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知道自己不能急。
上次绣帕的事,苏暮雪已经起了疑心。虽然她表面上笑嘻嘻的,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比刀子还锋利。从那以后,苏暮雪的院子四周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赵府的人,是她自己从外面找的暗桩。
苏婉清派去盯梢的人,有三个被发现了。一个被打断了腿,一个被毒哑了,还有一个直接失踪了,三天后在护城河里漂上来,嘴里塞满了石头。
“我这妹妹,手段越来越狠了。”苏婉清坐在窗前,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冷的。
心腹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最近去过哪里?”
“回姑娘,哪儿都没去。就在院子里待着,连门都不出。”
“萧寒呢?”
“还在边军。上次青石沟的事之后,赵将军说他受了伤,在营里养着,半个月没出来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
苏暮雪不出门,萧寒不进城,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她想抓把柄,抓不到。想跟踪,跟不了。想栽赃,够不着。
“不行。”她把玉扳指拍在桌上,“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拿到虎符?”
心腹犹豫了一下:“姑娘,要不……直接动手?”
“动什么手?她是赵家的儿媳,赵太师的儿媳妇。你动她,赵太师第一个不答应。”苏婉清冷笑,“再说了,她手里有半枚虎符。你了她,虎符也找不到了。”
心腹闭嘴了。
苏婉清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踱了三圈,她停下来。
“赵奉那边,怎么说?”
“赵将军说了,只要能找到萧寒的准确位置,他就能安排人。但前提是——必须精准,不能打草惊蛇。萧寒这个人太精了,上次青石沟三百人都没弄死他,再来一次,他就不上当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
她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没喝。
眼睛盯着杯里的茶汤,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她的脸。
“你说,一个人最不容易被怀疑的东西是什么?”
心腹愣了愣:“姑娘的意思是……”
“礼物。”苏婉清放下茶杯,“女人之间,送点小东西,再正常不过。胭脂水粉,香囊手帕,谁会在意?”
“可是苏暮雪她……”
“我知道,她很警惕。但再警惕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苏婉清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盒。
瓷盒是北燕官窑出的,白底蓝花,盖子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这是北燕皇宫里的胭脂盒,我娘留给我的。”苏婉清摸着瓷盒的边缘,声音很轻,“她要是看到这个,会不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心腹没敢接话。
苏婉清把盖子盖上,收进袖子里。
“去,找最好的胭脂师傅,给我配一盒胭脂。颜色要正,质地要细,香味要淡。我要最好的。”
“姑娘,胭脂里要加东西吗?”
“加。”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加麝香。”
“麝香?那味道……”
“微量。”苏婉清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比正常胭脂里的麝香多一点点,但人闻不出来。人闻不出来,但狗闻得出来。”
心腹明白了。
“还有。”苏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心腹,“这是‘引香散’,无色无味,遇热挥发。把它藏在胭脂盒的夹层里。记住,藏深一点,别让人看出来。”
“这引香散是什么用的?”
“它本身没什么用。”苏婉清笑了,“但跟苏暮雪身上的毒药气息混在一起,就会变成另一种味道。那种味道,只有咱们北燕皇宫的猎犬才能闻到。”
心腹的后背一阵发凉。
“姑娘,您这是……”
“这叫双保险。”苏婉清把纸包塞进心腹手里,“麝香是明的,引香散是暗的。她就算检查出麝香,也只会以为是我大意了,不会想到还有第二层。等她用了胭脂,引香散就会渗进她的皮肤,跟她体内的毒药结合。到时候,不管她走到哪,我们的猎犬都能找到她。”
“那萧寒……”
“萧寒跟她在一起,找到她就等于找到萧寒。”苏婉清的笑容更深了,“赵奉要的是萧寒的位置,我给。我要的是虎符,赵奉帮我拿。各取所需。”
心腹拿着纸包,手有点抖。
“去吧。”苏婉清挥了挥手,“三天之内,把胭脂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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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胭脂做好了。
苏婉清亲自验的货。
颜色是正宫红,质地细腻如脂,香味是淡淡的梅花香,跟苏暮雪小时候喜欢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用小银勺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凑近闻了闻。
麝香的味道几乎闻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又用小刀撬开胭脂盒的底板,夹层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粉末,无色无味,正是引香散。
“好。”她把底板合上,用蜡封好,看不出任何痕迹。
心腹问:“姑娘,这胭脂,您打算怎么送?”
“当然是我亲自送。”苏婉清把胭脂盒放进一个锦袋里,系好口子,“别人送,她不会收。我送,她不好意思不收。”
“可是上次绣帕的事,她已经在怀疑您了……”
“怀疑归怀疑,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有的。”苏婉清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要是当面拒绝我,那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现在还在赵府住着,赵太师虽然不待见她,但也没把她赶出去。她要是跟我翻脸,赵太师会怎么想?”
