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皖苑内,微风浮动,窗户上绑着的丝巾被风一掀,轻飘飘地拂了进来,像一只不安分的蝶。
步绮娆双眸倏地睁开,那眼神,像是狐狸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精明而又带着几分戏谑。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滑到床榻边,俯身探看熟睡中的乐瑀。
少年睡得极沉,呼吸绵长,眉心微蹙,似乎正陷在某个不安的梦里。步绮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动作极轻地将锦被往上提了提,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直起身,绕过立在门边的翠屏。
从里间走到外间,外面的脚步声虽刻意压得极轻,落在她耳里却依旧清晰可辨。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正屏息敛声地在廊下徘徊。
待人完全踏入这锦皖苑,步绮娆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桌上的铜灯上轻轻一叩。灯火“啪”地燃起,昏黄的光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暗影,也将窗外窥伺的几道黑影得无处遁形。
院内的那几人也明显一震,却很快又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只余风声在檐角低低呜咽。想必是屋内的人口渴了,或是出恭,才会发出这般细微的动静。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不是说这些富贵人家夜里都有人守夜吗,但是这院子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莫非偷懒去了?
步绮娆垂眸,指尖在灯焰上轻轻一弹,火苗微微一跳,映得她眼底的冷光愈发明亮。她缓缓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不等他们多想,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异香,当发觉不对劲时,眼前模糊不清,渐渐失去了知觉,瘫软在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着夜风,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几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眼神里尽显得意之色,“不错,苡影那丫头的迷药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千珏率先开口,一身劲装显得格外精神,衣襟束得整整齐齐,与往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唇角一勾,笑意风流:“这帮人一看就是宫里派来的,瞧这玄衣暗纹,镶着金丝边,可真够有钱的,够我买好几件了。”
千珏走到那几人身边,里里外外翻了翻,还不忘再夸一句,“咱家苡影这本事是越来越大了,看,睡得跟死猪一样。”
洛依直接给了一个白眼,他不开口还好,静立时,那张姣好的容颜在月色下宛如一卷工笔美人图,可一张嘴,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全出来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皮囊。
碧芊可是忍不了了,“我现在特别想打你,瞧你那样,仿佛苡影姐姐是你家的般。”
“可不敢乱说,让暮晟知道,他又该没完没了了。”千珏起身,朝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点了点:“这几个,先拖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动作利落地将人扛走,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步绮娆将房门打开,入眼的便是千珏,她瞅了几眼,红唇轻启,“你是要来打架?”
平里看到他穿得花里胡哨,今难得穿劲装出门,这是方便坏事?
千珏被她那句“打架”噎了一下,随即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哪里用得着我出手,我那几件花衣服不是丢了吗?就穿这套来,省得你又说我丢人。”
步绮娆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和利落的衣襟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好看。”
她确实觉得好看,至少这件她能接受,不那么花里胡哨,很适合千珏。
她才不会承认,前几她嫌他包袱里的衣服颜色太艳,顺手把自己不喜欢的几套全扔了。
"明去华缎阁定做几套。"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眼角余光却瞥见千珏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啊?”千珏仿佛自己听错般,老大这是夸他了吗?难得啊!“老大,你是良心发现了吗?终于要给我置装了?”
步绮娆看着千珏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抬手将耳畔碎发别到耳后。窗外飘进来的夜风带着些许寒意,激得她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微微发凉。“没听见就算了。”她故作冷漠地摆摆手,转身时裙裾扫过翠屏脚边,突然顿住。
翠屏后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正伫立在乐瑀的床榻前。那人影纹丝不动,却让步绮娆后颈汗毛倒竖——以她的耳力,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潜入!更可怕的是,那道身影周身笼罩着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谁!"步绮娆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右手已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翠屏上的雕花在她眼中化作模糊的残影,整个锦皖苑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余光瞥见千珏正带着人疾步赶来,却故意放慢语速:"明..."话音未落,翠屏后的人影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千珏几个箭步冲到廊下,他借着月光看清屋内情形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全身处于戒备状态,“老大!”
