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提着耶律青的人头走进寿宴时,满堂的喧哗像被刀切了一样,戛然而止。
人头用布包着,血已经渗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萧寒从雁门关外连夜赶回来,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六匹马,到了将军府门口,最后一匹马口吐白沫倒下了。他没换衣服,甲胄上还沾着北燕人的血,左肩有一道刀伤,只是用布条缠了一下,血把布条浸透了,凝成黑色的硬块。
“爹。”萧寒在人头攒动的大厅里找到了萧衍,老人坐在主位上,穿着大红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看到儿子进来,那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手里的人头,是因为他身上的血。
“寒儿,你受伤了。”萧衍站起来。
“皮外伤。”萧寒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下,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耶律青的人头滚出来,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冻僵的脸上结着白霜。三年前就是这支箭,射穿了萧衍的左肩,差点要了他的命。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在座的谁不认识耶律青?北燕的先锋大将,在雁门关外横行十年,大梁悬赏他的人头,黄金万两。现在这颗人头就搁在寿宴上,血淋淋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似的弧度。
“爹,三年前的仇,儿子替您报了。”萧寒磕了三个头。
萧衍看着那颗人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扶起儿子,声音有些哑:“好。好儿子。”
气氛一下子热起来了。宾客们纷纷举杯,恭喜萧将军虎父无犬子,恭喜萧寒年少有为。萧寒的副将铁头带着亲兵在门外卸甲,准备进来敬酒。丫鬟们端着菜穿梭往来,寿面、寿桃、红烧蹄髈,热气腾腾。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萧寒站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大厅。他在找人。赵奉。赵奉是萧衍的义子,从小在萧家长大,萧衍把他当亲儿子养,教他刀法,带他打仗,甚至给他娶了媳妇。三年前那场伏击,萧衍中箭,是赵奉拼死把他背回来的。从那以后,萧衍把雁门关的防务交给了赵奉,自己退居二线。
赵奉今天应该来。
但他没在主桌上。萧寒看到他坐在角落里,跟几个不认识的文官喝茶,脸上挂着笑,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场戏。
萧寒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
寿宴开始了。萧衍站在主位,举杯敬酒:“诸位,老夫今年五十,打了三十年仗,身上十七处伤,还能活着过这个生,是托了皇上的福,托了各位的福。这一杯,老夫敬大家。”
“敬萧将军!”满堂喝彩。
萧寒也举杯,刚要喝,门外的亲兵突然动起来。
“钦差到——!”
这一声喊,又让满堂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大门口,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二十个带刀侍卫,还有一个人——赵奉。赵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站在钦差身边,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萧衍放下酒杯,脸色变了。
他认得那个钦差。刑部侍郎周炳文,太师赵正的人。赵正是赵奉的爹,当朝太师,权倾朝野,跟萧衍一直不对付。萧衍守雁门关三十年,手握重兵,赵正早就想动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圣旨到——萧衍接旨!”周炳文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尖利。
萧衍跪下了。满堂宾客也跪下了。萧寒跪在父亲身后,低着头的瞬间,目光扫过赵奉。赵奉站在周炳文身边,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翘——那不是笑,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像猫看着老鼠掉进陷阱时的表情。
周炳文展开圣旨,念道:“查镇北大将军萧衍,勾结北燕,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着即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家产抄没,一人等不得阻拦。钦此。”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口擂鼓。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萧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衍,接旨吧。”周炳文把圣旨递过来。
萧衍没动。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说:“臣,无罪。”
周炳文笑了:“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来人,拿下!”
侍卫冲上来,萧寒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但他还没动,就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铁头和亲兵被隔离在门外,萧寒听到铁头在外面喊:“将军!将军!”声音越来越远,被人拖走了。
“谁敢动?”萧寒拔刀。
“寒儿!”萧衍喝住了他。老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刀放下。”
“爹,他们诬陷你!”
“我知道。”萧衍说,“把刀放下。”
萧寒没放。
赵奉这时候开口了。他从周炳文身后走出来,站在萧衍面前,说:“义父,您就别硬撑了。您跟北燕那边的事,朝廷都查清楚了。您要是认罪,儿子还能替您求个情,保您一条命。”
萧衍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奉儿,你再说一遍。”
赵奉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满堂都听得见:“义父,您勾结北燕的密信,是我交给朝廷的。您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大梁。”
轰——
萧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明白了。三年前的伏击,赵奉背萧衍回来时身上的箭伤,那些“拼死护主”的戏码,全都是演给他看的。赵奉不是要救萧衍,是要等萧衍活着回来,好把“通敌”的罪名坐实——一个死掉的将军没法定罪,但一个活着回来的将军,身上带着北燕的箭,谁能说清楚?
