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来斥候营巡视那天,天没亮。
萧寒蹲在营房角落磨刀,听见马蹄声从辕门方向传来,密集,沉稳,不是普通巡哨的节奏。他没抬头,手上的磨刀石继续蹭着刀锋,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哥,赵……赵将军来了。”
“来就来。”萧寒把刀翻了个面。
“他点名叫你随队出侦!”
萧寒的手停了半拍。
半拍之后,磨刀石继续蹭。
“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刀回鞘里,拿起墙角的粮袋。袋子里是三天的炒面,硬得硌牙,但管饱。他检查了一遍箭壶——十五支,够用。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里抹了油,拔刀无声。
石头跟在他屁股后面,声音发抖:“哥,我听说赵将军每次来斥候营,都要死人。”
“死过谁?”
“上个月老李,上上个月小张,还有之前的大刘……都是跟他出侦,然后就没了。”
萧寒没接话。
他走到营房门口,看见赵奉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兵,甲胄鲜亮,刀枪锃亮。赵奉穿着便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铁胆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萧寒单膝跪地:“参见赵将军。”
赵奉没让他起来。
铁胆转了三圈,赵奉才开口:“你就是萧七?”
“是。”
“听说你上次一个人端了北燕一个哨站?”
“运气。”
赵奉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萧寒听得出来——像刀子刮骨头。
“运气也是本事。”赵奉翻身下马,走到萧寒面前,低头看着他,“本将今天要去北边巡边,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斥候带路。你的人说你认路。”
萧寒没抬头:“斥候营的人都认路。”
“但他们都怕死。”赵奉蹲下来,跟萧寒平视,“你怕不怕?”
萧寒抬起眼睛,看着赵奉。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赵奉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口枯井,看不到底。萧寒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左眉骨上一道新疤,眼睛是冷的。
“怕。”萧寒说。
赵奉愣住。
“怕死,所以不想死。”萧寒补充。
赵奉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队伍出了雁门关北门,天刚蒙蒙亮。
赵奉带了二十亲兵,加上萧寒,一共二十一人。马是清一色的北疆马,矮脚,耐寒,走雪地不打滑。萧寒骑的是营里最老的那匹,枣红色,牙口都松了,跑不快。
赵奉故意走在队伍中间,让萧寒在前面探路。
出了关就是北燕的地界。
大雪封山已经半个月了,地上的雪齐膝深,马蹄踩下去噗噗响。萧寒走在最前面,眼睛扫着四周——左边是山崖,右边是枯树林,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北燕的边境哨站。
“萧七。”赵奉在后面喊。
萧寒勒住马。
“你走这条路,确定安全?”
“不确定。”萧寒说,“但这是最近的路。”
赵奉又笑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萧寒的眼睛没闲着。他在看雪地上的痕迹——半个时辰前有马队经过,蹄印朝北,大概二十匹。马蹄印很深,说明驮了重物,不是斥候,是辎重。北燕的辎重队走这条路,说明前方有他们的营地。
他又看天。
天上有鹰,两只,在北边盘旋,不像是野生的——野鹰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绕这么久。
萧寒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说话,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堆马粪。
萧寒翻身下马,蹲下来看。
马粪冻硬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但掰开里面还是软的——拉出来不到两个时辰。他闻了闻,有股子草料味,不是野草,是苜蓿。北燕军的战马喂苜蓿,牧民喂草。
“怎么了?”赵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有马队经过。”萧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粪渣,“二十匹左右,驮重,往北走了。”
“牧民?”
“牧民不会在大雪天放马,更不会喂苜蓿。”萧寒看着赵奉,“是北燕军。”
赵奉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铁胆停了一瞬。
“那你还愣着什么?绕路。”
“绕哪?”
“你是斥候你问我?”
萧寒没接话。他重新上马,调转方向,朝西边的山崖走去。
赵奉在后面喊:“你走哪?”
“悬崖。”萧寒头也不回。
悬崖路不是路。
那是一段贴着山壁的羊肠小道,宽不到三尺,左边是石壁,右边是万丈深渊。雪盖在上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空。
萧寒下了马,牵着走。马蹄在冰面上打滑,马喘着粗气,不肯往前。
赵奉的亲兵开始抱怨:“这他妈是人走的路?”
