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回到斥候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是血,左手提着三个人头,右手拖着那具北燕斥候首领的尸体。尸体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路拖过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石头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这次没尿裤子。
营门口的火把噼啪作响,照得萧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斥候营的兵油子们蹲在营房里吃饭,听见动静,一个个伸脖子往外看。
“,回来了?”
“就他一个?不是说百夫长派他去送死吗?”
“你看他手上提的啥——人头!”
“三个?不对,后面还拖着一个。”
兵油子们放下碗,涌到营门口。
萧寒把人头扔在地上,三颗头滚了两圈,脸朝上。火把的光照在上面,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天,嘴巴张着,舌头都没了。
“舌头呢?”有人问。
萧寒没答。
他把那具首领的尸体拖到营房门口的柱子上,用绳子绑住两只脚,头朝下吊起来。尸体的嘴巴张着,口腔里黑洞洞的,舌头被齐割掉了。
石头喘着粗气,小声说:“哥,你……你这是要嘛?”
萧寒没理他。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那是北燕斥候首领的。
萧寒站起来,走到伙房门口,一脚踹开门。伙夫老吴正在刷锅,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
“萧……萧七,你啥?”
“有盐吗?”
“有,有有有。”老吴从灶台上翻出半罐子粗盐,递过去,手都在抖。
萧寒接过盐罐,回到营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条舌头按在柱子上,抓了一把盐,撒上去。
舌头上的血和盐混在一起,滋滋响。
兵油子们看呆了。
有人小声说:“他这是要腌了?”
萧寒把盐搓进舌头,搓了三遍,然后用一麻绳把舌头穿起来,打了个结,挂在营房门口的横梁上。
舌头在风里晃了两下,像个风腊肉。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响。
百夫长从营房深处走出来,披着外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他看到吊在柱子上的人头,看到挂在上面的舌头,脸色变了。
“萧七,你他妈在什么?”
萧寒转过身,看着百夫长。
“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萧寒指了指那条舌头:“让它闭嘴。”
百夫长的脸抽了一下。
他走到萧寒面前,压低了声音:“你疯了?这是军营!你把北燕兵的头吊在这里,上面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我的人,我担。”
“你——”百夫长指着他,手指头差点戳到萧寒鼻子上,“你别以为立了两次功就了不起!这里是斥候营,老子说了算!”
萧寒没退。
他盯着百夫长的手指,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将军,你的手指在抖。”
百夫长的手僵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火把烧断了,掉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
百夫长收回手,狠狠瞪了萧寒一眼,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把这些人头处理掉。还有那条舌头,摘了!”
萧寒没应。
他蹲下来,在雪地里搓手上的血。
石头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哥,百夫长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那你还……”
“石头。”萧寒打断他,“你知道这个营里,什么人死得最快吗?”
石头摇头。
“话多的人。”
石头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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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寒醒来的时候,发现营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舌头,是看热闹。
那条舌头还在横梁上挂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像块腊肉。百夫长昨晚说让摘了,但没人敢摘——不是怕舌头,是怕萧寒。
“让开让开让开。”百夫长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他挤进来,看到舌头还在,脸黑得像锅底。
“萧七呢?”
没人答。
“我问你们,萧七呢?!”
石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百夫长扫了一圈,最后看到萧寒的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妈的,给老子去找!”
话音刚落,萧寒从营房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兔毛上还挂着霜,是刚从山上打的。他看到百夫长,站住了。
“将军找我?”
百夫长指着横梁上的舌头:“我昨晚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为什么不摘?”
萧寒把野兔递给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兔毛,然后走到柱子前,抬头看着那条舌头。
“将军,这条舌头挂在这里,能省很多事。”
“省什么事?”
“省得有人在背后嚼舌。”
萧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百夫长,看的是人群里一个叫王麻子的老兵。
王麻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昨晚在营房里说过一句话——“萧七那小子,哪像猎户的儿子?猎户能一个人一队北燕斥候?我看他八成是细作。”
这话传到了萧寒耳朵里。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
百夫长注意到了萧寒的眼神,也注意到了王麻子的反应。他冷笑一声:“萧七,你是在威胁同袍?”
