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苦味,像吞了一整黄连。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以为自己瞎了,心跳猛地加速,然后闻到了一股霉味,混着草的香气,还有一点——药味。
地窖。
他在一个地窖里。
萧寒没有动。他把呼吸放慢,听周围的声音。有水滴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有老鼠的窸窣声,在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就在他旁边。
有人。
萧寒的手摸向腰间,刀不在。他的刀在坠崖的时候丢了,或者被人拿走了。他摸到自己的左腿,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动不了。右臂缠着布条,勒得很紧,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醒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萧寒没说话。他在判断。声音的来源在他右侧,三步远。呼吸平稳,没有气。但这个女人能在他昏迷的时候靠近他,能把他从峡谷里弄出来,能躲过赵奉的搜山队——不是普通人。
火折子亮了。
昏黄的火光照出一个女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细长,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翘,永远像是在笑。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药。
苏暮雪。
萧寒认出了她。北燕的和亲公主,嫁给了赵奉的弟弟赵崇。他在父亲的寿宴上见过她一次,远远的,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他知道,死水下面有东西。
“你是谁?”萧寒问。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石头。
苏暮雪笑了:“你认识我。”
萧寒没否认。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双眼睛很净,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着。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药味里,普通人本闻不出来。但萧寒在战场上待了十年,他知道这是什么——毒药。不是烈性的,是慢性的,长期接触才会致命。她的衣服上有,头发上有,手指上也有。
他还看到了她的手腕。袖子滑下去的时候,露出几道疤,横着的,很整齐,像是用刀片划的。不是自,是——试毒。用自己的身体试毒。
萧寒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嘴上只说了一句话。
“你要什么。”
不是“你为什么救我”,不是“你是谁的人”,不是“你想把我怎样”。是“你要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救的人。她救他,一定有用。
苏暮雪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一点。很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满意。
“聪明。”她说。
她把药碗放在地上,坐直了身子,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需要一个人。能打,能忍,能人。我提供你藏身的地方,药材,情报渠道。三年之内,你替我一个人。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萧寒问:“谁?”
苏暮雪摇头:“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不了他。告诉你了,你会死。你死了,我的三年就白等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算账。三年,太长了。他等不了三年。赵奉还活着,父亲还在牢里,他要在赵奉对他父亲动手之前,把赵奉了。
“一年。”萧寒说。
苏暮雪的笑容顿了一下:“一年不够。”
“一年后我自己也要一个人。”萧寒看着她,“顺带帮你你的。顺带的事,不耽误。”
苏暮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是眼睛里的笑。
“成交。”
就这么简单。没有击掌,没有画押,没有证人。两个人蹲在一个暗无天的地窖里,用几句话定了一个三年的约定——不,一年的约定。
萧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
半枚虎符。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边缘有齿痕,刚好能跟另一半咬合。这是萧家的兵符,萧衍留给他的。有了这半枚,加上萧家旧部手里的另一半,就能调动萧家所有的亲兵。
他把虎符放在苏暮雪手心里。
“抵押。”
苏暮雪低头看着那半枚虎符,没有推辞,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东西。她只是握紧,收进袖子里。
“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她问。
萧寒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谁。”
苏暮雪又笑了。她端起药碗,递到萧寒嘴边。
“喝药。”
萧寒没接。他看着那碗药,闻了闻,然后一口喝。药很苦,苦得他皱眉头。苏暮雪看着他的表情,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不怕我下毒?”
萧寒把碗还给她,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你身上的毒味,是鹤顶红和雷公藤。你手腕上的疤,是试毒留下的。你这种人,不会用毒药人——你要的人,值得你亲自动手。”
苏暮雪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看着萧寒,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地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养伤。三天后,我来看你。”
她走了。
地窖里又暗了下来。萧寒躺在草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到水缸被推回原位的摩擦声,然后是寂静。
他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说三年。他砍到一年。
她没还价。
这说明她要的那个人,不是时间问题,是能力问题。一年和三年,区别不大——因为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他都得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把自己的仇报了,才有资格去那个人。
萧寒睁开眼睛,看着地窖顶上漆黑的木板。
赵奉。父亲。虎符。苏暮雪。
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他站在链条的最末端,往前看,全是死结。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苏暮雪手腕上的那些疤。一个女人,要经历什么,才会用自己的身体试毒?
萧寒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跟她做了一笔交易。他欠她一条命。一年之内,他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