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是疼。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的血抽了,换成了冰水。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使唤。他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耳边有水声,哗啦哗啦,很响,很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只是几个时辰。
峡谷很深,两边的崖壁像刀切的一样,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他摔下来的时候砸在了树上,树枝断了好几层,最后掉进溪水里,水不深,只到脚踝,但冰凉刺骨,把他冻醒了。
萧寒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撕开一次,新鲜的血渗出来,把已经凝固的黑血块冲开,顺着身体往下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还在,但已经被树枝刮得稀烂,铁片翻卷着,像张开的鱼鳞。左腿动不了,膝盖肿得像馒头,用手一摸,骨头移位了,韧带断了,整条腿歪向一边。
右耳听不见。从坠崖的时候就听不见了,嗡嗡嗡的声音一直在响,像有人在耳朵里养了一窝蜜蜂。
肺叶里的箭伤最要命,每呼吸一次,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呼出来的气带着血腥味。他咳了一下,嘴里涌出血,吐在手背上,黑色的。
七处箭伤。五处是赵奉射的,两处是坠崖时树枝戳的。左膝韧带断了。右耳失聪。肺叶穿孔。
萧寒坐在溪水里,把身上的伤口数了一遍,然后开始脱甲胄。
甲胄被血浸透了,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刀割开肩带,把甲卸下来,扔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是护臂、护腿、护,一件一件割开,一件一件扔掉。甲胄下面是一层皮袄,也被血浸透了,但他没脱——脱了就冻死了。
峡谷里的风很大,吹在身上像刀子。
他把刀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撕下右臂的衣袖,把布条撕成几,塞进最深的几个伤口里。左肩的箭伤最浅,但血一直在流,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勒紧,疼得眼前发黑。
处理好伤口,他开始爬。
不是走,是爬。左腿不能动,右腿还有力,他用右腿蹬地,左臂拖着身体,右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溪水很浅,他沿着溪流往下游爬,水从身上淌过,把血迹冲进水里,稀释,带走。
追兵在上面。
他能听到马蹄声,还有人的喊叫声,从峡谷上方传下来,很远,但很清楚。赵奉的人不会放过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会在峡谷上方搜索,找到他坠崖的位置,然后派人下来搜。
他必须在下水之前,找到藏身的地方。
萧寒爬了三百步。每爬一步,左膝就疼一次,像有人用锤子砸。肺里的血往上涌,他不敢咳,怕咳出声,只能把血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三百步,他爬了半个时辰。
溪流拐了个弯,崖壁上出现一道裂缝,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萧寒停下来,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爬过去,用刀拨开藤蔓,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挤进去了。
裂缝里面是个岩洞,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上是碎石和苔藓,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没有野兽的痕迹,没有粪便,没有骨头。萧寒靠在岩壁上,喘了很久,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最麻烦的是左肩的箭头。
那支箭射穿了肩胛骨,箭头卡在骨头里,箭杆断了,露出一截在外面。他试着拔了一下,骨头咔咔响,疼得差点晕过去。箭头是特制的,倒钩,拔不出来,只能挖。
萧寒用刀在伤口周围划了一圈,把烂肉割掉,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刀尖探进伤口,找到箭头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撬。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晰,像有人在嚼冰块。他咬着刀鞘,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口上。
箭头出来了。
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萧”。
这是萧家军的箭。赵奉用萧家的箭,射萧家的人。
萧寒把箭头在衣服上擦净,看了很久,然后咬断箭杆,把箭头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箭头划过喉咙,割出一道口子,他咳了一下,又咽了一口血。
不能留下。
赵奉的人如果找到这枚箭头,就能坐实“萧寒刺朝廷命官”的罪名。父亲已经被抓了,他不能再给萧家添一条罪。
他把剩下的伤口也处理了,用刀挖出弹片,用布条塞住,用藤蔓捆住左腿固定。洞外有脚步声,很轻,不是人,是狼。峡谷底部有狼群,他刚才爬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过粪便,新鲜的。
萧寒把刀握在手里,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狼群在洞外转了几圈,闻到了血腥味,但进不来。裂缝太窄了,狼钻不进来。它们在外面嚎叫,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像哭丧。
萧寒没理它们。
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一点下降,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他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赵奉擦弓弦时的笑,想起耶律青的人头砸在钦差脸上的声音。
不能死。
他睁开眼,看着洞顶的石壁,石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草,绿油油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萧寒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草能活,他也能活。
他把刀在身边的石缝里,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狼嚎,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