“不敢。”
“不敢?你把人头挂在营门口,把舌头腌了挂上,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萧寒转过头,看着百夫长。
“将军,我挂的是北燕人的头,不是大梁人的头。北燕人的舌头,说不了大梁人的坏话。”他顿了顿,“但大梁人的舌头,能。”
百夫长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寒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开始磨刀,“将军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军法处置就是。”
百夫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百夫长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把兔子交到伙房,充公。”
石头抱着兔子,看看萧寒,看看百夫长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给。
萧寒说:“给他。”
石头把兔子送过去了。
回来的时候,萧寒已经磨好了刀,正在擦刀鞘。
石头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哥,王麻子昨晚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寒把刀回鞘里,说了一句让石头后背发凉的话:“不怎么办。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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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斥候营熄灯之后。
萧寒躺在铺上,没睡。
他在听。
营房里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麻子睡在靠窗的位置。
他也没睡。
萧寒听到他在翻身的动静,还有他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话。
“你说那萧七,到底什么来头?”
旁边的人含混地应了一声,不想搭话。
“我看他就是细作。你想想,猎户的儿子,能一个人一队北燕斥候?那刀法,那胆量,分明是练过的。”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王麻子还在念叨:“我跟赵将军的亲兵喝过酒,他们说赵将军一直在查一个人,姓萧的……”
萧寒的耳朵竖起来了。
“姓萧的?”旁边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嘘——小声点。”王麻子的声音更低了,“赵将军以前有个义弟,叫萧寒,就是萧衍的儿子。五年前死在太行山了,但尸体一直没找到。你说,这萧七,会不会就是……”
“你疯了?这话能乱说?”
“我这不是跟你说嘛。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你看他那刀法,那战术,还有他那双眼睛,跟狼似的,哪像种地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睡吧。”
“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找百夫长,把这话说了。要是能抓到萧寒,赵将军赏的银子够咱花一辈子……”
王麻子后面还说了什么,萧寒没再听。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营房里彻底安静了,鼾声此起彼伏。
萧寒睁开眼睛。
他没动,又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掀开被子,穿上鞋,没拿刀。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萧寒踩着那条白线走,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声音。
他走到王麻子的铺位前。
王麻子睡得很死,嘴巴张着,打着鼾,呼出的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
萧寒蹲下来,看着他。
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王麻子的鼻子。
王麻子的鼾声停了,嘴巴张得更大了,想吸气,吸不进去。他的手在空气中乱抓,脚蹬了两下,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脸在月光下对着他。
萧寒的脸。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缩紧,张嘴要喊。
萧寒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萧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刀刃,“跟我走。”
王麻子拼命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萧寒没给他选择。
他一只手捂住王麻子的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铺位上提起来。
营房里其他人都没醒。
萧寒拖着王麻子走出营房,走过营门口,走到后面的茅房。
茅房很臭,木板搭的,地上全是尿渍和雪水。月光从茅房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
萧寒把王麻子按在茅坑旁边。
王麻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萧寒的手还捂着他的嘴。
“我说过,话多的人死得快。”萧寒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想死吗?”
王麻子拼命摇头,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麻子点头。
萧寒松开手。
王麻子大口喘气,喘了五秒,然后跪在地上,磕头:“萧……萧七兄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条狗命……”
“闭嘴。”
王麻子立刻闭嘴。
萧寒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萧寒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背后是谁。从今天起,你要是再让我听到一个字——”他指了指茅坑,“你就吃这个。”
王麻子拼命点头。
萧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王麻子,说了一句让王麻子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对了,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把你舌头割了,腌了,挂在营门口。”
王麻子的脸白得像纸。
萧寒走了。
王麻子跪在茅房里,尿了一裤子。
不是吓的,是真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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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石头第一个发现王麻子不在营房里。
他以为王麻子去茅房了,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伙夫老吴来喊:“开饭了!”