心腹点了点头。
苏婉清拿起锦袋,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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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雪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端着,看着碗里的药汤发呆。
哑巴丫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绣的是红梅,跟那条丢了的帕子一模一样。
苏婉清走进来的时候,哑巴丫鬟先看到了,站起来,挡在苏暮雪面前。
“没事。”苏暮雪拍了拍丫鬟的手,“姐姐来了,请坐。”
苏婉清在她对面坐下,把锦袋放在桌上。
“妹妹气色好多了。”
“托姐姐的福。”苏暮雪放下药碗,“姐姐今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打开看看。”苏婉清把锦袋推过去。
苏暮雪看了她一眼,解开锦袋的口子,从里面拿出那个瓷盒。
她的手停了一下。
白底蓝花,一枝梅花。
“这是……”苏暮雪的声音有点变了。
“认识吗?”苏婉清笑了,“这是娘留给我的。当年在宫里,咱们俩一人一个。你的那个,后来摔碎了,你还哭了一晚上。”
苏暮雪没说话。
她摸着瓷盒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这里面装的什么?”
“胭脂。北燕特制的,宫里最好的胭脂师傅配的。”苏婉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妹妹,上次绣帕的事,是姐姐不对。我不该那样问你,让你难堪了。这盒胭脂,就当是姐姐给你赔礼的。”
苏暮雪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阳光照在苏婉清脸上,她的笑容温柔而真诚,像一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姐姐。
但苏暮雪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
“姐姐太客气了。”苏暮雪把胭脂盒放在桌上,“绣帕的事,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收下。”苏婉清把胭脂盒推回去,“你要是不收,就是还在生姐姐的气。”
苏暮雪看着胭脂盒,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飘出来。
她用小银勺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搓了搓。
颜色正,质地细,香味淡。
她又凑近闻了闻,没闻到任何异常的味道。
“好胭脂。”苏暮雪说。
“当然是好胭脂。北燕皇宫里,一年才出十盒。”苏婉清笑得更深了,“妹妹,你试试。要是喜欢,我让那边再给你做。”
苏暮雪把盖子盖上,把胭脂盒放回锦袋里。
“谢谢姐姐。”
“不客气。”苏婉清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记得用,别浪费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暮雪一眼。
“妹妹,那胭脂里的梅花香,是咱们小时候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苏暮雪点了点头。
“闻到了。”
苏婉清笑了,掀开帘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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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走后,苏暮雪坐在廊下,看着那个锦袋,看了很久。
哑巴丫鬟走过来,比划着手势:扔了?
苏暮雪摇头。
“不能扔。她送的,扔了就是打她的脸。打她的脸,她就会找别的茬。”
丫鬟又比划:有毒?
“不一定有毒。”苏暮雪拿起锦袋,把胭脂盒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她不会傻到在胭脂里下毒——毒死了我,她拿不到虎符,赵太师也会追究。”
那她为什么要送?
苏暮雪把胭脂盒放在鼻子底下,仔细地闻。
梅花香,很淡,很纯。
她又用小银勺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苦的,带一点涩,是胭脂的正常味道。没有毒,没有药,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她把胭脂吐出来,用茶水漱了口。
“奇怪。”她自言自语。
她又把胭脂盒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是平的,没有缝隙,没有夹层,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用小刀刮了一点蜡,放在火上烤。蜡融化了,滴在石板上,凝固后还是蜡,没有别的成分。
一切都很正常。
苏暮雪把胭脂盒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问题在哪。
也许苏婉的只是想赔礼?也许绣帕的事让她觉得愧疚了?也许她真的想缓和关系?
不。
苏暮雪睁开眼。
苏婉清不会愧疚。她只会算计。
这盒胭脂一定有问题,只是她还没发现。
“收起来。”苏暮雪把胭脂盒递给丫鬟,“放在梳妆台上,先别用。”
丫鬟接过胭脂盒,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苏暮雪看着那个抽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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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暮雪用了那盒胭脂。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苏婉清又来了。
“妹妹,胭脂用了没?”苏婉清一进门就问,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苏暮雪笑了笑:“还没。”
“怎么不用?不喜欢?”
