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4:03

赵奉的第二次“意外”,来得比萧寒预想的更快。

上次悬崖反之后,萧寒以为赵奉至少会消停半个月——毕竟刚折了三百北燕骑兵,总得重新布局。但他低估了赵奉的耐心,也高估了北燕人的记性。

不到十天,新的任务就下来了。

“萧七,带你的小队,去青石沟侦查。”百夫长把军令扔在桌上,“北燕那边有动静,上面要摸清他们的。三天之内,带回情报。”

萧寒拿起军令,看了一眼。

青石沟。

那地方他熟——两山夹一沟,中间一条涸的河道,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进得去,出不来,典型的死地。

“多少人?”萧寒问。

“你的小队,七个,加上一个新兵,八个。”百夫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新兵叫石头,刚补进来的,你带带他。”

萧寒没说话。

八个人,去青石沟侦查。

那是送死。

但他不能拒绝。军令如山,拒绝就是违命,赵奉可以当场斩他。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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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走出营帐的时候,石头已经等在门口了。

新兵,十七八岁,瘦得像竹竿,脸上还挂着没褪净的青春痘。军服穿在身上大了一圈,腰带勒到最紧的那一格,还是晃荡。

他看到萧寒,咧嘴笑了:“萧七哥,百夫长让我跟你!”

萧寒看了他一眼。

“你叫石头?”

“嗯!俺爹给起的,说石头结实,好养活。”

“打过仗吗?”

石头摇头。

“过人吗?”

石头摇头摇得更快了。

萧寒没再问,转身走了。

石头小跑着跟上来,嘴里不停:“萧七哥,俺听说了,你一个人了三十七个北燕兵!是不是真的?你那刀法是跟谁学的?俺能不能也学两手?”

萧寒没答。

他走进营房,开始收拾装备。粮、水囊、箭壶、短刀、长刀、火折子、绷带——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动作快而有序。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崇拜。

“萧七哥,你说咱们这次去青石沟,能不能碰上北燕兵?”

“能。”萧寒把刀进鞘里,“而且不止一个。”

石头的脸白了。

“那……那咱们多少人?”

“八个。”

石头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八……八个?那碰上了咋办?”

萧寒站起来,低头看着石头。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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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午时出发。

七个人,加上石头,八匹马,沿着山道往北走。雪还没化完,路面上全是冰碴子,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萧寒走在最前面,眼睛扫着四周。

石头走在他后面,手里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回头看,好像后面有人跟着似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萧寒勒住马。

“怎么了?”石头问。

萧寒没答。他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看地上的痕迹。

马蹄印,很多,很新,往北去了。

他数了数,至少五十匹。

“有马队经过。”萧寒站起来,“半个时辰前。”

“北燕的?”

“嗯。”

老赵——小队里资历最老的老兵——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五十多匹,这是大队人马。青石沟那边不会有这么多北燕兵,除非……”

“除非他们在等人。”萧寒接过话。

老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萧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在等我们。

他没回头,重新上马:“走。”

石头追上来,声音发抖:“萧七哥,咱们还去?”

“军令下了,不去就是逃兵。”

“可是……”

“没有可是。”

萧寒一夹马腹,马往前走了。

石头咬了咬牙,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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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沟到了。

沟口很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两边山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萧寒在沟口勒住马,没进去。

他盯着山坡上的灌木丛,看了很久。

冬天的灌木丛应该是灰褐色的,但那片灌木丛的颜色不太对——有一块地方,灰褐色里夹着一点黑,像是有人蹲在里面,衣服的颜色透出来了。

萧寒的心沉了下去。

“下马。”他低声说。

“下马?”石头愣住。

“下马,牵马走,不要出声。”

七个人翻身下马,牵着马,贴着沟壁往里走。石头跟在萧寒后面,腿已经开始抖了。

走了大约两百步,萧寒突然停下。

他闻到了味道。

铁锈味,混着马粪的臭味,还有一股子生牛皮的味道——那是弓弦上新涂的油脂。

前方五十步,河道拐弯的地方,灌木丛后面,有人。

很多很多人。

萧寒把手举过头顶,握拳。

这是斥候营的手势——停止,隐蔽。

七个人立刻蹲下来,把马按在地上,捂住马嘴。

石头蹲在萧寒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响。

萧寒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按得石头生疼。

“别出声。”萧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出了一声,咱们全死。”