“闭嘴。”赵奉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队伍像条蛇,贴着山壁慢慢往前挪。
萧寒走在最前面,左手牵马,右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但耳朵在听——听风,听雪,听远处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腥味。
不是血腥,是铁锈。
萧寒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赵奉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这次明显不耐烦了。
“北边有人。”萧寒说。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铁锈味。”萧寒回头看着赵奉,“很多铁。”
赵奉盯着他,眼神变了。
那眼神萧寒见过——当年在寿宴上,赵奉擦着弓弦对他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赵奉问。
“改道。”
“改哪?前面是悬崖,后面是来路,左边是山,右边是深渊。”
萧寒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看左边的石壁,石壁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藤。
他松开了马的缰绳。
“你什么?”赵奉的亲兵拔刀。
“上崖。”萧寒抓住一枯藤,往上爬。
枯藤咔嚓响,但没断。萧寒爬了三丈,找到一块凸出的岩石,站上去,往北边看。
他看到了。
北边五里外,雪地里密密麻麻全是马蹄印,少说三百匹。骑兵,装备齐全,弓弩在手,正朝他们刚才走的路线包抄过去。
如果他们没改道,现在已经被围住了。
萧寒从岩石上滑下来,走到赵奉面前:“三百骑,带了弓弩,在我们刚才走的路上设伏。”
赵奉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他们现在在哪?”
“在北边五里,扑空了,会往回搜。”
赵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等。”萧寒说。
“等什么?”
“等他们搜过来。”
赵奉的亲兵炸了:“你疯了?三百人,我们二十一个,等死?”
萧寒没理他,看着赵奉:“他们搜过来,看到我们在这条路上,会怎么走?”
赵奉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们会以为我们要往北逃。”萧寒继续说,“这条路往北通悬崖,过不去。他们只能从东面包抄,把我们堵在崖壁上。”
“然后呢?”
“然后我们从西面下去。”
赵奉看着萧寒,看了很久。
“西面是悬崖。”
“悬崖上有藤。”萧寒说,“藤下面是一条沟,沟里是冰。从冰上滑下去,直接到他们屁股后面。”
赵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挥了挥手:“听他的。”
半个时辰后,北燕骑兵出现在视野里。
三百骑,黑压压一片,沿着雪地推进,速度不快,但阵型整齐——前面是探路斥候,中间是弓弩手,后面是刀骑兵。
他们果然朝悬崖路搜过来了。
萧寒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看着北燕军的旗号。旗上是狼头,北燕皇室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
赵奉蹲在他旁边,压低声:“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萧寒没看他:“猜的。”
“猜?”
“有人把我的路线卖了。”萧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奉的手抖了一下。
“谁会卖你?”
“不知道。”萧寒转头看着赵奉,“也许是想让我死的人。”
两人对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雪沫子。
赵奉先移开眼睛:“别想太多,活着回去再说。”
北燕军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百夫长,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在悬崖路口勒住马,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崖壁。
萧寒屏住呼吸。
疤脸百夫长挥了挥手,三十骑下马,牵着马走上悬崖路。
萧寒数着他们的脚步。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走。”萧寒转身,抓住枯藤,往西面滑下去。
赵奉的亲兵跟着往下滑,有人脚滑,差点掉下深渊,被旁边的人拽住。马匹没办法,只能留在崖壁上——萧寒早就不打算要马了。
西面的悬崖比来路更陡,但藤蔓更多,密密麻麻像张网。萧寒抓着藤蔓往下滑,手套磨穿了,藤蔓上的刺扎进肉里,他一声不吭。
赵奉在他上面,滑得比他慢,嘴里骂了一句:“,这他妈是人走的路?”
萧寒没理他。
滑了大约二十丈,脚踩到了冰面——沟底到了。
沟底是一条冻住的溪流,冰面光滑如镜,宽度刚好够一个人躺着滑下去。萧寒第一个躺下,双脚一蹬,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顺着冰面往下冲。
速度快得惊人,耳边全是风声。
拐了两个弯,冰面突然变缓,萧寒翻身站起来,拔出刀。
北燕军的屁股就在前面两百步。
三百骑,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悬崖路的方向,等着他们的斥候回报。
萧寒回头看了一眼,赵奉和他的人正从冰面上滑下来,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有人连刀都摔丢了。
他没等他们。
一个人,一把刀,朝北燕军走去。
雪很深,踩上去没声音。
他走了五十步,北燕军还没发现。
一百步,有人回头了。
是个年轻的北燕士兵,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他看到萧寒,愣住,张嘴想喊。
萧寒的刀先到了。
一刀封喉,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敌——”
第二个字没喊出来,萧寒已经冲进人群。
刀光一闪,又倒下一个。
北燕军大乱。他们没想到背后会来人,更没想到只有一个人。有人拔刀,有人上马,有人拉弓,乱成一锅粥。
萧寒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他专弓弩手——刀砍手腕,一刀一个,五刀下去,五个弓弩手倒在地上惨叫。
疤脸百夫长反应过来,大喊:“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二十骑冲过来,长枪平举,要把萧寒捅成筛子。
萧寒不退。
他朝那二十骑冲过去,在长枪刺到的瞬间,身体一矮,从马肚子下面滑过去。刀划过马的腹部,马惨叫着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雪地上,脖子断了。
萧寒从马肚子下面钻出来,浑身是马血,站起来时,刀已经架在疤脸百夫长的脖子上。
“让你的人退后。”萧寒说。
疤脸百夫长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萧家的人?”