“赵奉!”萧寒冲上去。
刀还没举起来,一支箭从大厅二楼的暗处射出来,正中他的右。箭矢穿透甲胄,穿透肺叶,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萧寒低头看着口的箭,愣住了。
不是疼。是冷。那支箭像一块冰,钉在身体里,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他听到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摔碎酒杯。他看到父亲转过身,朝他冲过来,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右耳开始耳鸣,嗡嗡嗡,像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寒儿!寒儿!”萧衍抱住他。
萧寒想说话,嘴里涌出血来。他把血咽下去,抓住口的箭杆,一咬牙,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碎肉,血喷出来,溅在父亲的寿袍上,把那个金色的“寿”字染红了。
“爹,我没事。”萧寒说。
他提着刀,继续往前走。
二楼又是一箭,射穿他的左肩。萧寒身子晃了晃,没倒。他把刀换到右手,继续走。第三箭,射中他的左腿,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用刀撑住地面,站起来,继续走。
满堂宾客已经吓得缩到角落,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翻窗逃跑。周炳文被侍卫护着退到门口,脸色惨白。赵奉站在原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弓,弓弦还在颤。
第四箭,射中萧寒的右臂。刀掉了。
萧寒弯腰去捡,第五箭射穿了他的左手掌,把他的手钉在地上。他跪在地上,血从五个伤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肺叶里的血呛进气管,他开始咳嗽,每咳一声,嘴里就喷出一口血。
赵奉放下弓,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师弟,别撑了。”赵奉的声音很轻,只有萧寒听得到,“你爹的事,你管不了。你现在放下刀,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萧寒抬起头,看着赵奉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叫了二十年“哥”。小时候赵奉带他骑马,教他射箭,替他挨过父亲的打。有一年冬天,萧寒掉进冰窟窿,是赵奉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自己也差点冻死。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像猪匠看着待宰的猪时的平静——不是恨你,只是你该死。
萧寒笑了。
赵奉皱眉。
萧寒用右手拔掉钉在左手掌上的箭,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枯枝。赵奉站起来,退后两步。萧寒站起来,血从身上五个洞里往外喷,甲胄下面全是血,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捡起刀。
赵奉后退。
萧寒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血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红色的披风。大厅里的人已经不叫了,也不跑了,全都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赵奉的弓弩手在二楼,箭已经上弦,但没人敢射。因为他们看到萧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种东西:执念。
他要人。
他要赵奉。
赵奉显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刀,但没。不是不敢,是没必要。因为他看到萧寒的刀已经举不起来了,血已经把萧寒的右手泡得滑腻,刀柄握不住,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萧寒走到赵奉面前,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赵奉没有退。
萧寒举起刀,赵奉甚至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这一刀砍不下来——萧寒的右臂已经被箭射穿,筋断了,本用不上力。
果然,刀举到一半就掉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萧寒低头看着地上的刀,沉默了一瞬。
赵奉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师弟,够了。”
萧寒没有接他的手。
他用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耶律青的人头。那颗头一直别在他腰带上,血已经流了,皮肤发黑,像个风的果子。萧寒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砸向门口。
不是砸赵奉。
是砸周炳文。
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周炳文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周炳文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人头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一个人脚下——那个人穿着寿袍,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
萧衍。
萧衍低头看着耶律青的人头,那张冻僵的脸上,嘴巴微张,像是在笑。萧衍突然想起三年前,耶律青在阵前喊的话:“萧衍,你的人头,我迟早要拿。”
现在,他的人头在这里。
萧衍抬起头,看着儿子。萧寒已经站不住了,靠着柱子,慢慢地滑下去,身后墙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衍看懂了。
儿子说的是:“爹,我没给萧家丢人。”
赵奉走过来,站在萧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弓弦,把上面的血擦净,然后对萧寒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面。
但萧寒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懂了。那不是胜利者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讽。那是——告别。赵奉在跟过去告别,跟萧家告别,跟那个叫“师弟”的人告别。
从今往后,他是赵家的人,不是萧家的人。
大门被撞开了。铁头带着十几个亲兵冲进来,浑身是伤,显然是跟赵奉的侍卫打了一场。他看到萧寒倒在血泊里,眼睛红了,一刀砍翻一个侍卫,冲到萧寒身边。
“将军!将军!”
萧寒还有意识,他抓住铁头的手,说了一个字:“走。”
铁头把他背起来,亲兵围成一圈,护着往外冲。赵奉的弓弩手想放箭,赵奉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让他们走。”赵奉说。
周炳文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人头砸出一个青印,气急败坏地喊:“赵奉!你放虎归山!”
赵奉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周炳文闭嘴的话:“他中了五箭,肺叶穿孔,活不过今晚。你让他死在城外,省得脏了这块地。”
周炳文不说话了。
铁头背着萧寒冲出将军府,身后是追兵的喊声,但越来越远。萧寒趴在铁头背上,血顺着铁头的后背往下流,把铁头的衣服也浸透了。
“将军,你撑住!”铁头的声音在发抖。
萧寒没说话。他回头看将军府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忠勇”。那是先帝赐给萧衍的,萧衍挂了三十年,每天进出都能看到。
现在那块牌匾上溅满了血。
是耶律青的血,也是萧寒的血。
萧寒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铁头的喘息声,是追兵的喊声,还有——弓弦声。赵奉擦弓弦的声音,那种轻微的“嗡嗡”声,像苍蝇在耳边飞。
他记住了这个声音。
他们会跑到城外的太行山,那里有悬崖。铁头会把他藏起来,但追兵会追上来。他会被到悬崖边,会坠下去,会摔进峡谷,会活下来。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萧寒只是闭上眼睛,在黑暗来临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那块被血染红的“忠勇”牌匾,赵奉擦弓弦时嘴角的笑。
他说:“爹,我没给萧家丢人。”
父亲听不到。
但萧寒知道,父亲看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