“喜欢,舍不得用。”
“有什么舍不得的?用完了姐姐再给你做。”苏婉清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胭脂,打开盖子,“来,姐姐给你画。”
苏暮雪坐在镜子前,看着苏婉清拿着胭脂刷,蘸了一点胭脂,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刷子很软,胭脂很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雾。
“妹妹,你皮肤白,用这个颜色正好。”苏婉清一边画一边说,“北燕的女人,就该用北燕的胭脂。”
苏暮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气色确实好了很多。
“好看。”苏婉清放下刷子,把胭脂盒盖上,放回抽屉里,“以后每天用,用完了姐姐再给。”
苏暮雪笑了笑:“谢谢姐姐。”
苏婉清走了。
苏暮雪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胭脂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热。
她用手摸了摸,指尖上沾了一点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是梅花香。
但她总觉得,那香味里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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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苏暮雪开始每天用那盒胭脂。
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想知道——苏婉清到底在图什么。
她每天用,每天检查,每天在自己的皮肤上、衣服上、枕头上找异常。
什么都没有。
没有皮疹,没有瘙痒,没有红肿,没有中毒的迹象。
胭脂就像普通的胭脂一样,除了颜色好、质地细、香味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苏暮雪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也许苏婉的只是想缓和关系?也许绣帕的事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也许她真的想做个好姐姐?
不。
苏暮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苏婉清不会变好。她只会变得更坏。
一定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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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
苏暮雪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不是中毒,不是生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她总觉得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草药,又像是花香,若隐若现,闻得到,抓不住。
她换了好几身衣服,洗了好几遍澡,味道还在。
她以为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没在意。
直到有一天,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手里牵着一只狗。
狗是北燕皇室猎犬,体型不大,毛色灰白,耳朵尖尖的,眼睛是琥珀色。
苏暮雪看到那只狗,心里咯噔了一下。
“姐姐,这是……”
“哦,这是北燕新送来的猎犬,说是嗅觉特别灵敏。”苏婉清笑着拍了拍狗的头,“我带它来给你看看,你要是喜欢,就留在你院子里,给你作伴。”
狗蹲在苏婉清脚边,鼻子抽动了几下。
然后它突然站起来,朝苏暮雪走去。
苏暮雪没动。
狗走到她面前,鼻子凑近她的裙摆,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暮雪的脸,尾巴摇了两下。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来它喜欢你。”苏婉清走过来,牵住狗绳,“那就不打扰你了,我把它带回去养几天,驯好了再送来。”
她牵着狗走了。
苏暮雪坐在椅子上,看着苏婉清的背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
那只狗不是来看她的。
那只狗是来闻她的。
它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苏暮雪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胭脂。
她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梅花香。
还是梅花香。
但她现在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从胭脂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现在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那只狗闻到了。
苏暮雪把胭脂盒翻过来,用小刀撬开底部的蜡封。
蜡封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她撬开木板,看到夹层里的东西。
一层粉末,无色无味,像灰烬。
她用小银勺挑了一点,放在火上烤。
粉末遇热,变成一缕白烟,飘起来。
苏暮雪闻了闻那缕烟。
没有味道。
但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引香散。”她喃喃自语。
这是北燕皇室秘传的追踪药,本身无毒无味,但跟人体内长期残留的毒药气息结合后,会产生一种只有北燕皇室猎犬才能识别的特殊气味。
苏暮雪体内有毒药残留——她长期服用伪血散,加上红骨散的余毒,体内的毒药气息早已深蒂固。
引香散渗进她的皮肤,跟她体内的毒药结合,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那只猎犬闻到的,就是这个气味。
苏暮雪把胭脂盒摔在地上。
瓷盒碎了,胭脂洒了一地,红得像血。
哑巴丫鬟跑进来,看到满地的碎片,愣住了。
苏暮雪蹲下来,用手捧起地上的胭脂粉末,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去。
“我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她检查了质地、颜色、气味,就没问题了。
她以为苏婉清只是在胭脂里掺了麝香,她以为她能闻出来。
她没想到夹层,没想到引香散,没想到自己体内的毒药气息会变成追踪器。
苏婉清算计了她。
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苏暮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胭脂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来人。”她喊了一声。
哑巴丫鬟走过来。
“去告诉萧寒,让他最近别来找我。还有,让他把身上的衣服全部烧掉,换新的。从里到外,一件不留。”
丫鬟比划: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暴露了。”苏暮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走到哪,北燕的猎犬就能跟到哪。我身上的味道,会传到萧寒身上。赵奉会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他。”
丫鬟的脸白了。
“去。”苏暮雪挥了挥手,“快去。”
丫鬟跑出去了。
苏暮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太行山。
山脚下,那座庄园,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他还能藏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步都在苏婉清的监视之下。
她以为自己赢了。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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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奉收到苏婉清的消息那天,正在帅帐里看地图。
消息是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猎犬已认味。下次萧寒与苏暮雪见面,就是我动手之时。”
赵奉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捏起来,搓成粉末,吹散。
“萧寒。”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藏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着雁门关周围的地形。
太行山,庄园,斥候营,土地庙。
这些地方,很快就会有北燕的猎犬出现。
而猎犬所到之处,就是萧寒的葬身之地。
赵奉拿起一支黑旗,在沙盘上的太行山脚下。
“这一次,我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