屋内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正看着步绮娆,只是他还没意识到吓到了步绮娆,红唇轻启,“好久不见。”
步绮娆愣了片刻,轻咳了一声,表情极不自然,示意他们退下,“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既然宫烨寒能出现在这里,想必周围都是安全的,那她也不用多此一举。
“属下告退。”晏喜抱拳行礼,然后退出去,他呆在凤漓国皇宫这么多年,一看便知那位是极少见到的寒王。其他三个虽然不认识宫烨寒,但是还是规规矩矩的退出去。
洛依最后走出房门,顺手带上了门。刚才那一幕让她们震惊不已,她们一直以为小姐拒绝了那么多优秀男子,只是没遇到看对眼的,没想到小姐心里其实早已有喜欢的人。
“娘亲。”乐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视线还有些模糊。待他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父君!不……是小爹爹!”乐瑀一下子翻身起床,扑进宫烨寒的怀里,声气地撒着娇,“爹爹,乐瑀好想你。”
步绮娆此刻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多余的人,刚想抬脚离开,乐瑀突然叫住了她,“娘亲也想爹爹。”步绮娆直接瞪了乐瑀一眼,心想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她看向宫烨寒,只见对方也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臭小子,瞎说什么!”步绮娆的脸微微泛红,低垂的睫毛下,眼波流转,情绪复杂,似怒非怒,似喜非喜。不过,她很快便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道:“这里留给你们,我去隔壁睡。”说完,她便逃也似的一溜烟消失在他们面前。
“爹爹,娘亲不与我们同睡吗?”一个小脑袋正天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你娘亲这是害羞呢。”宫烨寒收回目光,将乐瑀抱进被窝里,脸上那一抹笑意久久不散。小狐狸长大了,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就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这么久没见,她越发的招他喜欢,他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真想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不过,若真把她藏起来,怕是会把她越推越远吧。况且,他现在可是怀着满满的征服欲呢。
晏喜刚刚安排几人将锦皖苑收拾妥当,然后退身往外院走去。在门口,刚好碰到前来的步彦卿。
"少将军。"晏喜利落地行了个礼,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院内——那位尊贵客人还坐在步绮娆的闺房里。
“娆儿没事吧。”
“小姐睡下了。”晏喜没有提起看到宫烨寒的事,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便好。"步彦卿明显松了口气,想起守卫禀报的"七八个黑衣人尽数擒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这个妹妹身边,果然藏着能人。正欲转身,却又停住脚步,目光在晏喜身上停留片刻:"老爹还在等消息呢。"本来还说帮妹妹,都还没等他和老爹出手,妹妹院子里的人就已经摆平了。
晏喜会意,正要告退,却见原本紧闭的闺房门突然打开。步绮娆疾步出来,朝隔壁偏房的方向而去,经过时不着痕迹地瞪了晏喜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莫要声张"。
晏喜立刻噤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少将军。
步绮娆飞快地钻进被窝,锦被拉得老高,只露出一双忐忑不安的眼睛。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个谪仙般的男人就那样站在烛光里,眉目如画,声音比三年前更添几分清冷。
“应该是来看乐瑀的...”她自我安慰着,却忍不住想起宫烨寒看向乐瑀时,眼底那抹深沉的温柔。红晕悄悄爬上耳尖,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隔壁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爹爹!”紧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响,想来乐瑀已经扑进了那个怀抱。步绮娆把脸埋进锦被里,心跳声大得她怀疑整个锦皖苑都能听见。
锦被里蒸腾的暖意突然变得灼人,步绮娆猛地掀开被子。月光漫过窗棂,照得壁上那幅画愈发刺眼——画中四殿下揽着步家小姐立于梅林,提笔正是"并蒂莲开莲蒂并"。
“步妹妹,这画是四殿下亲手作的,这画框用的可是姐姐亲手挑的紫檀木呢,”碧衣女子转头对着千洛弦娇笑,“四殿下说,及笄礼当天要亲眼看着妹妹挂上的~”
那些画面着她,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
不再多想,步绮娆已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指尖掐住画轴猛地一扯,金粉裱边哗啦啦碎裂,绢本画芯在利落的撕扯中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看来这府里还没有收拾净,这些东西放在将军府,只会让人作呕。至于那些欠她的,她会一样样讨回来!
夜色深沉,步绮娆折腾了半宿,到底累了,才沉沉睡去。
宫烨寒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指尖在她脖颈处轻轻一点,封住她的睡,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她打量个仔细。床上的人虽已熟睡,眉间却依旧蹙着,拧成一团。他伸手缓缓抚上她的眉心,像是要将那抹愁绪抚平,可指腹刚离开,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那一刻,宫烨寒满眼全是心疼,她经历的痛苦他一清二楚,一直未出手,就等着她自己讨回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走出来。
可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的执著,那些伤痛,不只在身体上,还深深的刻在了她的心里,骨子里。
所以当初她是真的很在乎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吧,是他来迟了,才让她受到伤害。
宫烨寒俯身,在她的额头落上一吻,而步绮娆的情绪也没有刚刚那么的强烈,眉头渐渐舒展,此时像个小孩子般。
“傻丫头...”他喉结滚动着俯身,鼻尖蹭过她微凉的额角,落下一个带着薄茧的吻。这个简单的触碰像春风吹开冻土,步绮娆紧绷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眉心舒展成月牙的弧度,无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竟真像个迷路后找到依靠的孩子。
宫烨寒呼吸一滞,指腹轻轻描摹她微颤的眼睫。“睡吧。”他收紧环住她的手臂,声音哑得厉害,“以后换我守着你。”
他在她的床头待了许久,直至她熟睡之后,他才起身。
窗外忽起一阵夜风,卷着几片画纸残角掠过宫烨寒的鞋尖,他的眼眸变得深邃起来,“云野,处理了。”说完便离开了。
更深露重,一轮冷月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半边,只余几缕清辉,像被水洗过的银线,稀稀疏疏地洒在瓦上。
廊下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凝立。那人一袭墨色劲装紧束身形,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腰线,外袍下摆微微摆动,却未带起半分风声。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颌,和那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侧脸。
她快速进屋,弯下腰时,帽檐微倾,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和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唇色。细长的眉眼被阴影掩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静静扫过地面,仿佛一只夜行的兽,谨慎而警觉。
指尖掠过碎纸,动作净利落。她将残画拢入怀中,转身时,衣角几乎未发出声响。兜帽下,那抹银线绣成的“影”字一闪而过——那是官府暗卫才有的标记。
黑衣融进更深的夜色,像一滴墨落入静水,转瞬不见。