石头拼命点头,眼泪都出来了。

萧寒松开手,猫着腰,贴着沟壁往前走了二十步,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往拐弯处看。

他看到了。

至少一百个北燕兵,全副武装,弓弩在手,埋伏在河道两边的灌木丛里。他们的马拴在更远处的树林里,有人专门看着。

阵型很整齐——前面是刀盾兵,中间是弓弩手,后面是骑兵,两侧还有暗哨。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这是专门来吃人的。

萧寒数了数旗子。

三面。

一个百人队,满编。

他退回来,蹲在石头旁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多少人?”老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一百以上。”

老赵的脸抽了一下:“妈的,咱们被卖了。”

萧寒没接话。

他在想。

往前走,是一百个北燕兵,死路。往后退,是来路,但来路上肯定也有埋伏——赵奉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死路,他会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让你只能往他安排好的方向走。

往后退,也许比往前走死得更快。

“萧七,咱们怎么办?”老赵的声音在发抖。

萧寒睁开眼。

“下马,围成圆阵,马头朝外。”

“啥?”

“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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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匹马被牵到一起,头朝外,屁股朝里,围成一个圆圈。萧寒让人把马鞍上的绳子解下来,把马腿绑在一起,防止马受惊跑掉。

然后他让所有人把火把拿出来。

斥候出侦,每人随身带三火把,浸过松脂,一点就着。

“把火把绑在马背上。”萧寒说。

“绑马背上?那不把马烧死了?”老赵瞪大眼睛。

“烧不死。”萧寒已经开始绑了,“松脂烧不了多久,一炷香就灭。我要的是一炷香的时间。”

七个人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火把绑在马鞍两侧,一一,每个马背上绑了三四。

石头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绑了三次都没绑紧。萧寒一把夺过来,三两下绑好,把火折子塞进石头手里。

“等会儿我喊‘点’,你就点火。”

“点……点了之后呢?”

“之后你躲在马屁股后面,别抬头。”

石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萧寒已经转身走了。

萧寒走到圆阵中间,拔出刀,在地上。

他看着七个人。

“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前面有一百个北燕兵,后面也有埋伏。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打。”

老赵咽了口唾沫:“八个人打一百个?”

“不是八个人打一百个。”萧寒指了指绑了火把的马,“是‘援军’打一百个。”

老赵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

“你是说……”

“北燕兵看到这些火把,会以为我们的援军到了。他们不知道咱们只有八个人,他们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露出破绽。”

萧寒拔起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要的就是那个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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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

石头点燃了第一火把。

松脂遇火就着,火苗窜起来半尺高。火把上的浓烟顺着风往北飘,黑黄色的烟柱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七匹马,二十多火把,同时点燃。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从远处看,至少是一支上百人的骑兵队在赶路。

北燕军果然上当了。

灌木丛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用北燕话喊叫,声音里带着慌乱。

“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烟!”

“旗呢?看到旗了吗?”

“没有旗,但火把那么多,至少两百!”

萧寒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他从圆阵中冲出去,单人匹马,直扑北燕军的埋伏点。

刀在手,弓在背,箭壶里十五支箭,一支不多,一支不少。

石头蹲在马屁股后面,看着萧寒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萧七哥——”他喊了一声,但声音被火把的噼啪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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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冲进灌木丛的时候,北燕军正乱成一锅粥。

百夫长在喊“稳住”,但没人听他的。士兵们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人上马,有人下马,弓弩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射箭。

萧寒第一刀砍翻了旗手。

旗手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狼头旗歪了,歪了就没法指挥。

北燕军更乱了。

萧寒第二刀砍向鼓手。

鼓手是个胖子,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惨叫着倒下。

鼓声停了。

没有旗,没有鼓,北燕军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萧寒在人群中穿行,刀光一闪,就是一条命。他不跟任何人缠斗,一刀毙命,绝不停留。从人群里过去,身后留下一串尸体。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喊:“他就一个人!围住他!”

