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知道赵奉每月初一去荒庙,是苏暮雪那件冬衣里缝着的丝帕告诉他的。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细得像蚊子腿,用炭火烤过才显形:“赵奉每月初一与北燕密使在荒庙会面。”
没有地点,没有时间,没有更多细节。
但“荒庙”两个字就够了。
雁门关方圆三十里,叫得上名字的荒庙只有一座——城北二十里,乱葬岗边上,供奉的是山神。香火断了十几年,庙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草,连乞丐都不愿意去。
萧寒收到情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离下个初一还有五天。
他没急着动。
五天里,他每天夜里都溜出营地,骑马跑到荒庙附近转一圈,摸地形,看路线,数赵奉可能布置暗哨的位置。
荒庙建在一座矮丘上,四周全是开阔地,最近的树林在五百步外。庙前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直通官道。庙后是乱葬岗,坟包密密麻麻,着歪歪斜斜的墓碑。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子里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正殿里供着山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胎。神像有三米高,背后紧贴着墙壁,中间有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萧寒第一次来就盯上了那条缝隙。
他在神像背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壁——土坯墙,年久失修,表面酥了,一抠就掉。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腊月二十九,夜。
萧寒一个人摸到了荒庙。
他带了一把短刀、一壶水、三块压缩粮、一芦苇秆,还有一条麻袋。麻袋里装着从营地伙房偷的灰烬和碎炭。
庙里没人。
他进了正殿,绕到神像背后,蹲下来,开始挖墙。
短刀进土坯,一撬,一块碎土掉下来。他接住,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挖了半个时辰,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
萧寒把麻袋里的灰烬和碎炭倒进洞里,铺了一层,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上面——墙洞里阴冷湿,直接坐在地上,要不了两个时辰腿就废了。
他钻了进去。
洞口朝里,他用挖下来的碎土把洞口封住,只留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从外面看,神像背后还是那堵墙,看不出任何异样。
萧寒在洞里坐下来,蜷着腿,背靠着墙壁,面朝缝隙。
缝隙正好对着正殿的供桌。
他试了试视线——能看清供桌上的香炉,能看清门槛,能看清门口的地面。
足够了。
接下来,是三天。
---
第一天。
萧寒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动。
洞里的空间太小,他连伸直腿都做不到。膝盖顶着下巴,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像被塞进棺材里。
黑暗。
除了那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全是黑暗。
那线光从早上到晚上,慢慢移动,从供桌移到门槛,再从门槛消失。
萧寒盯着那线光,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秒。
六十秒,一分钟。
三千六百秒,一个时辰。
他数到了十二个时辰。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
饥饿来了。
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拧得他额头冒汗。萧寒咬着嘴唇,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他没动那块粮。
粮只有三块,水只有一壶。他不知道自己要在洞里蹲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每一口水和每一口粮,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已经裂了,舌尖碰到裂口,一股腥甜。
第二天下午,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有人来了。
不是赵奉——赵奉初一来,今天才三十。
是两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庙门外的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进去看看?”一个声音说。
“看什么看,破庙有啥好看的。”另一个声音说。
“万一有人呢?”
“大过年的,谁他妈来这种地方?”
两个人走进正殿,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响。萧寒透过缝隙看到两个影子——穿的是北燕的皮甲,腰里别着刀。
北燕的暗哨。
他们在检查荒庙,看看有没有被人盯上。
萧寒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怕心跳声太大,被那两个人听到。
但心跳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两个人在正殿里转了一圈,走到神像前面,抬头看了看。
“泥菩萨,有啥好看的。”
“走吧走吧,冷死了。”
脚步声远去,庙里又安静了。
萧寒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全是汗,汗浸透了内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第三天。
初一。
萧寒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两口水。胃不拧了,开始烧,像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烤。
他的腿麻了。
从膝盖往下,完全没有知觉,像是别人的腿长在他身上。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没反应。
他不敢动。
今天赵奉会来。也许早上,也许下午,也许晚上。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盯着那条缝隙,眼睛都不敢眨。
早上过去了。
中午过去了。
下午,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供桌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供桌移到香炉,从香炉移到地面。
申时三刻。
萧寒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声音沉闷而密集,少说二十匹。
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庙外的土路上,一队骑兵出现了。清一色的黑马,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领头的人穿着便服,但萧寒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赵奉。
赵奉翻身下马,挥了挥手。二十个亲兵散开,十人守在庙门口,十人分两组,绕着荒庙巡逻。每隔五十步站一个人,把整座庙围得水泄不通。
赵奉一个人走进了正殿。
萧寒屏住呼吸。
赵奉在正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供桌,看了看窗户,然后走到神像前面,站住了。
他就站在萧寒面前,不到三步远。
萧寒透过缝隙,能看到赵奉的靴子——黑皮靴,靴筒上绣着一只银色的鹰。
赵奉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句:“来了吗?”
