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盯上那座庄园,已经有些子了。
她派了三拨人,明察暗访,才在太行山脚下的一条荒沟里找到了那座宅子。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围墙一丈高,墙头上满了碎瓷片。大门是铁皮的,门栓有手臂粗,从外面看,像座小型堡垒。
“就是这儿?”苏婉清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就是这儿。”车夫压低声音,“小的查过了,这宅子是三年前赵府一个管事的嫁妆,后来那管事死了,宅子被一个叫‘苏娘子’的人买了。地契上写的不是苏暮雪的名字,但周围的人都见过,一个年轻女人常来常住,带着个哑巴丫鬟。”
苏婉清放下帘子,嘴角翘起来。
“妹妹啊妹妹,你藏得可真深。”
她没急着动手。
先摸清了庄园的底细——平时住几个人,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周围的邻居是谁,最近的官道在哪,逃跑的路线有几条。
查了半个月,得出结论:萧寒平时在边军,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住一晚就走。庄园里平时只有一个哑巴丫鬟看门,苏暮雪偶尔来,但从不留宿。
“找一伙人,要利索的。”苏婉清对心腹说,“别留活口。”
“姑娘,要谁?”
“不人。”苏婉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找东西。一枚虎符,青铜的,半个巴掌大。翻遍整座宅子,也要给我找出来。”
心腹犹豫了一下:“那要是碰到那个女的……”
“碰不到。她今晚在赵府,哪儿也去不了。”苏婉清笑了,“我亲自看着她。”
---
当夜,苏婉清去了苏暮雪的院子。
她提着一盒点心,笑盈盈地走进去,丫鬟们见了她,纷纷行礼。
“妹妹睡了吗?”
“回大公主,还没。”丫鬟撩起帘子。
苏婉清走进去,看到苏暮雪正坐在窗前看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苍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黄。
“姐姐来了。”苏暮雪放下书,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苏婉清把点心放在桌上,“北燕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你尝尝。”
苏暮雪看了看点心,没动。
“姐姐有心了。”
苏婉清坐下来,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桌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残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妹妹的身子好些了吗?”
“老样子。”苏暮雪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沾了一点红,“大夫说,得慢慢养。”
苏婉清的眼睛在那点红上停了一瞬。
“妹妹可得好好养。咱们北燕的女人,身子金贵。”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大约一个时辰。苏婉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亥时了,庄园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她站起来:“妹妹早点歇着,我走了。”
“姐姐慢走。”
苏婉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暮雪一眼。
“妹妹,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苏暮雪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睛。
“有。”
“什么?”
“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苏暮雪笑了,“姐姐有吗?”
苏婉清没答。
她转身走了。
---
庄园那边,动手了。
二十个马匪,骑马带刀,蒙着脸,从山道上冲下来。领头的是个秃头,左耳缺了一半,脸上全是横肉。
“翻墙!进去!能搬的搬,能砸的砸!”
马匪们翻身下马,搭人梯翻过围墙。墙头上的碎瓷片割破了两个人的手,血滴滴答答往下淌,秃头骂了一句“废物”,自己踩着人梯翻了进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没人。
秃头一脚踹开正屋的门,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板凳上落了一层灰。
“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马匪们像蝗虫一样散开,翻箱倒柜,砸门拆墙。柜子里的衣服被扔了一地,床板被掀开,被子被撕烂,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捅了三尺深。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老大,没有!”
“老大,这边也没有!”
“老大,后院有个地窖,空的!”
秃头骂骂咧咧,踹翻了桌子:“妈的,白跑一趟!”
一个马匪从偏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条手帕:“老大,找到这个!”
秃头接过来,凑到火把下一看——是一条丝质手帕,白色底,绣着一枝红梅,角落里绣着一个“苏”字。手帕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香,是草药香。
“就这?”
“就这。”
秃头把手帕塞进怀里:“总比空手强。走!”
马匪们翻墙出去,骑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庄园里一片狼藉,门窗破碎,家具散架,衣服和被褥扔了一地。
那只哑巴丫鬟从柴房后面的狗洞里爬出来,浑身发抖,看了看满地的破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有贼,找东西,没找到。帕子丢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在赵府的偏厅里见了秃头。
“找到了吗?”
秃头摇头,把那块手帕放在桌上:“只有这个。”
苏婉清拿起手帕,展开,看到了那枝红梅,看到了那个“苏”字,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她的眼睛亮了。
“这手帕,在哪找到的?”
“偏房,枕头底下。”
“还有别的吗?”
“没了。那宅子就是空的,连个老鼠都没有。”
苏婉清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从桌上拿了一锭银子扔给秃头:“拿着,滚。”
秃头接了银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姑娘,下次还有这种活儿……”
“没有下次了。”
秃头识趣地走了。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转着那枚玉扳指,转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妹妹啊妹妹,你藏得可真深。”
当天下午,苏婉清又去了苏暮雪的院子。
这次没提点心,也没带丫鬟。她一个人,手里捏着那条手帕,推门进去。
苏暮雪正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苏婉清,坐了起来。
“姐姐今天来得真勤。”
“有件东西,想给妹妹看看。”苏婉清走到床边,把手帕摊开,放在苏暮雪面前。
红梅,苏字,草药香。
苏暮雪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但苏婉清捕捉到了。
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妹妹,这是你的吧?”苏婉清笑着问。
苏暮雪伸手拿起手帕,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层淡淡的笑:“是我丢的。姐姐捡到了?谢谢。”
“丢在哪了?”