但已经晚了。

北燕军被火把吓破了胆,以为大梁的援军马上就到,谁还有心思围一个人?他们想的是怎么跑。

百夫长拔出刀,朝萧寒冲过来。

萧寒没跟他打,一箭射穿他的肩膀,百夫长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去。

群龙无首,北燕军彻底溃散。

有人骑马跑了,有人扔下武器跑了,有人连滚带爬往山上跑。

萧寒没追。

他调转马头,往回冲。

石头还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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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蹲在马屁股后面,听到前面的喊声渐渐小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走路的声音,很轻,但雪地上踩出来的咯吱声瞒不了人。

石头猛地回头。

三个人,穿着北燕的皮甲,手里拿着刀,正朝他走过来。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条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眼睛像蛇一样盯着石头。

石头张嘴想喊,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裤湿了。

他又尿了。

疤脸走到石头面前,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石头闭上眼睛。

“石头!低头!”

萧寒的声音。

石头本能地低头,一颗脑袋从他头顶飞过去——不是他的,是疤脸的。

疤脸的身体还站着,脖子以上空空荡荡,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石头一脸。

石头睁开眼,看到萧寒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左手提着疤脸的人头,右手握着刀,刀还在往下滴血。

另外两个北燕兵已经跑了。

萧寒弯腰,把石头从地上拽起来。

石头站不稳,腿软得像面条,裤里湿漉漉的,又冷又臊。

“你……”萧寒低头看了看他的裤子,眉头皱了一下。

石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七哥,我……”

萧寒没让他说完。

他一掌砍在石头的后颈上,石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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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马背上,手脚被绳子绑着,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嘴里有血腥味。

他动了动脖子,看到萧寒骑在前面,背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北燕兵的。

老赵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石头一眼,咧嘴笑了:“醒了?”

“我……我怎么在这?”

“萧七把你打晕了,绑在马上带回来的。”老赵说,“你小子命大,要不是萧七回来得快,你脑袋早搬家了。”

石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趴在马背上,看着萧寒的背影,看了很久。

萧寒的后背很宽,军服上全是血,有的已经了,变成黑色,有的还是红的,在往下淌。

石头不知道那些血是谁的。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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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赵,头也不回地往营房里走。

石头从马背上滚下来,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他扶着马鞍,一步一步往营房里挪。

营房门口,百夫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茶,看到萧寒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北燕一个百人队在青石沟设伏。”萧寒说,“了他们二十三个,剩下的跑了。”

百夫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们八个人,了二十三个?”

“嗯。”

百夫长盯着萧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碗里的茶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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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走进营房,把刀放在铺位上,开始解身上的血衣。

石头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萧寒说。

石头走进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寒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内衫。内衫上也有血,但不多,大多是溅上去的。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两处伤口——左臂上一道刀伤,不深,右肋下一道箭伤,也不深。

他从床底下翻出药箱,打开,里面有金创药和绷带。

石头看着他笨拙地往伤口上撒药,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地。

“我来。”石头走过去,接过药瓶。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头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缠到最后,打了个结,手还在抖。

“萧七哥。”石头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萧寒站起来,穿上净的衣服,“你是我的兵,我带你出去,就得带你回来。”

石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后突然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萧七哥,我石头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哥。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人,我就人。你让我死,我就死。”

萧寒看着他。

营房里的火把在跳,光影在石头的脸上晃来晃去。

“别磕头。”萧寒说,“活着就行。”

石头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怕,是感激。

萧寒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以后跟着我,别尿裤子。”

石头擦了擦眼泪,咧嘴笑了:“哥,我尽量。”

萧寒没拒绝那声“哥”。

他转身走到铺位前,躺下,闭上眼睛。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萧寒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石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安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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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头没回自己的铺位。

他在萧寒的铺位旁边打了个地铺,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他小声喊。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石头笑了,闭上了眼睛。

营房外面,风停了。

月光照在营门口的横梁上,那条风的舌头还在晃。

但没人再敢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