萧寒没回答。
“这刀法,这战术,我见过。”疤脸百夫长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蜈蚣疤痕的衬托下格外狰狞,“你是萧寒。”
萧寒的手腕一翻,刀锋割进皮肉。
“让你的人退后。”
疤脸百夫长挥了挥手,北燕军退后了二十步。
赵奉这时才从冰面上滑下来,浑身是雪,头发散乱,哪还有将军的样子。他爬起来,看到萧寒挟持着北燕百夫长,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恐惧,还有意。
五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五味杂陈的药汤。
“萧七,好刀法。”赵奉说。
萧寒没看他,对北燕军喊:“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没人放。
疤脸百夫长突然笑了:“萧寒,你以为你赢了?”
萧寒感觉到刀下的肌肉在绷紧。
他来不及收刀,疤脸百夫长已经猛地往前一冲,脖子主动撞上刀锋,鲜血喷涌,整个人软了下去。
死士。
萧寒推开尸体,北燕军已经红了眼,三百骑不要命地冲过来。
“走!”赵奉转身就跑。
萧寒没跑。
他站在尸体旁边,捡起疤脸百夫长的弓,搭箭,射。
一箭,旗手倒地。
二箭,鼓手倒地。
三箭,队正。
三箭过后,北燕军的指挥系统瘫痪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骑兵还在往前冲,但已经乱了阵型,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往前冲,有人勒马。
赵奉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拔刀迎战。
萧寒扔了弓,拔出刀,冲进人群。
他没跟骑兵硬拼,专马——砍马腿,一刀一条,马倒下来,背上的骑兵摔得半死,再补一刀。
雪地上全是血,红白相间,像幅画。
萧寒到第十匹马时,右手的刀卷了刃,他换左手,继续砍。
到第十五匹马时,左手也麻了,他换回右手,用卷刃的刀割喉咙——卷刃的刀割肉更疼,北燕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奉站在远处,看着萧寒人,手里的铁胆了。
他看着萧寒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北燕旗手,看着萧寒从尸体上拔出箭,看着萧寒浑身是血站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像头刚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赵奉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早就知道。
但这一刻,他确认了。
这种刀法,这种战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整个大梁,只有萧家的人会。
只有萧寒。
战斗结束。
三百北燕骑兵,死一百二,伤八十,逃一百。
萧寒一个人了三十七个,砍了十九匹马。
赵奉的亲兵死了五个,伤了七个。
萧寒蹲在雪地里,用雪搓手上的血。雪被血烫化了,变成粉红色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赵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赵奉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萧寒身上,又长又黑。
“萧七。”赵奉喊。
萧寒抬头。
“你今天立了大功。”赵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公文,“回去本将会为你请功。”
“谢将军。”
赵奉蹲下来,跟萧寒平视。
他伸出手,拍了拍萧寒的肩膀,拍得很重。
“你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
萧寒没回避他的目光,说:“将军认错人了。”
赵奉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复杂——有确认,有释然,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萧寒蹲在雪地里,看着赵奉的背影。
他知道赵奉在说什么。
他知道赵奉已经确认了。
但他也知道,赵奉现在不会他——因为没有证据,因为边军看着,因为萧寒刚立了功。
赵奉会等。
等一个更好的机会,更毒的陷阱。
萧寒站起来,把卷刃的刀回鞘里。
石头从远处跑过来,脸色惨白:“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身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
石头看了看萧寒,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
萧寒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了,回营。”
三天后,赵奉在帅帐里收到战报。
战报上写着:“斥候萧七,深入北燕腹地侦查,途中遭遇北燕骑兵三百,临危不乱,反客为主,敌三十七,缴获战马三十匹,弓弩五十张……”
赵奉没看完。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茶杯,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脸,两只眼睛,眼睛里全是阴鸷。
然后他捏碎了茶杯。
碎片扎进手掌,血流出来,滴在战报上,正好滴在“萧七”两个字上。
赵奉看着血把“萧七”两个字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红。
他笑了。
“萧寒。”
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你没死。”
“那就再死一次。”
他把碎茶杯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满了小旗,红色是大梁,黑色是北燕。赵奉拔起一支黑旗,在雁门关北面三十里的地方——那是萧寒遇伏的地方。
然后他又拔起一支黑旗,在更北边。
再拔一支,再。
三支黑旗排成一条线,像三钉子,钉在萧寒前进的路上。
赵奉盯着那三钉子,眼神冰冷。
“这一次,我亲自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