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色未明,浓重的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笼在云都上空。宫城巍峨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朱红大门紧闭,唯有檐角垂下的铜铃,被晨风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宫中皇后遣人传来口谕,宣步绮娆即刻进宫。那传口谕的程公公一身绛紫宫服,腰系玉带,立在将军府正厅中央,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倨傲与急切。步海沉着脸,只一句“娆儿感染风寒,不便出门”,便将人拦下。程公公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仍强撑着笑意告退,转身时袖袍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待他回宫,那点不满便在偏殿里发酵成满腹牢。几句阴阳怪气的“宣扬”,便将将军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午后,天色愈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将军府内,廊下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带着几分焦躁。
步绮娆刚踏进门槛,就撞见父亲大步迎出来——步海常年握剑的指节此刻正无意识摩挲着衣袍褶皱,眉峰拧成了川字:“娆儿,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罕见的急切。
“爹,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攥紧披风系带,指节因用力泛白,却扬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
"皇后娘娘宣你进宫..."步海突然抓住女儿手腕,铠甲冰凉的护腕贴在她腕间细嫩皮肤上,“我以风寒为由推了,但那程公公走时...眼珠子都在转坏心思。”
“没事的,爹。”她突然踮脚替父亲整了整歪斜的发冠,指尖却在发颤,“您今还要巡防...这些琐事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才意识到这个亲昵动作太久没做,耳尖悄悄红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窗外的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卷起案几上的宣纸,发出簌簌的轻响。她抬手,将窗户合上,指尖触到冰冷的木框,微微一顿。
皇后确实不会罢休的。毕竟这几因为她归来,云都的流言像野火般烧向千洛弦,御史台三天两头上折劾"四皇子"德行有亏。
千洛弦是皇后嫡出的四皇子,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将他推去徐州治水——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稍有差池,便是“劳民伤财、治河不力”的罪名。
现任都水监是皇后娘家侄儿,早把河道款项当成自家私库,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谁能想到千洛弦来接这个烫手山芋。若他想从户部拨下一分赈灾银,就免不了要低头去求那位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三皇子暗中扶持的人。三皇子正愁抓不到四皇子的把柄,这趟治水之行,怕是要叫他好好磋磨一番。
她走到床边,缓缓躺下,将一条白色轻纱搭在脸上。纱质极薄,隐约透出她苍白的肤色和略显消瘦的下颌。她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咳、咳……”她轻轻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她将手腕搭在锦被上,指尖微微用力,让青筋在薄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小姐?”是洛依小心翼翼的声音。
步绮娆没有回应,只是将轻纱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病态的倦意,她是真的病了很久,只是此刻还没到发病的时候。
她知晓久病状态,所以演出来倒是真切。
洛依推门而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姐,你这是……”
“我没事。”步绮娆的声音沙哑,微微一笑,安抚着她的情绪,“你先退下,一会宫里来人直接领进来。”
洛依犹豫了一下,脸上有些担忧,最终还是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她微弱的呼吸声。步绮娆缓缓睁开眼,透过轻纱的缝隙,看向窗外的天空。那片铅灰色的云,似乎更沉了。
她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出去不到一刻钟,洛依便领着一身绛紫宫服的程公公和一位老太医进来。
“太医,我的身体如何?”说话语气柔软无力,甚至眼中皆是痛苦的神情。
白色轻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露出的指尖比窗纸还苍白。太医的胡子跟着摇头的动作颤动,药箱里的银针都跟着抖了三抖。
“步小姐这……”老太医刚搭上脉,指尖便是一紧,原本捋着山羊胡的手竟微微一抖,药瓶险些脱手。他像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药汁泼洒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不敢直视步绮娆,只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步小姐脉象虚浮而乱,心脉尤弱,咳势又急……若再拖下去,只怕……”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把那句“命在旦夕”说出口。
步绮娆口剧烈起伏,一阵猛咳,唇边溢出一缕暗红。她强撑着支起身子,雪白的足尖刚触到冰凉的地面,便踉跄着扑向程公公,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公公,我是不是……快不行了?咳……求公公带我进宫,见皇后娘娘一面……哪怕……爬也要爬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血喷在面纱上,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唯有抓着程公公的那只手,死死不肯松开。
程公公见那血色的面纱吓到了,他隐隐还看到步绮娆那双白皙的手上还残留着血渍,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啧,这病怕是——”他话音未落,猛地一甩袖子,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连退两步,刻意与她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步小姐好生歇着吧,咱家改再来。”
“公公替我问候皇后娘娘全家,”步绮娆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定、一定不要把我的情况告诉皇后娘娘……等我好了,会亲自进宫见她。”
程公公猛地一挣,袖口"刺啦"裂开道口子,连滚带爬冲到门边。那件紫袍下摆扫过门槛时,他仿佛身后有条毒蛇追着,鞋跟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活像被鬼撵了似的逃出院落。
老太医见程公公已经离开,连忙给步绮娆鞠了一躬,他准备离开,枯瘦的手指刚碰到门环,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啪嗒"仰面栽倒,后脑勺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步绮娆支着下巴看戏似的挑眉,只见这老者连滚带爬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先是对上她云淡风轻擦拭面纱的模样,又瞥见地上那滩可疑的"血渍",突然"啊呀"尖叫一声,连药箱都顾不得拿,拎着袍角蹿得比程公公还快。
两人走后,洛依与碧芊端着温水、提着帕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步绮娆抬手解下面纱,随手丢在脚踏上,接过碧芊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脸上的薄汗与残妆,语气却冷得发寒:“洛依,那个公公吓一吓就行了,把太医带回来。宫里的人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再敢来打扰,本小姐不介意将这‘咯血’的病症传遍整个皇宫。”
