缩了,缩了就真瘸了。”
“行。”
“还有——”
“你今天话很多。”萧寒打断她。
苏暮雪闭嘴了。
她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拿起水缸旁边的油灯,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嘴角挂着一丝笑。
“萧寒。”
“嗯。”
“你要是真死了,虎符烂在你肚子里,我怎么办?我还等着你替我那个人。”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虎符还在我肚子里。”他说,“它没出来之前,我不能死。它出来之后,我已经了赵奉。”
苏暮雪看了他三秒,转身上了梯子。地窖的盖子被推开,水缸被挪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草上,照在血迹上,照在那把带血的匕首上。
盖子盖上了。水缸推回来了。脚步声远了。
地窖里又暗了下来。
萧寒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虎符在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着。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青铜的棱角硌着胃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他在想一件事。
苏暮雪刚才笑了。真正的笑。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病态的美,是那种——活人的美。像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不是那个每天咳血、每天装病、每天在赵府的眼线中周旋的北燕公主。
是一个女人。
萧寒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三天后,萧寒蹲在地窖的角落里,对着一堆草,满头大汗。
“你好了没有?”苏暮雪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马上。”
“你说了八遍‘马上’了。”
萧寒不说话了。他咬着牙,屏住呼吸,用力。虎符出来了,掉在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用手把虎符捡起来,在草上擦了擦,又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苏暮雪从梯子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放在地上。
“洗。”
萧寒把虎符放进水里,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再洗一遍。水变浑了,他换了一盆,再洗。洗了五遍,虎符终于净了,青铜的质地露出来,上面的“萧”字清晰可见。
苏暮雪走过来,看了一眼虎符,又看了一眼萧寒。
“你以后还吞吗?”
“不吞了。”萧寒说,“一次就够了。”
“那你还发誓吗?”
“不发了。”
“为什么?”
“因为发誓没用。”萧寒把虎符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的血痕——他的血已经渗进了青铜的纹路里,擦不掉了,“有用的是这个。”
他把虎符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苏暮雪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萧寒。”
“嗯。”
“你真的觉得,一年之内你能赵奉?”
“能。”
“凭什么?你左腿瘸了,右耳聋了,没有兵,没有刀,没有身份。你连这个地窖都出不去。”
萧寒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凭我还活着。”
苏暮雪没说话。
萧寒说:“赵奉以为我死了。他以为五箭能要我的命。他以为坠崖能摔死我。他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没赢。”
苏暮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东西——执念。像一钉子,钉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北燕的上将军苏定远,被亲弟弟毒死的那天,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是恨弟弟,是恨自己。恨自己太相信人,恨自己太善良,恨自己死得太窝囊。
苏暮雪转过身,上了梯子。
走到地窖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寒。”
“嗯。”
“一年后,你还活着,我就告诉你我要的人是谁。”
“好。”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虎符扔进茅坑里。”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要那个人。没有我,你不了。”
苏暮雪没说话。她推开盖子,爬了出去。
月光照进地窖,照在萧寒身上。他坐在草上,浑身是伤,左腿伸着,右臂缠着绷带,左手掌心缠着手帕。他的怀里揣着虎符,胃里空空的,喉咙还在疼。
但他笑了。
因为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苏暮雪回到偏院,坐在梳妆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手帕。手帕上沾着血,是萧寒的。她把手帕展开,看着上面的血迹,血迹已经了,变成褐色,像一幅抽象的画。
她把手帕叠好,收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子上,竹影婆娑,像一群跳舞的鬼。
苏暮雪想起萧寒说的那句话。
“你有病。你也是。”
她笑了。
两个有病的人。一个吞虎符,一个喝毒药。一个要赵奉,一个要——算了。她摇摇头,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寒吞虎符时的样子。那个动作,那个眼神,那句话——“碎尸万段。”
苏暮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也许她赌对了。这个人,真的能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