“不记得了。可能是上香的时候,可能是看病的时候。”苏暮雪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姐姐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还我一条手帕?”
苏婉清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苏暮雪的眼睛。
“妹妹,你养男人了?”
苏暮雪没说话。
“这手帕上的香味,可不是赵府的。”苏婉清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赵府用的是檀香,你这手帕上是草药香。而且这绣工,是大梁南边的针法,赵府没人会。”
苏暮雪笑了:“姐姐观察得真仔细。”
“我是你姐姐,当然得替你心。”苏婉清伸手,帮苏暮雪理了理被子,“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男人。”
“那这手帕怎么会在一个男人的枕头底下?”
苏暮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苏婉清看到了。
“妹妹,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个宅子,太行山脚下,三进院落,铁皮大门。”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我还知道,那个宅子里,住着一个男人。边军的,对不对?”
苏暮雪不说话。
“妹妹,你是北燕的公主,赵家的儿媳。要是让人知道你在外面养男人,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苏暮雪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姐姐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暮雪,“我只是替你担心。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你们认识多久了?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苏暮雪沉默了很久。
“姐姐,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苏婉清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妹妹,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谁给的。当年在宫里,要不是我替你挡了那杯毒酒,你早就死了。”
苏暮雪的眼神暗了一下。
“姐姐的恩情,我记着。”
“记着就好。”苏婉清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握住苏暮雪的手,“妹妹,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我替你把把关。要是好人,我帮你们。要是坏人,我替你除掉他。”
苏暮雪看着苏婉清的眼睛,看了很久。
“姐姐,不用了。我养的男人,我自己管。”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得更深了。
“好,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暮雪的手背,“那姐姐就不问了。但你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暮雪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试探,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暮雪坐在床上,看着门帘落下。
等苏婉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那条手帕,手帕上的红梅红得像血。
这是萧寒的。
不,这不是萧寒的。这是她的,她落在庄园里的。那天她去给萧寒送药,走得急,手帕掉在了枕头上。
苏婉清找到了庄园。
苏婉清知道她养了男人。
苏婉清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萧寒——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在查。
她会查出来的。
苏暮雪把手帕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
苏婉清走出院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给别人看的,这个笑是给自己的。
“苏暮雪,你慌了。”
她看出来了。
苏暮雪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手帕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沉默时咬紧的牙关——这些细微的反应,普通人看不出来,但苏婉清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宫里长大,从小就在刀尖上跳舞。谁是真的笑,谁是假的哭,谁是心里有鬼,谁是坦坦荡荡,她一眼就能看穿。
苏暮雪心里有鬼。
那个男人,就是她的鬼。
“来人。”
心腹推门进来:“姑娘。”
“去查。太行山脚下那座庄园,所有进出过的人,全部给我查一遍。尤其是边军的,一个都不能漏。”
“是。”
“还有。”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派人盯着苏暮雪的院子。她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给我记下来。”
“是。”
心腹退下了。
苏婉清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妹妹啊妹妹,你以为你藏得住?”
她想起刚才苏暮雪说的那句话——“我养的男人,我自己管。”
语气很硬,硬得像石头。
但石头下面,藏着的是软肋。
苏婉清知道,只要找到那个男人,就能拿捏住苏暮雪。只要拿捏住苏暮雪,就能拿到那半枚虎符。
有了虎符,北燕皇帝就会重赏她。有了北燕皇帝的赏赐,她就能回北燕,再也不用在大梁看人脸色。
“萧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萧寒。”
她不知道庄园里的男人就是萧寒,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一定跟苏暮雪有很深的关系。
也许是情人,也许是同谋,也许是棋子。
不管是什么,她都要把他挖出来。
“妹妹,你等着。”苏婉清对着月亮笑了,“姐姐会帮你把那个男人找出来的。然后,姐姐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
当天夜里,苏暮雪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想了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炭,在床板背面写了一行字——
“庄园暴露,苏婉清已知。手帕被她拿走。她不知道是你,但会查。小心。”
写完之后,她把炭藏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张床板翻了个面,让丫鬟铺上褥子,看不出来。
然后她让哑巴丫鬟去送药——名义上是给“城外一个老病号”送药,实际上是给萧寒送信。
哑巴丫鬟把药罐子送到城外的土地庙,放在供桌下面,敲了三下石板,走了。
半个时辰后,石头来取药罐子,从夹层里摸出了那张写满字的布条。
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把布条塞进鞋底,骑上马,往边军方向跑了。
---
萧寒收到布条的时候,正在擦刀。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布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捏起来,搓成粉末,吹散。
“哥,出啥事了?”石头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可那布条上写的……”
“我说没事。”萧寒把刀回鞘里,站起来,“石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没见过这条布条,没来过这座土地庙,什么都不知道。”
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知道了,哥。”
萧寒走出土地庙,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太行山。
山脚下,那座庄园,苏暮雪的手帕,苏婉清的笑脸。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苏婉清要查他。
不是查他是萧寒,是查他是“那个男人”。
只要苏婉清查到庄园里住的是边军的人,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斥候营,查到萧七,查到萧寒。
时间不多了。
萧寒翻身上马,往边军方向跑。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在夕阳下像一条黄色的龙。
他必须比苏婉清更快。
必须在苏婉清查到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必须让苏暮雪活着。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哪怕要赔上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