她说到“咯血”二字时,眼尾微挑,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并不把这场戏当回事。
“是。”洛依低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步绮娆这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碧芊,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声音淡漠:“碧芊,这卧室里的东西,全部换掉。”
这房里,如今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下次,本小姐可不会委屈自己在这里演戏了——这换器具的钱,总要从他们身上讨回来,就先从程公公开始吧。既然程公公最近在相看府邸,那手里定不缺银子。
“小姐,我一会去通知千珏。”碧芊拿了一套素净的衣物迅速替她换上,两人走出卧房,到了院子,刚好碰到步彦卿牵着乐瑀过来。
步彦卿弯腰帮乐瑀整理衣领,抬眼便撞见步绮姥眉眼舒展的模样,指尖在衣襟褶皱上顿了顿:"妹妹,程公公...又来了?"见她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松快的笑意,索性直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做什么便做,若需哥哥帮忙——"尾音带着兄长特有的纵容。
步绮姥突然俯身揉了揉乐瑀的发顶,发间玉簪随着动作轻晃:"哥,"她将孩童往步彦卿怀里轻轻一推,"我有笔生意要出门几。"指尖在孩童暖乎乎的脸颊上摩挲两下,"乐瑀还得劳烦你照看。"绣鞋尖不经意蹭过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好些年没回来,江城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步彦卿顺势接住扑进怀里的乐瑀,闻言失笑:"巧了,"他单手托着小家伙后脑勺轻轻摇晃,"这两正好休沐。"说着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带这小皮猴出去逛逛也好。"
话说这边车厢里,老太医还处在魂飞魄散的状态,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公公被他堵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压着嗓子吼道:“咱家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颠,车顶“砰”的一声被整个掀飞,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几名黑衣大汉从车旁掠出,动作利落地架起老太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踹了程公公一脚。
“这个太医,我家主子要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间,马车旁只剩下趴在地上哀嚎的程公公,和那匹被惊得在原地打转的马。马夫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发软,半晌才回过神来。
“快、快快——回宫!”程公公嗓音发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心知这宫外已不安全,那位太医怕是回不来了,只能先回宫向皇后复命。
程公公回宫复命,将步绮娆人事不省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
凤座上的付眉听完,凤眸微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沉吟片刻,这才将重心停留在绑走太医的那群人身上。
太医的性命,不过是一桩小事,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些人竟敢对她这位后宫之主暗藏挑衅。更麻烦的是,那名太医分明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一旦传扬出去,她苦心经营的棋局怕是就要乱了。
“让国公派人追查那太医的下落,务必不留活口。”付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却翻涌着掩不住的狠厉与决绝。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护甲,脑中飞快闪过一计:“先查清楚,此事是否与步将军府有瓜葛。”
步绮娆烧得再重,她第一反应也是要先将这人从局中剔除。但立储在即,任何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她不得不按捺住意,谨慎行事。
“是,娘娘。”程公公躬身一退,袍角在金砖上拖出细微声响,转身时袖袍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宫女垂首立于三步开外,指尖悄悄攥紧了素色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子当初为何对四殿下与侧妃...那般纵容?"她抬眼飞快瞥了眼案前人影,"步绮娆背后站着镇北将军府,若能收为己用..."
"本宫最厌不驯的棋子。"鎏金护甲突然叩在紫檀案几上,惊得案头青瓷盏轻颤。她凝视着殿外飘落的梧桐叶,想起初见那个总爱梗着脖子的将军之女——步海不受宠多年,他女儿也敢在及笄礼上拒收自己赏的赤金步摇。
"区区养女也配肖想正妃之位?"她捻着佛珠冷笑,"本宫让步给一个侧妃已是天恩。"话音未落又蹙眉,"可那丫头..."想起步绮娆被宫人刁难时仍挺直的脊背,偏生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她也没想到,四年前歩海一战成名,声名鹊起,如今手握重兵,想要动他已是难上加难。
想到那个孩子,她牙关一咬,步绮娆万不该给皇儿戴那顶绿帽子,辱没了皇儿的名声。就算她再想给那女人一个机会,也绝无可能。
步绮娆该死!
怒火自心底窜起,付眉眼底一片冰冷。她绝不允许步绮娆这女人活在世上。
“唤儿,悬赏二十万,取步绮娆性命。”既然自己的人暗不成,那就让江湖人动手,这一次,她不信还不了她。
朝阳殿内,中年皇帝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一名小太监垂手立在一旁,躬着身低声回禀:
“皇上,程公公回宫了,只是……与程公公同去的太医,在大街上被人劫持,下落不明……”
"那步小姐当真病重?"
"听程公公的口气,怕是病得不轻。将军府里安的探子全被撤走了,咱们的人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老皇帝闻言,手中折子"啪"地一声搁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精光暴射,两道浓眉如墨染般竖起,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兴味——这些年在将军府安的探子,竟因步绮娆归来便被连拔起。这个女子,有点意思。
"不管何人所为,能揪出朕的耳目..."帝王薄唇微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步海手握重兵本就是块心病,如今这步绮娆回京,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敢坏了他精心布局的棋局......那步绮娆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皇后近有何动作?"
"悬赏二十万两,取步绮娆性命。"
御案后的帝王冷笑一声,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叩。这些年皇后愈发张扬,付国公仗着外戚身份擅权敛财,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的把戏,他也乐得坐山观虎斗——步绮娆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借她这把火,烧一烧这些蛀虫。只要不伤及大皇子...
"大皇子病情如何?"帝王忽然蹙眉,浑厚的嗓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此刻褪去衮服龙袍的天子,不过是个忧心爱子的父亲。
“芜蕸宫宫门紧闭,奴才······”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直视龙颜,生怕一个不慎,便人头落地。
“罢了,你下去吧。”
千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只余他一声轻叹,背影透着掩不住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