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气很重,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便挽了个髻,脚上蹬着草鞋,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镰刀、绳索、几包药粉。哑巴丫鬟跟在她身后,也是同样的打扮。
没人认得出她是北燕的公主。
赵奉的人比她早到了两个时辰。三百人的搜山队,分成了十组,从峡谷两端往中间搜,带着猎犬,带着火把,带着钩锁。他们在找一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暮雪站在峡谷口,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坨暗红色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狼尿。她从北燕带来的,装在陶罐里封了一个月,臭得熏眼睛。
她把狼尿倒进一个小陶罐里,又加了一把断肠草汁,搅匀,装进几个羊皮水囊里。然后她带着哑巴丫鬟,沿着峡谷的边缘走,每隔五十步,就往草丛里洒一点药粉。
狼尿的味道能盖住人的气味,断肠草汁会让猎犬的鼻子发痒,闻久了就会狂躁、失控。她算过,一个猎犬闻到这种混合物,最多撑半个时辰就会疯掉,到时候别说追踪,连站都站不稳。
洒完药粉,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暮雪回到峡谷底部,蹲在溪流边,盯着水面看。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她看了一会儿,找到了——血迹。很淡,被水冲散了,但石头上还有残留的暗红色。
她顺着血迹往上走。血迹时断时续,有时候在石头上,有时候在水草上,有时候在岸边的泥土上。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像一只觅食的狐狸。
哑巴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镰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她们走了半个时辰,血迹突然消失了。
苏暮雪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一道崖壁。崖壁上全是藤蔓,密密麻麻,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子。她拨开藤蔓,看到一道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口的石头上,有血。
她深吸一口气,钻进裂缝。里面很黑,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出一个岩洞,不大,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碎石和苔藓,角落里靠着一个人。
萧寒。
他靠在岩壁上,浑身是血,甲胄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皮袄,皮袄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衣服。左腿肿得很厉害,用藤蔓胡乱绑着,歪向一边。右耳还在往外渗血。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到口起伏。
苏暮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她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摸到脉搏,跳得很快,很弱,像一快要断的弦。
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左膝韧带断裂。肺叶穿孔。
她快速判断完,然后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布,倒上麻沸散,捂住萧寒的口鼻。
萧寒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刀,但苏暮雪比他快——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口,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萧寒挣扎了一下,力气很小,像一条脱水的鱼,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麻沸散起效了。
苏暮雪松开手,看着萧寒的脸。他彻底昏过去了,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
她没时间等。
苏暮雪脱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然后用镰刀砍了两树枝,削去枝叶,交叉放在披风上,把披风的四个角绑在树枝两端,做成了一个简易担架。
哑巴丫鬟帮着把萧寒抬上担架,用绳子绑住他的腰和腿,防止滑落。苏暮雪在前面拉,丫鬟在后面推,两个人把担架拖出岩缝。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峡谷里传来猎犬的狂吠声,很暴躁,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像发了疯。苏暮雪知道,药粉起效了。那些猎犬现在连自己的尾巴都追不上,更别说追踪萧寒的气味。
她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走了两个时辰,出了峡谷,到了山脚下。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是苏暮雪嫁妆庄园的。她把萧寒抬上马车,盖上一层稻草,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扬鞭打马。
马车跑了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赵府在城外的庄园。
苏暮雪把萧寒藏进地窖。地窖很深,入口在柴房后面,上面压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装满了粮食,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一个人。她在地窖里铺了草,放了一床被子,一盏油灯,一桶水,一包粮。
萧寒还在昏迷,呼吸时快时慢,口一起一伏,像破风箱。
苏暮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水,擦掉他脸上的血。
血擦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左脸有一道疤,是新的,还在结痂。
苏暮雪把手帕扔进水桶,站起来,走到地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死。”她说。
然后她盖上地窖的盖子,推上水缸,走了。
从她进山到把萧寒藏进地窖,整整四个时辰。赵奉的搜山队还在峡谷里转悠,猎犬已经疯了三只,咬伤了两个人,搜山队不得不暂停搜索。
苏暮雪回到赵府,换了一身净衣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病怏怏的北燕公主,脸色苍白,眼眶微红,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要人扶。
没人知道她今天走了四十里山路,拖着一个一百六十斤的男人,翻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河。
没人知道她的披风上全是血,藏在柴房后面的水缸下面。
没人知道地窖里多了一个人。
苏暮雪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梳子在发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想一件事:她为什么要救萧寒?
是因为他是萧衍的儿子?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手?还是因为,在她看到岩缝里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时,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苏暮雪没有答案。
她放下梳子,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给萧寒处理伤口。要用刀剜掉烂肉,要用针缝住血管,要给他灌药,要让他活过来。
然后,她要跟他谈一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