人陆陆续续起来,洗脸,穿衣服,端碗。
王麻子还是没出现。
“王麻子呢?”有人问。
“不知道,昨晚还在呢。”
“是不是跑茅房了?”
“我去看看。”石头放下碗,走到茅房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
王麻子靠在茅坑旁边的木板上,嘴里塞满了东西,眼睛瞪得溜圆,脸色发青。
石头凑近一看,差点吐出来——王麻子嘴里塞的是马粪。
马粪,硬邦邦的,塞了满满一嘴,嘴角都撑裂了。
“来人!快来人!”
兵油子们涌过来,看到这一幕,全都沉默了。
有人把王麻子嘴里的马粪掏出来,王麻子“哇”的一声吐了,吐得满地都是。吐完之后,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别我,别我,我不敢了……”
百夫长闻讯赶来,看到王麻子的样子,脸色铁青。
“谁的?”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谁的!”
还是没人说话。
百夫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寒身上。
萧寒蹲在营房门口,端着碗喝粥,眼睛都没抬。
“萧七!”
萧寒抬起头:“将军叫我?”
“王麻子的事,是不是你的?”
萧寒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王麻子面前,低头看了看。
王麻子看到萧寒的脸,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了三尺,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萧寒说。
“不是你?那他为什么怕你?”
萧寒看着百夫长,语气很平:“将军,他怕我,是因为我过北燕人。过人的,身上有气。不是因为我害过他。”
百夫长盯着萧寒的眼睛。
萧寒没躲。
两人对视了五秒。
百夫长先移开眼睛,对周围的人吼:“看什么看!都散了!开饭!”
人散了。
王麻子被人抬回铺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从那以后,王麻子再也没说过萧寒一句坏话。
不只是王麻子,整个斥候营,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说萧寒。
因为没人知道萧寒是怎么做到的——王麻子嘴里塞马粪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没人看到萧寒离开过铺位。他就像个鬼,来无影去无踪。
百夫长不是没查过。
他让人去问王麻子,王麻子一个字都不说,只是摇头,浑身发抖。
他让人去查萧寒的鞋子,看有没有沾上茅房的泥。萧寒的鞋子净净,鞋底连泥都没有。
他让人去问守夜的哨兵,哨兵说没人出过营房。
一切都天衣无缝。
百夫长知道是萧寒的,但他拿不到证据。
而且萧寒刚立了大功,了三十七个北燕兵,缴获了三十匹马。朝廷的嘉奖令还没下来,这时候处置萧寒,等于打朝廷的脸。
百夫长只能装聋作哑。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天下午,百夫长把萧寒叫到帐中。
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百夫长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转了三圈,开口了。
“萧七,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是谁?”
“猎户的儿子。”
“放屁。”百夫长把铜钱拍在桌上,“猎户的儿子能一个人三十七个北燕兵?猎户的儿子能躲过北燕三百骑兵的埋伏?猎户的儿子能有你这种刀法?”
萧寒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简单,我也知道你背后有人。”百夫长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但你给我记住——这里是斥候营,我是你的上司。我让你死,你活不了。”
萧寒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将军说的是。”他说。
百夫长被他的平静激怒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他妈到底听没听懂?!”
“听懂了。”萧寒说,“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小心点。”
百夫长愣住。
萧寒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百夫长听到萧寒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也小心点。战场上,刀枪无眼。”
百夫长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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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石头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小声问萧寒:“哥,王麻子那事,真的是你的?”
萧寒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不是我。”
石头不信,但不敢再问了。
过了很久,他以为萧寒睡着了,突然听到萧寒的声音。
“石头。”
“嗯?”
“在这个营里,想活着,就别让人知道你怕什么。”
石头想了想,问:“哥,你怕什么?”
萧寒没回答。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萧寒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盯着房梁上那条风的舌头。
舌头在月光下晃了晃,像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