“回将军,还没有。”
赵奉又走回来,在供桌旁边坐下,掏出铁胆,开始转。
叮当,叮当,叮当。
铁胆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钟声。
萧寒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铁胆声上移开,去听更远处的动静。
他听到了。
马蹄声,一匹,从北边来。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下。
有人下马,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到。
“将军,人到了。”亲兵的声音。
赵奉站起来,铁胆声停了。
“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庙门口走进正殿,一步一步,很慢,像是有意放轻了脚步。
萧寒睁开眼,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看,是个女人,不高,偏瘦,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跛。
斗篷下面露出一角衣襟,是北燕皇室的锦缎——宝蓝色,绣着金色的云纹。这种料子,只有北燕皇室的人才能穿。
萧寒的眼睛眯起来了。
女人走到赵奉面前,摘下帽子。
一张四十多岁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久居高位才会有的从容和冷漠。
萧寒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记住了。
赵奉抱拳:“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公主。
北燕的公主。
萧寒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北燕皇帝的女儿?妹妹?还是姑姑?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
“赵将军,闲话少说。陛下让我问你,雁门关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赵奉说,“只要陛下的军队到位,立春那天,雁门关的城门自然会开。”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末将用项上人头担保。”
“你的人头不值钱。”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用金粉写着字,“陛下要的是这个。”
赵奉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萧寒透过缝隙,看到信纸上的字——金粉写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陛下放心。”赵奉把信收进怀里,“末将一定不负圣恩。”
“赵将军,陛下说了,事成之后,北燕的疆土,有你一半。”
“末将不要疆土。”赵奉说,“末将只要一个人的命。”
“谁?”
“萧寒。”
女人愣了一下:“萧寒?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赵奉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他就在我的斥候营里,化名叫萧七。”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你为什么不他?”
“他容易,但了他,萧家旧部会反。我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死得一文不值。”赵奉顿了顿,“所以,我需要陛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立春那天,派一支精兵,专萧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女人点了点头:“我会转告陛下。”
赵奉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给女人:“这是末将的回信。请公主务必亲手交给陛下。”
女人接过信,收进袖子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最后赵奉开口了:“公主,末将多嘴问一句——苏暮雪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是我们北燕的家事,不劳赵将军费心。”
“末将只是提醒公主,苏暮雪手里有半枚虎符。那东西要是落到萧寒手里……”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变冷了,“所以她活不了多久。”
赵奉没再说话。
女人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奉一眼。
“赵将军,立春那天,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定。”
女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渐渐消失在北边。
赵奉站在正殿里,转着铁胆,转了很久。
叮当,叮当,叮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萧寒。”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听到了吗?”
萧寒的后背一紧。
“立春那天,雁门关的城门会开。”赵奉把铁胆收进袖子里,“但不是为你开的。”
他转身走出正殿,翻身上马。
“回营。”
马蹄声远去,亲兵们跟上,庙里庙外重新安静下来。
---
萧寒没动。
他在洞里又蹲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三天两夜,蜷缩在不到一米见方的墙洞里,不吃不喝,不动不挪,腿上的血管被压得几乎不流通。
他用双手撑着洞壁,慢慢把身体往外挪。每挪一寸,腿就像被千万针扎一样,又麻又疼。
疼是好事。
疼说明腿还没废。
他从洞里爬出来,摔在地上。
脸朝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上的灰呛进鼻子里,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是黑的。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蜘蛛网在风里晃。
他缓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坐起来,开始揉腿。
先从脚趾开始揉,一一,揉到脚掌,揉到脚踝,揉到小腿,揉到膝盖。
每揉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在腿上划。
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揉了半个时辰,腿终于有了知觉。
他站起来,扶着墙壁,走了两步。
腿在抖,但能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听。
地面很冷,冷得像冰。他的耳朵贴在上面,能听到地底下的声音——有没有马蹄声,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人的呼吸声。
没有。
只有风。
他站起来,走出庙门。
月光照在乱葬岗上,坟包一个挨一个,墓碑歪歪斜斜,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
萧寒没有骑马。
他的马藏在三里外的树林里,现在去牵马,万一有伏兵,跑都跑不掉。
他走路。
一步,两步,三步。
腿还是软的,走不快,但他不急。
走了大约一里路,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下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粮。
粮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都快崩掉了。
他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泡软,然后咽下去。
三块粮,他吃了两块。
水壶里的水只剩小半壶,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留着。
然后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咬破手指,开始写。
布条不大,写不了多少字。他只能写最重要的——
“北燕皇室密使,女,四十余岁,左脚微跛。金粉密信,内容:赵奉立春开雁门关献北燕。”
写完之后,他把布条卷起来,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继续走。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亮了。
石头没睡,蹲在营房门口等他,脸冻得发紫。
“哥!”石头看到他,蹭地站起来,“你跑哪去了?三天了!我以为你……”
“闭嘴。”萧寒走进营房,把鞋脱下来,从夹层里取出布条,递给石头,“把这个送到苏姑娘手里。”
石头接过布条,看了一眼上面的血字,脸更白了。
“哥,这是……”
“别问。送过去,活着送,活着回来。”
石头把布条塞进内衣里,贴在口,拍了拍:“哥,你放心,我死不了。”
他转身跑了。
萧寒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躺回铺位上,闭上眼睛。
他的腿还在疼,疼得像有人在骨头里钻。
但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女人的脸,那双眼睛,那句“她活不了多久”。
苏暮雪。
赵奉说的没错,她活不了多久。
但萧寒不会让她死。
至少,在他死之前,不会。
---
三天后,石头回来了。
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但布条还在,完好无损。
“送到了?”萧寒问。
“送到了。”石头咧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苏姑娘说了,让你小心点。她说那个女的,叫苏凝,是北燕皇帝的庶妹,长公主。她说苏凝这个人,比赵奉还毒。”
萧寒点了点头。
苏凝。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还说了什么?”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萧寒。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苏暮雪的笔迹——
“我已收到。虎符在我手里,她拿不到。你活着,我就活着。”
萧寒看了两遍,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
石头看着他的动作,愣住了:“哥,你……你吃纸?”
“纸上有字。”萧寒说,“字不能留。”
石头挠了挠头,不太懂,但没再问。
萧寒躺回铺位上,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